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和花》寒雨连江A

50、霜雪天涯（16） 晚上，裴枫

　　晚上，裴枫顶着一身霜露回去，屋里发着微光，是有人点起灯烛等他。烛火并不如何亮堂，但照亮裴枫心底也足够，于是裴枫满心燃起欢愉，脚步也爽利起来。

　　果然是谢清絮坐在桌边：“你回来了啊。”

　　“今天没和谢应钧聊天？”

　　“师弟早就去睡了，我等你。”谢清絮比裴枫矮些，说话要仰着脸。

　　裴枫察言观色，忍不住笑：“有话想说。”

　　谢清絮十分坦然：“是。你那天说完有关于你的寿命的事，我想了许久，当初是药师谷给你治的伤，如今你是不是应该再去一次，向药王询问是否还有延长你寿命的办法。”

　　裴枫诚实地摇头：“没有。”

　　谢清絮气闷：“你可能会笑话我，尽管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笑话的。我不止一次想过，想过话本上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后来也以为这种圆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没想到你……”

　　他再也说不下去，语气有些哽咽，干脆转过身不去看他。

　　不知道是谢清絮的话又或者是语气戳中了裴枫，裴枫立刻改口：“好，处理完霜雪碎星剑的事，我们一起去，正好你也再去看看头痛。”

　　变脸速度之快，反倒把谢清絮震惊了，他表情呆滞，把裴枫逗得哈哈大笑。

　　裴枫轻捏他的脸，平滑细腻，毫无瑕疵，就又捏了两下：“听你的还不好？”

　　“你这是想到了其他的，又不是因为说话的是我才答应的。”谢清絮气结。

　　“小心眼，跟以前一样了啊，”裴枫调侃，随即说起正事，“带着你师弟一起吧，我觉得如果咱们不拦着，他肯定还是要回到飞燕门的。”

　　谢清絮无可奈何：“我这个师弟向来固执，比我还固执，他想做什么我从来拦不住，师父似乎也没拦住过。”

　　“他不见得是固执，而是旁人墨守成规，看不得别人与他们不同，所以显得你师弟固执，”裴枫懒洋洋道，“我以前也是这般，所以处处不讨人喜欢。”

　　谢清絮凑过去摸摸他的头发，和裴枫揉自己一样：“我喜欢就行了。”

　　装大人却装得不像，裴枫又哈哈笑了他一通。

　　谢清絮总算摸清楚了裴枫的套路，如果目前他没有想做的事情，那听一听自己的也无妨，如果他目前有想做的事，那任谁都拉不回来。这么一想倒觉得裴枫和谢应钧有些相似，一样的执拗和不听劝。

　　他们雷打不动的事就是每日晨起练剑，最近大多时候都是谢清絮和谢应钧对练，或者他俩和裴枫一起对练。谢清絮赢少输多，一个月下来原本满满的信心碎了一地，羞愤地险些断剑归隐。

　　裴枫以剑起风，卷起庭前落花碎叶四处飘飞，倒是一道奇景。谢清絮和谢应钧一时看呆，结果落花碎叶哗啦啦落了他俩一头一脸。二人气得大骂裴枫，拎起剑追着他砍，刚被消灭的斗志重新燃烧起来，中间还没一炷香功夫。

　　吃过早饭，谢应钧说要去碎璧山庄找丑奴切磋，谢应钧向来直白，丑奴被他缠得没办法，又得了楚唯明的话，只好答应和谢应钧切磋。见裴枫也要去碎璧山庄，谢清絮不想自己待家里，也就跟着去了。

　　三人走在大街上，谢清絮侧头看着裴枫：“今天天冷了些，你怎么还出汗了呢？”

　　听了谢清絮的话，裴枫随手摸了一把额头，果然手上湿漉漉的。他眨眨眼，随后笑道：“说明你们武功比以前高了。”

　　他定定看着手指上的汗水：“高啊……”

　　踏进碎璧山庄，谢应钧就兴冲冲跑去找丑奴。丑奴怕伤了院子里的千年古树，连忙拉着谢应钧去后院，被坐在亭子下的楚唯明制止。

　　“就在这儿，”楚唯明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让我们都看看。”

　　丑奴沉默片刻，突然道：“庄主，请借剑一用。”

　　楚唯明道：“借哪把剑。”

　　“木兰剑。”

　　“木兰剑已经有主，你该问木兰剑的主人。”

　　丑奴就转向谢清絮，谢清絮立刻扬手把剑扔给他。剑被稳稳握在手里，拿到木兰剑的丑奴周身气势凛然，仿佛这剑本该就是他的。

　　谢应钧被丑奴震慑，但他也是名门正派出身，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他手心微冷，抽出长剑，剑锋的寒光闪烁刺眼：“来吧！”

　　丑奴瞥他一眼，像在看他又像不在看他，但神情分明是觉得有趣和蔑视：“我只怕会伤到庭院里这棵千年古树。”

　　楚唯明笑笑：“你若是能从这树上削下一根树枝，我就把碎璧山庄都送给你。”

　　丑奴就放下心，对谢应钧双手抱拳：“得罪了！”

　　谢应钧回礼：“请。”

