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行凶 1李青同与 ...
-
1
晨光未明,海南霸王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莽莽林海,还沉浸在深沉的墨绿色梦境之中。浓稠的雾气如同乳白色的牛奶,流淌在参天古木的躯干与虬结的藤蔓之间,能见度不足二十米。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腐殖土、苔藓、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原始森林的、略带腥甜的奇异气息。
李青同走在前面,手里的□□有节奏地挥动着,砍断挡路的横生枝桠和坚韧的藤蔓,发出“嚓嚓”的闷响。他身材精瘦,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脸上沟壑纵横,像这山林的年轮。一双眼睛在朦胧晨光中却亮得惊人,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灌木、树根和地面的落叶,仿佛能看穿每一片叶子下的危险。
于二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专业登山包,气喘吁吁。他刚满十九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接了爷爷的班成了这片保护区最年轻的护林员。皮肤是城里年轻人羡慕不来的小麦色,但眼神里还残留着对山外世界的向往和对这份枯燥工作的不耐。今天是他被调到“护猿队”后的第一次外勤,任务是跟着经验最丰富的李叔,去位于保护区核心地带的几个隐秘点位,取回用于监测海南长臂猿的红外摄像机存储卡。
“都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于二海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和雾气凝结的水珠,心里嘀咕,“可李叔带着科考队、护林员在这片鬼林子走了怕不下百趟了,怎么还跟从来没走过似的?” 脚下根本没有成型的路径,只有前人踩倒的杂草和依稀可辨的、被厚重落叶半掩的足迹。四周是望不到头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巨树、藤蔓、蕨类植物,像一座巨大的、绿色的迷宫。要不是李叔手里那个不断闪烁定位点的军用级GPS,和偶尔看到李叔特意在特定形状的树根或石头上留下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刻痕,于二海毫不怀疑自己会在五分钟内彻底迷失方向。
李青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两人粗重的呼吸、刀砍枝叶的声音、以及远处不知名鸟兽偶尔的啼叫,四周是近乎凝固的寂静。这种寂静,让从小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的他,感到一丝不同寻常。
“二海,跟紧点,注意脚下,也注意树上。” 李青同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被烟火熏燎过的沙哑,“今天这林子,太静了。不对劲。”
于二海心里一紧,连忙“嗯”了一声,握紧了手里用来拨草探路的木棍。他知道李叔的直觉有多准。这片林子是活的,有它自己的呼吸和脉搏。而今天,这呼吸似乎……屏住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一处背风山坳里的几棵百年青梅树,那里安装着三台最新型号的红外触发相机。这段直线距离不过五六公里的路,在几乎没有路径、需要不断攀爬、绕行、躲避沟壑和沼泽的雨林里,需要走上将近八个小时。他们必须在天不亮就出发,才能在日落前走出这片吞噬光线的绿色海洋。
中午时分,日头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间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变幻不定的光斑。温度升高,湿气蒸腾,林子里变得更加闷热难当。两人终于到达了最后一处相机点位。
于二海放下背包,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然后像只灵巧的猴子,抱着粗粝的树干,蹭蹭几下就爬上了七八米高的树杈,动作熟练地取下那台伪装成树皮颜色的相机,取出里面的存储卡,又迅速爬下来,将卡交给李青同。
“叔,给。这台机器昨晚好像没触发几次,电量还挺足。” 于二海喘着气说。
李青同接过那张小小的存储卡,仔细看了看,然后放入一个防潮防震的特制金属盒里,和之前取到的另外几张卡放在一起。他指了指旁边一块相对干燥、被他用刀清理过杂草的空地,那里铺着一块防潮垫。
“来,歇会,吃点东西。吃完咱就往回赶,得抓紧时间。” 李青同说着,从自己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牛肉干和两瓶功能饮料。
于二海一屁股坐在垫子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他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然后撕开饼干包装,狼吞虎咽起来。吃了两口,他忽然停下,侧耳听了听,皱起眉头:
“叔,你不觉得……今天有点太安静了吗?咱们这一路过来,好像没怎么听到长臂猿叫?平时不是走一段就能听到它们在哪片树冠上闹腾吗?”
