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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猎手 1北方已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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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从北国的寒风中挣脱,一头扎进南国温润的怀抱。广州,十一月的天气,阳光和煦,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意。三人走出机场,立刻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赶紧钻进卫生间,脱下厚重的冬装,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轻便T恤和薄外套。
“卡姆”赵凯换上了一件宽松的卡通T恤,更像邻家胖大哥;“安全绳”依旧是那身万年不变的破烂牛仔装,只是摘掉了那件开线的夹克,露出里面更破的T恤;王吉星则是一身简约的休闲装,戴着墨镜,低调中透着干练。
没有心思安顿,也顾不上欣赏羊城风光,三人打车直奔越秀区。目标:安世龙的身份证地址。
车子在繁华的都市中穿行,逐渐驶入一片与摩天大楼格格不入的区域。狭窄的街道,老旧的骑楼,斑驳的墙面,晾晒在窗外的衣物,空气中混杂着饭菜香气、水果摊的甜腻和淡淡的潮湿霉味。这里是广州的老城区,尚未被大规模开发改造,保留着最地道的市井烟火气。
“安全绳”用流利的粤语与司机攀谈,打听具体位置,又结合手机地图,很快将车子引导到一条更加狭窄的、汽车无法进入的弄堂口。付钱下车,三人步行进入。
弄堂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电线如蛛网般在空中交织,地面上污水横流,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麻将牌的碰撞声、电视机里的粤剧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而杂乱的生活图景。
“就是前面那栋筒子楼,五楼。”“安全绳”指着一栋外墙漆皮剥落、楼道昏暗的旧楼说道。楼门口堆着各种杂物,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王吉星点点头,对“安全绳”说:“你先上去看看情况,小心点。手机保持通话,万一有事立刻通知我们。” 他不想让两人同时涉险。
“安全绳”比了个“OK”的手势,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类似运动相机的微型设备别在胸前(王吉星后来才知道那是改装过的便携式摄像头),又将手机调成通话状态塞进裤兜,耳机线藏在乱发下,然后晃荡着身子,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散青年,慢悠悠地走进了那栋黑洞洞的楼道。
王吉星和赵凯在楼下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假装是路人在等人,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赵凯手里也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安全绳”胸前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摇晃的楼梯,堆满杂物的拐角,昏黄的声控灯。
几分钟后,耳机里传来“安全绳”压低的、带着广普口音的声音:“上来吧,冇人。”(没人。)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上楼。楼道里光线很差,空气浑浊,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爬到五楼,看到“安全绳”正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无聊地玩着打火机。
“喏,就系果度。”(喏,就是那里。)他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
王吉星走过去,仔细查看。老式的栅栏式防盗门,外面是厚重的木门。两扇门上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薄灰,门把手和锁眼处尤其明显。防盗门上的U形锁已经锈蚀成了暗红色,看起来很久没有开启过。门板上贴满了层层叠叠、新旧不一的小广告,有些已经发黄卷边。
“看样子,很久没人住过了。”赵凯低声说。
王吉星的心沉了下去。他让“安全绳”用摄像头拍下门牌号和周围环境,自己则透过栅栏门的缝隙,试图窥视屋内,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和霉味。
线索断了?不,至少证明这个地址是假的,或者早已废弃。安世龙这个人,要么不存在,要么早已离开。
“下去问问。”王吉星当机立断。
三人下楼,来到小区门口那个形同虚设的门卫室。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烟雾缭绕,几个光着膀子、叼着烟的中年男人正在打麻将,吆五喝六,对进出的人和车辆熟视无睹。
“安全绳”再次出马,他上前敲了敲门,用粤语客气地询问。王吉星和赵凯站在门外,只听里面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应答和麻将牌的哗啦声。
很快,“安全绳”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失望和“果然如此”的表情。
“扑街啦,彻底扑街。”(完了,彻底完了。)他耸耸肩,“问清楚了。安世龙,几年前因为贩毒被抓了,判了不少年,现在还在号子里蹲着呢。这房子是他老妈的,老太太前年也去世了,房子就一直空着。身份证估计是被人捡去或者偷去用了。”
赵凯皱眉:“这就难办了。人还在监狱,那网上发帖的,肯定是冒用他身份的人。这线索等于断了。”
“安全绳”却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唔使急,仲有一招!”(别急,还有一招!)