　　院里瞬间掀起两股罡风，楚唯明的披风被吹起，谢清絮则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裴枫笑着看了一眼楚唯明，安慰谢清絮，“好好观剑。”

　　他话音刚落，亭子里果然安静下来，罡风依旧，楚唯明的披风却落回原处了。

　　院中气氛一时剑拔弩张，二人你来我往，招式一个迅疾一个凶悍。丑奴是楚唯明的管家，平日里极少出手，没想到招数竟然如此狠辣，他的眼睛简直锐利如鹰隼凶毒如长刀，木兰剑与他浑然一体。谢清絮恍惚间以为木兰剑就是他的佩剑。

　　谢应钧前期丝毫不落下风，飞鸿剑法本就高妙绝伦，他又是高手，此时真气充满全身，他身随剑转，一剑划出无缝之网，无论丑奴如何攻来，他都能以这二十招飞鸿剑法化解并且给予反击。

　　可到了后期，丑奴才渐渐发力，他身体壮力量足，耐力要比谢应钧好很多，谢应钧逐渐体力不支，剑锋也失了准头，明明想刺丑奴肋下三寸，却对准了他的颈侧。恰好丑奴也没想到他居然刺偏这么多，颈侧竟生生暴露在外。

　　“好了。”楚唯明不轻不重道，他单手一拍轮椅，数道真气平地而起，冲散了正在院中切磋的二人。二人各自后退三步，不住喘着粗气。

　　裴枫忍不住赞叹：“碎璧山庄果然高手如林，连手底下一个奴才的剑法都能堪称上等高手了。”

　　“我一个残废，如果没有高手保护，早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但我看你刚才这一招，你武功的确还在，可能不及你巅峰时期，但也差不了多少。”

　　楚唯明刚要回答，却听谢清絮惊讶的声音传来：“古树这才落下一片枯叶。”

　　他伸手把落叶接住，这片落叶完好无损，脉络清晰可见。

　　谢应钧收起剑：“是我学艺不精，险些伤了兄台。”

　　这场切磋简直一波三折，前期是谢应钧占尽上风，中后期他体力不支节节败退，最后一招却险些重伤丑奴，那算谁赢呢？

　　好在丑奴也不计较，他把木兰剑还给谢清絮：“我已年过三十，武功不会再有进境了，反倒是公子潜力无限前途无量。”

　　谢清絮拿袖子把剑擦了擦，珍惜地放回剑鞘中，他今天还带了剑盒，装木兰剑用的。

　　严峻紧张的气氛还没完全散去，彭甲推门进来：“庄主，北境来信。”

　　楚唯明道：“说。”

　　彭甲道：“飞燕门掌门，亲自下山了。”

　　谢清絮和谢应钧骇然不已，异口同声大叫：“什么？”

　　裴枫一拍脑门：“烦什么来什么。”

　　霜雪碎星剑这边的事还没线索，谢清絮的病还没着落，白砚荣居然又亲自下山逮人，果然祸不单行啊。

　　仿佛是白砚荣现在已经杀到了碎璧山庄门口，谢清絮和谢应钧原形毕露，优雅镇定的好青年的样貌消失殆尽，又成了两个犯了错的少年模样。

　　楚唯明笑道：“不怕，你们师父虽然是门派之主，但在远离北境的东南直隶，又是在我碎璧山庄前，他不敢放肆。”

　　听他这口气，他是丝毫不担心，根本没把白砚荣放在眼里。裴枫终于认真思考起来，连白砚荣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到底有着多么深不可测的恐怖实力。

　　果然谢清絮和谢应钧面面相觑：“真的？”

　　楚唯明又笑：“你们两个现在很像被长辈打了之后跑去邻居家的小孩儿。”

　　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碎璧山庄传信不多，但少有失误，裴枫不疑有他。晚上，他和谢清絮商量起后面该去哪里：“碎璧山庄是不能久留了，我想趁着现在赶紧去药师谷治病。楚唯明说让霜雪碎星剑先留在碎璧山庄，很安全。”

　　谢清絮没回答裴枫的话，反倒是面向谢应钧又道：“你不能回去。”

　　谢应钧终于给了一句准话：“好。”

　　其余二人吐出一口气，放下心了。

　　商量好，就要早点休息，立刻动身，裴枫似乎用了太多脑子，只觉得疲累，谢清絮给他灌了碗水后就让他赶紧睡下，裴枫躺在床铺里侧，不多时就陷入安眠。

　　谢清絮丝毫没有睡意，他坐在床边近乎痴迷地看着裴枫熟睡的脸。裴枫眉头舒展，碎发垂落在脸上，显得他也没那么尖刻了。谢清絮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比自己的要冷，裴枫体温一直很低，夏天靠在一起很凉快，冬天就要分被子睡，或者让谢清絮给他取暖。

　　脑海里回想起楚唯明的话，这位俊秀清丽的青年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悲悯：“最差的结果，就是时日无多。他是在消耗以后的寿命，他现在身体状况越好，说明消耗得越多。”

　　谢清絮连句话都没说利索：“那他为什么还要放下以前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他怎么说的？”

　　“他说想放下，清清静静过日子。”

　　“那他为什么想过清静日子呢？”

　　谢清絮回答：“我不知道。”

　　“那就去寻找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