李青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作为跟踪、研究海南长臂猿超过二十年的老护林员,他对这片森林里仅存的那三十多只“精灵”的习性了如指掌。它们通常以家庭为单位活动,清晨和傍晚最为活跃,叫声高亢嘹亮,能传得很远。今天从进山到现在,除了远处几声模糊的、像是受到惊吓的短促啼叫,再没听到那熟悉的、此起彼伏的“猿歌”。
“是有点怪。” 李青同点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密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眼睛的树冠,“可能跑到更远的山脊那边去了,或者被什么动静惊扰,躲起来了。回去看看录像就知道了。快点吃,吃完赶紧走,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两人迅速解决了简单的午餐,不敢多耽搁。李青同仔细检查了装备,束紧裤腿(防止蚂蟥和毒虫钻入),戴好防刮面罩和帽子,于二海也照做。然后,他们循着来时的模糊痕迹,开始折返。
回程的路似乎更加艰难,体力消耗更大,精神也需要高度集中。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大约完成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两人找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停下来喝水休息。
没有了脚步声和刀砍枝叶的噪音,林子里的寂静被放大了无数倍。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不知藏在何处的溪流潺潺水声。这种寂静,非但不能让人放松,反而滋生出一种无形的压力。
忽然,一阵尖锐、急促、充满惊恐意味的啼叫声,穿透层层枝叶,从他们左前方不远处的山谷方向传来!
是长臂猿的叫声!但和它们平时悠长、富有韵律的“歌唱”完全不同,这叫声短促、尖利、一声接一声,充满了警告和恐慌的意味!
于二海吓得一激灵,差点把水壶扔出去。“叔!是它们!听着……怎么这么吓人啊?”
李青同已经“腾”地站了起来,脸色凝重如铁。他迅速从背包侧袋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保护站,保护站,我是李青同!听到请回答!”
一阵电流杂音后,对讲机里传来值班员有些失真的声音:“收到,李哥,请讲。”
“我们在C7区域附近,听到长臂猿异常急促的警告性啼叫,怀疑有异常情况,请求前往查看!重复,请求前往异常声源方向查看!”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在请示。很快,声音再次响起:“同意查看!李哥,注意安全,保持联络,有任何情况随时报告!”
“收到!”
李青同收起对讲机,对于二海一挥手:“走!跟紧我,小心点!”
两人立刻改变方向,朝着啼叫声传来的山谷摸去。这完全不是巡护路线,根本没有路。他们需要用手拨开坚韧带刺的藤蔓,用身体挤过茂密的灌木,还要时刻提防脚下可能出现的陡崖、被落叶掩盖的树洞、或者隐蔽的蚁穴。雨林里的毒蛇,如眼镜王蛇、竹叶青、烙铁头等,都可能有致命的威胁。
长臂猿的叫声时断时续,指引着方向。李青同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敏锐的听力,在几乎无法辨别的植被中艰难开辟着道路。于二海紧紧跟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终于,他们接近了声音来源的核心区域。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树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光线愈发昏暗。头顶的树冠间,隐约可以看到几只黑影在焦急地跳跃、穿梭,发出更加焦躁的啼叫。正是他们负责监测的那个长臂猿家庭。
然而,此刻李青同和于二海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树下的景象吸引了。
透过枝叶缝隙,他们看到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积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有一团极其刺眼的、不属于这原始丛林的亮黄色!
“叔!快看!那……那是什么东西?” 于二海声音发颤,指着那团黄色。
李青同的心猛地一沉!他示意于二海噤声,自己则拔出□□,更加小心地、一步一步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那团黄色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件……户外冲锋衣。鲜艳的鹅黄色,在墨绿色的背景中扎眼得令人心悸。衣服穿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人,面朝下,一动不动地趴在厚厚的落叶中。看身形,是个女人。她的头发散乱,遮住了部分脸颊。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的蚂蚁和不知名的甲虫,正在蠕动、啃食。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蝶,甚至停在了她毫无生气的指尖。
空气中,除了森林的湿腐气,开始隐隐混杂着一丝……甜腥的死亡气息。
“死……死人?!” 于二海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他虽然在山里长大,听说过各种山难,但亲眼见到尸体,尤其是如此凄惨诡异的景象,还是第一次。
李青同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贸然上前触碰尸体,而是迅速环顾四周,警惕任何可能的危险。然后,他再次拿起对讲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保护站!保护站!紧急情况!在C7区域东南侧谷地,发现一具女性尸体!重复,发现一具女性尸体!请求支援!请求立刻报警!”
