《剑和花》寒雨连江A

51、终局（1） 谢清絮

　　谢清絮忧心忡忡，他想现在说这事是不是时候，这一夜他辗转反侧，把旁边的裴枫吵醒了两回。
　　第二天，裴枫眼下有些青黑，他摁着谢清絮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有事就说，不要扰人清梦。”
　　谢清絮深深看他许久，终于道：“大师伯临终前说，如果未来有一天我能见到徐华，让我给他带句话。”

　　裴枫脸上浮现出惊讶：“大师伯有话给我说？”

　　谢清絮说：“他说他的死另有蹊跷，和对不起，他没有保护好你。”

　　“另有蹊跷？难道也与你师父有关吗？”

　　谢清絮摇头：“大师伯没说，只让我记住这两句话就行了，他还说他对不起你，因为没有保护好你。”

　　裴枫笑笑：“没什么，大师伯能帮帮我我就觉得很好了。当年那事如果翻上台面，飞燕门必然颜面扫地。白砚荣固然心狠手辣，但他料理门派事务确实是一把好手，飞燕门式微多年，在他的手下才再次发扬光大，所以对于飞燕门来说他功不可没也不可或缺。大师伯肯定不想门派脸面受到任何损失。”

　　谢清絮道：“难得你会这么评价他。可师父下山了，如果他要把我和应钧带回去，那怎么办？”

　　裴枫回答：“那就让他带不回去，只是咱们三个肯定做不到。”

　　他这话毫无错处，白砚荣和飞燕门，不是他们三个无名小卒能做到的，他们又不想牵连碎璧山庄和毒王殿。好在裴枫脑袋十分清楚，从北境到这里大约两个月，完全足够他们去药师谷治病然后离开东南直隶。他们二人找到谢应钧，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西北直隶石井城生活，谢应钧没什么意见，一口答应。

　　于是当天他们就收拾了行囊，驾车前往药师谷。临行前他们去了趟碎璧山庄，见碎璧山庄里，楚唯明也在收拾行装，他准备去云游四方，一是调查故人的下落，二是顺道拜访一下隐居的名医们，看看自己的病体还有没有挽救的可能。

　　谢应钧有些不舍，跟丑奴说下次切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丑奴笑笑说等以后谢应钧武功大成，就不屑于再和自己切磋。

　　“我把彭甲留下看家，霜雪碎星剑也在这里，那青年有什么消息，彭甲会传信给你们，”楚唯明道，他表情和缓，眉目疏朗，“你们有信也可以寄到碎璧山庄，我不会出门很久，最多一年。那时又是深秋已过，冬雪将临了。”

　　谢清絮道：“不能到明年开春再走吗？你的腿疾严重，冬天会很难过的。”

　　楚唯明回答：“在家苦等会更难过，有些事总要自己亲自去找答案。”

　　他转头向裴枫：“真的放下了？”

　　裴枫意味不明地回看：“你猜？”

　　楚唯明就笑了。

　　马车轻摇轻晃，摇得谢清絮昏昏欲睡，他和谢应钧的脑袋靠在一起，两个人的眼睛都要闭上了。

　　谢应钧迷迷糊糊地梦见了白磬栩，他坐在院里的梅花树下对自己笑。

　　“今年的春天真是遥远，如此难过的寒冬，这些年我也是第一次见，”他对自己说，“只要熬过这个冬天，那些得了瘟疫的百姓就会痊愈，和万物一起复活，重现勃勃生机。”

　　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来着？谢应钧忘记了，说过的话和见过的人，同时留在了回不去的冬天。

　　谢清絮轻轻把谢应钧放倒在车上，还给他盖好被子，自己推开车门，与赶车的裴枫坐在一处。

　　“他睡着了？”

　　“嗯，”谢清絮忍不住夸赞，“你给的助眠香囊真好用，他睡得可沉了。”

　　“你师弟心里苦，”裴枫道，“所以他的固执很让人理解。不过怕的不是固执，而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五师叔恐怕就是太了解你师弟的性格，所以才指引他下山来，远离危险。”

　　“如果师父来了呢？”

　　“如果白砚荣不知道你师弟已经知道五师叔的死有蹊跷，那你师弟就不会有危险，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会对你师弟下手，因为如果这样，飞燕门就后继无人。”

　　“那我呢？”

　　“你？”裴枫笑了，“更不会，你们都不会有危险的，杀你们才是莫名其妙，白砚荣把你们抓回去是不想你们在外逗留太久，不想你们与我这个江洋大盗接触，免得你们被我带坏了。”

　　“师父知道你是徐华了吗？”

　　“也许吧。”裴枫也不清楚，但他自己是倾向于白砚荣发现了的，只是没说出来而已，因为他不能当众说出来，就算想杀掉自己也只能在暗处。

　　谢清絮又问：“这些年你没回过飞燕门？”