他和赵凯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技术高手遇到挑战时的、混合着兴奋和狡黠的笑容,异口同声地吐出两个字:
“网吧!”
他们想起来了!虽然网上注册和发帖的身份证信息是安世龙,但当时追踪到的、最关键的操作IP地址,定位就在这个老旧小区附近的一家网吧!发帖人很可能就是在那里,使用了安世龙的身份证(或者盗用的身份信息)进行了临时上网和操作!
这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三人精神一振,立刻根据之前查到的IP地址,在手机地图上定位,然后快步朝那家网吧走去。
网吧位于两条街之外,门面不大,招牌上闪烁着俗气的霓虹灯字“极速网络”。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电动车和摩托车,进出的多是穿着拖鞋、叼着烟的年轻人和学生。
走到网吧门口,王吉星停下脚步,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一叠用报纸包好的、厚厚的现金,估摸有两三万,递给“安全绳”。
“拿着,进去可能需要打点。”
“安全绳”看了一眼,没接,反而嫌弃似的摆摆手:“洒洒水啦,用不着哩滴。睇我嘅。”(小意思啦,用不着这些。看我的。)
赵凯也笑道:“王总,真没必要。我们吃这碗饭的,要是连个网吧老板都搞不定,也别在圈里混了。您就请好吧。”
见两人信心满满,王吉星也不强求,将钱收好。“那好,我在对面等你们。一切小心。”
“安全绳”和赵凯点点头,一前一后,晃进了那家烟雾缭绕、键盘声噼啪作响的网吧。
王吉星则走到网吧对面一家大排档,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点了份干炒牛河和一杯冻柠茶,目光紧紧锁定着网吧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排档的食客换了几茬,王吉星面前的牛河早已凉透,冻柠茶里的冰块也化成了水。他并不着急,耐心是猎人最基本的素质。
大约两个小时后,网吧的门被推开,赵凯和“安全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赵凯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安全绳”则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他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抛接着一个银色的U盘。
看到王吉星在对面,“安全绳”冲他晃了晃手中的U盘,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王吉星心中一喜,招手让他们过来,又让老板加了两份海鲜炒饭和几瓶冰镇啤酒,还特意去隔壁烧腊店斩了半只烧鹅,算是犒劳两位功臣。
“怎么弄到的?”等菜上齐,王吉星才低声问道,给两人倒上啤酒。
赵凯啃着烧鹅腿,含糊不清地说:“我俩进去,也没直接问。先开了两台机子,假装打游戏。正好旁边有几个小子在玩《英雄联盟》,打得稀烂还贼嚣张。绳子就过去‘指点’了他们几句,然后……你懂的,虐了他们几把,把那几个小子虐得没脾气,非要拜师。”
“安全绳”接口,语气依旧平淡:“后来网吧老板过来看热闹,也是个游戏迷。我顺手帮他优化了一下收银和管理系统,卡姆给他装了个私服游戏,运行起来比原来流畅多了。老板一高兴,非要请我们吃饭。我们这才‘顺便’问起,大概三个月前,有没有一个不常来的、挺漂亮的女人,用别人身份证上过网,大概下午四五点钟。”
赵凯咽下食物,嘿嘿一笑:“老板一开始还有点犹豫,我们也没逼他,就说想找这女人有点私事,绝不给老板添麻烦。老板看我们技术好,又‘帮’了他大忙,最后偷偷把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备份拷给我们了,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一定保密,哈哈。”
王吉星看着眼前这两个看似不着调、实则手段高超的年轻人,心中感慨。这就是顶尖技术人才的行事风格,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有效,在规则边缘游走,却总能达成目的。
“辛苦了。快吃,吃完找个地方看监控。”
酒足饭饱,三人在珠江边找了家高档酒店住下,要了一个套房。关上房门,拉上窗帘,将U盘插入赵凯带来的专用笔记本电脑。