2
广东,安全绳那间堆满电子垃圾、弥漫着泡面和机油混合气味的出租屋里。
时间是凌晨三点。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安全绳”瘦削、苍白、胡子拉碴的脸上。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对着屏幕超过二十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亢奋,甚至……有些偏执。
屏幕上不是复杂的代码,也不是待破解的加密文件,而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界面的最上方,是一个备注为“Cindy(邬芸格)”的联系人。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最后一条信息是他发的:“在吗?身体好点没?”,前面是一个红色的、刺眼的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被拉黑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反复切割着“安全绳”那根名为“理智”的脆弱神经。
他忘不了第一次“正式”见面,在广州大桥上,他精心策划了那场“追尾”。从车里下来的她,即使带着怒气,也美得惊心动魄。阳光下的她,发梢带着水汽(他喷的矿泉水),肌肤胜雪,明明在发火,却有种别样的生动。他按照计划道歉、赔钱、套近乎,一切都那么完美。他甚至成功加到了她的微信(虽然是工作号)。
他忘不了在蔺氏集团西塔楼下,他亮出那些致命照片时,她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巨大的惊恐与绝望。那一刻,他心中竟然没有多少完成任务的快感,反而升起一丝莫名的……怜惜?他告诉自己,那是鳄鱼的眼泪,她是蛇蝎美人,是敌人的帮凶。
他更忘不了在海南,她是如何配合他们,将房卡丢弃在走廊,如何在黛芬妮面前演戏,如何强忍着恐惧完成“任务”。他看到她的疲惫,看到她在黛芬妮离开后独自一人时的脆弱和彷徨。他开始觉得,她也许没那么坏,也许只是身不由己,也许……和他一样,是个在巨大漩涡中挣扎的可怜人。
什么能让一个顶尖黑客、一个看透数据与人性幽暗面的IT宅男,在短短几天内坠入情网不可自拔?
答案是——当一个符合他所有青春期幻想的“梦中情人”,以最戏剧性、最脆弱、又最真实的姿态,闯入他封闭、灰暗的世界时。大学校花的光环、职场金领的干练、富豪情人的神秘与危险……这些标签叠加在邬芸格身上,对“安全绳”这种长期沉浸在虚拟世界、社交匮乏的技术男来说,有着核弹级别的吸引力。
从厌恶到好奇,从好奇到想入非非,从想入非非到不可救药的暗恋。这种转变快得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在五指山,他几乎想时刻跟在她身边,保护她,哪怕明知道她可能不需要,甚至讨厌他。
从海南分别时,他鬼使神差地,用那个“风语者”的微信小号(车祸肇事者身份)再次联系她,发了条看似关心车损、实则是想保持联系的信息。结果,石沉大海。他不死心,又发了几条,直到被毫不留情地拉黑。
这个举动,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却又点燃了另一种更炽烈、更偏执的火焰——担忧,和一种被拒绝后更加强烈的占有欲和探究欲。
“她为什么拉黑我?是怕连累我?还是觉得我恶心?或者……是黛芬妮发现了什么,逼她这么做的?” 各种猜测在他脑海中翻腾,“不行!我得知道她怎么样了!我必须找到她!”
“安全绳”猛地推开键盘,双手插进油腻的头发里用力抓挠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担忧和偏执,此刻化作了强大的行动力。
他坐直身体,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屏幕上的窗口飞速切换。他动用了自己掌握的所有“非常规”手段。
首先,他尝试定位邬芸格手机的最后信号。关机状态,无法精确定位,但通过基站数据模糊定位,显示最后活跃区域在海南岛西部。
接着,他尝试入侵邬芸格的社交账号和邮箱。发现自从海南分别后,就再也没有登录记录。这反常。以她的工作性质,不可能这么多天不处理邮件。
他又调取了她名下几个银行卡和网络支付账户的流水(这对他而言不算太难)。发现最近一笔消费是在几天前,昌江黎族自治县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些零食。之后,再无任何消费记录。
昌江?那是海南岛西线,靠近霸王岭热带雨林区。她去那里干什么?旅游?散心?还是……?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安全绳”的心脏。他立刻打开微博,开始在搜索框输入“昌江”、“失踪”、“意外”等关键词,同时启用了一个自写的爬虫程序,抓取近期海南当地的社会新闻和论坛帖子。
突然,一条发布于两个小时前、来自一个海南本地资讯博主的微博,跳入了他的眼帘。标题触目惊心:
“急寻家属!霸王岭徒步女驴友疑似被毒蛇咬伤,生命垂危!”