　　裴枫答：“六年前去过一次，偷袭没成功，还被白砚荣刺了一剑，养了足足一个月，这件事人尽皆知。”

　　谢清絮立起眼睛：“是你？”

　　裴枫哈哈笑：“没想到吧。”

　　谢清絮干笑：“是没想到，当初我听了动静跑出来，你都无影无踪了。”

　　裴枫笑不出来：“所以我不仅仅是恨他，我更怕他，因为发现自己根本奈何不了他。”

　　谢清絮靠在他肩膀上：“所以无论你能不能放下，我都不会置喙半句。”

　　裴枫觉得自己肩膀沉甸甸的，十分满足，有人依靠自己，让自己觉得被需要，这是深刻的活在世上的感觉。

　　深夜，他们露宿在山里，裴枫在马车边生了火，另外两人打了两只兔子，用匕首把兔子拆骨去皮后放在火堆上烤。香味阵阵，惹得三人直咽口水。

　　裴枫拿出盐巴：“来，抹点盐。”

　　谢应钧兴冲冲接过，拧开盖子往兔肉上撒：“真是前所未有的经历啊。”

　　谢清絮笑：“我刚下山的时候也这么想。也许以后我们总要过这种日子，直到到了西北直隶，那个时候咱们可以开一家铁匠铺，或者放牧种田。”

　　谢应钧十分落寞：“以前我以为自己会在飞燕门住一辈子，一辈子和师叔在一起，他不答应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他没妻子没徒弟，身边最亲近的只有我。谁知道我是过客，是飞燕门的过客，他也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

　　裴枫想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可转念一想又认为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让他人放下命中沉重之事是慷他人之慨，站着说话不腰疼。

　　方青羽收到他们要来的消息，提前让人打扫了房舍。裴枫见了他，还给他带来了唐笑非的消息。

　　“他的眼睛终于彻底瞎了，不过因为他对毒王殿的一切都很熟悉，完全不影响他的正常生活。”

　　裴枫安顿好谢清絮和谢应钧，就过来和方青羽喝茶。

　　“有唐萍陪着他，就不用操心。”方青羽脸色不好看，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因为唐笑非的眼睛并非不治之症，而是被充斥在毒王殿里的瘴气毒瞎的，如果他愿意离开毒王殿，再辅以灵药，他的眼睛就会好很多。

　　“没办法，”裴枫道，“他总是那么守信。嗯……你们多少年没见面了？”

　　“十八年。”方青羽毫不迟疑。

　　“再不见就没机会了，”裴枫提醒，“我羡慕梅郎官，他能追着一个人到处跑，一出门就是好几年。”

　　“那个不孝徒，跑了这么几年也没跑出结果，也不知道回山看看师父，”方青羽对梅郎官嗤之以鼻，“我才懒得提他，你也别提他。”

　　“可你却羡慕他的勇气。”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提他了吗？”

　　“可他马上要回山了，你不提他也不行啊，不提他也会即将见到他。”

　　方青羽脸上终于出了点笑模样：“他说他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裴枫第一反应是萧长思死了，但一想这不太可能，所以大约是梅郎官觉得累，不想东奔西跑了。

　　方青羽又道：“他其实不爱出门的，他最长有五年没出过这座山，除了看医书，就是砍柴采药钓鱼抓鱼，其余什么都不做，给他说亲事他也不愿意。”

　　“可能是一个人比较自在。”

　　“他这么认为，你也这么认为，可后来呢？”

　　裴枫苦笑：“世事难预料吧。”

　　说着话，方青羽拿出瓷枕，裴枫很自然把手放在其上，方青羽给他诊脉许久，几不可闻叹口气。
　　“不太好是不是？”裴枫口气肯定。

　　方青羽点点头：“是不太好，当年你的伤太重，救下你已经是奇迹，你这些年又身体康健，消耗的自然就是以后的寿命。”

　　“如果我病歪歪的，可能还会多活几年？”

　　“可我不敢说还剩几年，”方青羽实话实说，“你是第一个从药池里出来，活着超过五年的人。”

　　他示意裴枫跟他进侧间的诊室，裴枫把外套脱掉，露出一身精壮结实的肌肉。方青羽仔细观察他脊背，见经脉呈现浓重骇人的青紫色，是当年从药池出来后留下的后遗症。

　　“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比前容易累。”

　　“你早就年过三十，容易累可能是正常现象，”方青羽给他把外套披上，“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给你开几个药方，你晚上沐浴。”

　　“不再泡药池了？”裴枫问。

　　“药池的药性强硬刚烈，对你恐怕不好，还是用些温和的法子吧，希望对你有用。”

　　裴枫系上衣带：“以前那些从药池里出来的人，他们最后是怎么死的？”

　　方青羽回答：“血脉上浮，全身布满青紫纹路，肌理融化，五内衰竭，实际就是中毒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