博文配了几张打了厚码、但依然能看出现场混乱的图片:崎岖的山路,穿着救援马甲的人员,一副担架,担架上露出一只穿着户外裤和徒步鞋的脚,以及……一小截鹅黄色的冲锋衣袖口!
“安全绳”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他颤抖着手,将那张露出袖口的图片放到最大,再放大……
虽然画面模糊,虽然打了码,但那抹鹅黄色,那袖口的设计,甚至那只鞋的款式……
“妈呀——!!”
一声短促、凄厉、不像人声的惨叫,从“安全绳”喉咙里迸发出来!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带翻了桌上的可乐罐,褐色的液体洒了一地,但他毫无所觉。
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血丝瞬间布满眼白。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可怕的念头在疯狂咆哮:
是她!是邬芸格!她出事了!生命垂危!
下一秒,无边的恐惧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懊悔,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为什么会让她一个人留在海南?他为什么没有坚持跟着她?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被拉黑,没有再多想办法联系她、保护她?
不!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安全绳”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抓起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卡姆。
电话几乎秒通,里面传来卡姆迷迷糊糊、带着睡意的声音:“喂?绳子?大半夜的……”
“卡姆!!” “安全绳”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出事了!芸格出事了!在海南!霸王岭!被蛇咬了!快!帮我查昌江县医院的电话!最近的,能治蛇伤的医院!快啊!!!”
3
当“卡姆”赵凯一路风尘仆仆,从机场辗转赶到昌江黎族自治县人民医院时,已经是次日下午。这家县级医院规模不大,显得有些陈旧。他按照“安全绳”在电话里语无伦次的描述,冲进了急诊科。
在留观病房外狭小拥挤的走廊里,他看到了“安全绳”。
那个平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瘦高男人,此刻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佝偻着背,坐在冰冷的塑料排椅上。他头发更乱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壁上“静”字的标语,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出他内心极度的不安。
“绳子!”“卡姆”快步走过去,低声唤道。
“安全绳”缓缓抬起头,看到“卡姆”,眼中才恢复了一点焦距,但随即又被巨大的疲惫和后怕淹没。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你来了……她,她在里面。”
“情况怎么样?”“卡姆”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里面病床上躺着一个身影,身上连着监护仪器,脸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
“暂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安全绳”的声音依旧发颤,“医生说,她命大。发现她的护林员,恰好是保护区的老队员,经验丰富,随身带着针对本地常见毒蛇的多价抗蛇毒血清和一些急救药品。他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但护林员立刻给她注射了血清,做了初步清创和包扎,然后用对讲机呼叫支援,用担架以最快速度抬出来的。医生说,如果再晚半个小时,或者护林员没带血清,肯定……肯定没命了。”
他说着,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如果”的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卡姆”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询问:“怎么就她自己?那个洋妞,黛芬妮呢?护林员有没有看到别人?”
“安全绳”摇摇头,眼神阴郁:“我问过了。护林员说,发现她的时候,就她一个人趴在那儿,周围没有任何其他人活动的痕迹,也没有其他行李装备。他们问我要不要报警,我说……先不用。” 他顿了顿,看向“卡姆”,眼中是深深的困惑和不安,“卡姆,你说……她一个人,跑到霸王岭那种原始森林深处去干什么?就算是徒步,也应该是跟黛芬妮一起吧?黛芬妮去哪了?把她一个人扔那儿了?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卡姆”明白他的意思。是意外,还是……人为?
“只能等她醒过来,亲自问她了。”“卡姆”沉声道,“医生说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确定。毒素伤了神经,虽然血清控制住了蔓延,但还需要时间代谢和恢复。医生说,她体质不错,应该很快能醒,但可能会有头晕、乏力、局部麻痹等后遗症。” “安全绳”说着,目光又投向病房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你通知她家里人或者单位了吗?”“卡姆”问。
“单位?别提了!” 提到这个,“安全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些,引得旁边经过的护士侧目。他连忙压下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我他妈给她公司,蔺氏集团总裁办打电话,你猜那边怎么说?说邬芸格小姐一周前已经正式办理了离职手续,现在跟他们公司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操他妈的!人出事了,生死未卜,他们一句‘已离职’就撇得干干净净!真他妈是畜生!禽兽不如!”
“卡姆”也听得火冒三丈:“还有这样的事?人走茶凉也不是这么凉的!这是人干的事吗?!”
两人正愤愤不平地低声咒骂,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医生拿着一叠化验单走了过来。
“谁是邬芸格家属?”“医生问道。
“安全绳”连忙站起来:“我是!医生,我是她……朋友。她怎么样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化验单,眉头紧锁:“情况有点复杂。化验结果出来了,她中的蛇毒,主要成分是神经毒素,混合了一些血循环毒素。从毒素蛋白结构分析,不像我们海南本地常见的银环蛇、眼镜蛇或者蝮蛇,倒像是……山蝰(Vipera)属的蛇毒特征。”
“山蝰?”“安全绳”和“卡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他们不是生物专家,但听着就不是本地蛇。
“对,山蝰主要分布在欧亚大陆的温带和寒带地区,比如欧洲、北非、中亚,我们中国北方部分地区也有,但海南岛是没有山蝰自然分布的。” 医生语气凝重,“所以,我们医院,甚至整个海南,对于这种外来蛇毒的救治经验和特效抗蛇毒血清,都是零。我们给她用的多价血清,只能中和部分交叉抗原,控制情况不恶化,但无法彻底清除毒素,更无法修复已经受损的神经。”
“那……那怎么办?”“安全绳”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必须马上转院!” 医生语气坚决,“去海口,海南人民医院,他们有省内最好的蛇伤救治中心,药物和经验都更丰富。如果条件允许,最好直接去广州,甚至北京。那里有全国顶尖的毒蛇研究所和蛇毒血清库,找到对应血清的可能性更大。总之,越快越好,神经毒素对神经系统的损害是不可逆的,耽搁越久,后遗症可能越严重,甚至……”
医生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安全绳”没有任何犹豫,看向“卡姆”:“去海口!现在就去!海口不行再去广州!”
“卡姆”点头:“好!我去办转院手续,你去准备一下,跟医生说,用最好的救护车,配医生护士!”
一阵紧张的忙碌后,挂着吊瓶、依旧昏迷的邬芸格被小心翼翼地移上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安全绳”寸步不离地跟着上了车。“卡姆”则开着自己租来的车,紧紧跟在救护车后面,两辆车拉响警报,风驰电掣般驶上高速,朝着两百多公里外的海口疾驰而去。
一路无话,只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和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安全绳”坐在逼仄的车厢里,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邬芸格苍白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痛苦。脸上和裸露的手腕上,有几道清晰的擦伤和划痕,已经结痂。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淡淡的、已经有些斑驳的裸色指甲油。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精心保养的手。
然而,就在这只手腕的内侧,靠近手掌的位置,“安全绳”的目光骤然凝固!
那里,有几道平行的、暗红色的勒痕!痕迹很深,已经嵌入皮肉,边缘整齐,间距均匀,像是被某种有韧性的、宽度固定的带状物,以相当大的力道,反复勒擦所致!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出的血迹已经凝结成了深褐色的血痂。
这绝对不是摔倒或者被树枝划伤能造成的痕迹!这分明是……捆绑的痕迹!
“安全绳”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想起护林员的话:“发现她时,就她一个人。”“周围没有其他人活动的痕迹。”“没有其他行李装备。”
一个人,在原始森林深处,被毒蛇咬伤(还是非本地蛇),手腕有捆绑伤,同行者(黛芬妮)不知所踪,单位宣称其已离职……
一个个疑点,像拼图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组合,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可怕的猜测!
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卡姆”发来的信息:“我已经跟王总汇报了情况。王总很担心,打了五万块钱过来,说先用着,不够再说。他问你,通知她单位没有?”
“安全绳”看着那条信息,又看了看邬芸格手腕上刺眼的勒痕,和那张昏迷中依然美丽却写满痛苦的脸,一股混合着愤怒、心疼、后怕和杀意的情绪,如同火山岩浆,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他颤抖着手,给“卡姆”回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单位说,她一周前离职了,已无关系。畜生!王总的钱我替她收了,谢谢。我怀疑,这不是意外!她手腕有捆绑伤!”
信息发出去,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下一刻,他重新睁开眼睛,看着邬芸格,眼中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背后是谁,敢动她……我‘安全绳’,跟你没完!
4
海南人民医院,急诊重症监护室(EICU)外的家属等候区。
“卡姆”看着手机上“安全绳”回复的信息,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拨通了王吉星的电话,将“安全绳”的发现和自己的担忧,详细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王吉星沉默了许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冰冷的锐意:
“卡姆,你和‘绳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关于黛芬妮的电脑。”
“卡姆”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坦白道:“王总,对不起……我们错了。那天在五指山,时间太紧,我们没能完全清理掉进入她房间和尝试破解保险箱的所有痕迹。而且……而且我们一着急,在她的电脑系统里,植入了一个我们自己写的后台监控木马。只要她开机,连接网络,打开特定的加密文件,木马就会尝试抓取屏幕和键盘记录,并偷偷发送到我们预设的服务器……我们怕您担心,觉得不光彩,所以一直没敢说……”
电话里传来王吉星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无奈。
“这就说得通了……我一直想不通,如果只是清理痕迹不干净,黛芬妮最多是怀疑有人进过她房间,加强戒备。但如果是植入了木马,被她或者她背后的安全团队发现了,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会让她认为,邬芸格不仅是被胁迫,更可能已经彻底‘叛变’,在主动配合我们对她进行窃密。以黛芬妮那种前军人的风格和乔治·亨廷顿的行事手段……” 王吉星的声音越来越冷,“杀人灭口,清除叛徒,就顺理成章了。”
“卡姆”听得后背发凉:“王总,您是说……邬芸格这次‘意外’,真的是黛芬妮干的?那……那我们岂不是害了她?”
“现在说这些没用。” 王吉星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果断,“当务之急,一是尽全力救治邬芸格,等她醒来,她是唯一能指证黛芬妮的人证。二是你和‘绳子’,立刻、马上,想办法从那个木马可能抓取到的数据里,还有我们已经拷贝的文件里,寻找任何可能与这次‘意外’相关的证据!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黛芬妮做事不可能天衣无缝!”
“是!王总!”“卡姆”立刻应道,但随即又担忧地说,“可是王总,如果真是黛芬妮下的手,她知道邬芸格没死,会不会……再来一次?医院人多眼杂,但也不是没有机会。‘绳子’现在那样子,我怕他一个人……”
王吉星的心也提了起来。他刚才只顾着分析原因和找证据,却忽略了最危险的可能性——对方可能会补刀!以乔治和黛芬妮的狠辣,绝不会留下邬芸格这个活口和隐患!
“你说得对!不能大意!” 王吉星急声道,“你快告诉‘绳子’,让他务必提高警惕,寸步不离!陌生人,可疑的医护,送来的食物药品,都要格外小心!我这边立刻想办法,找可靠的人过去支援保护!你们在海南人生地不熟,太危险了!”
挂了电话,“卡姆”立刻将王吉星的警告转达给了守在EICU门外的“安全绳”。“安全绳”听到“补刀”的可能性,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再动她一根汗毛!” 他嘶哑着声音,斩钉截铁。
与此同时,北京。
王吉星在自己的公寓里,握着手机,心急如焚。找谁去海南?普通保镖未必够用,也未必可靠。黛芬妮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前特工,她派来的人,或者她亲自出手,绝非等闲之辈。
“卡姆!” 他再次拨通电话,“你马上查一下,北京,或者全国,哪里有最顶尖的、信得过的、最好是有过应对这种特殊威胁经验的安保公司或者私人保镖!不要在乎钱!要最好的!立刻!马上!”
“是!王总!”“卡姆”在电话那头也意识到事态严重性,不敢耽搁。
王吉星放下手机,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窗外,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这座繁华的都市安然入睡,而一场跨越千里的生死暗战,才刚刚进入最血腥、最残酷的阶段。
邬芸格命悬一线,真相扑朔迷离,杀手可能就在暗处。而他,必须与时间赛跑,与无形的阴影搏斗,为自己,为无辜者,也为那艘正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名叫“新青旅”的大船,杀出一条生路。
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在雨林与都市之间,再次模糊、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