很快,屏幕上出现了网吧内部的监控画面。时间被调整到照片曝光前两天的下午。画面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人脸。
“快进到下午五点左右,32号机。”赵凯操作着。
画面快速播放,人来人往。终于,在接近五点十分的时候,一个身影坐到了32号机前。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戴着一顶黑色的NY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依然能看出妆容精致。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小香风外套,下身是深色紧身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小白鞋。气质出众,与网吧里其他穿着随意、甚至邋遢的网民格格不入。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登录游戏或者聊天软件,而是迅速打开浏览器,似乎在登录某个需要翻墙的海外网站(监控看不到具体内容),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过程大约持续了四五十分钟。期间,她偶尔会警惕地抬头看看四周,但大部分时间都专注于屏幕。
一个小时后,她似乎完成了操作,干净利落地关闭所有页面,清除浏览器记录(从动作看很熟练),关机,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然后压了压帽檐,快步离开了网吧,整个过程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与任何人交流,显得训练有素。
“就是她!”王吉星目光锐利。虽然看不清全脸,但那种气质和行事风格,绝非普通的“网络水军”。
“卡姆,能查到这个人吗?”王吉星问。
赵凯已经开始了操作,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调用着各种人脸比对和数据库。“稍等……有了!比对上了!”
他将屏幕转向王吉星,上面并排显示着两张照片。左边是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面部轮廓清晰。右边是一张清晰的职业照,一个容貌姣好、笑容得体的年轻女性,照片下方有名字和职务:
邬芸格
蔺氏集团(中国)总裁 高级行政秘书
王吉星的瞳孔骤然收缩!蔺氏集团!蔺道元的秘书!
果然!果然是蔺家!这条线,终于从虚拟的网络,真切地连接到了现实中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身上!而且,是总裁的贴身秘书亲自出手!这意味着,这件事的级别,在蔺氏内部绝对不低,甚至可能就是蔺道元直接指使!
“能查到她现在在哪里吗?”王吉星的声音冷了下来。
“安全绳”没说话,直接拿过笔记本,放到自己腿上,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噼里啪啦地敲击起来。屏幕上的窗口飞快切换,各种代码和数据流瀑布般刷过。他的表情专注而兴奋,仿佛在进行一场刺激的电子游戏。
不到十分钟,他停了下来,将屏幕转向王吉星,上面是一个地图定位,一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
“她就在广州。” “安全绳”的声音带着一丝抓到猎物般的兴奋,“天河区,珠江新城。看移动轨迹,应该是刚下班,在车上。”
2
珠江新城,广州的CBD核心,高楼林立,灯火璀璨,与越秀区老城的市井气息恍如两个世界。六百米高的“小蛮腰”广州塔矗立在珠江对岸,像一位优雅的舞者;东西两座超高层建筑“东塔”和“西塔”隔江相望,气势恢宏。蔺氏集团中国总部,就坐落在这座被称为“西塔”的广州国际金融中心内。
下午五点,邬芸格整理好总裁办公室外间自己工位上的文件和杂物,将几份需要蔺道元签字的文件整齐地放在文件夹最上面。她抬头看了一眼里间总裁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知道,蔺道元还在里面,或许是在开越洋电话会议,或许是在审阅最后几份报告。
按照惯例,作为总裁的高级行政秘书,也是他最“贴心”的人,她会一直等到他结束工作,然后两人一起下班,去某家隐秘的私人会所或者高档餐厅共进晚餐,之后,再回到他在珠江新城为她购置的那套可以俯瞰江景的豪华公寓,共度春宵。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流程,也是她目前生活的核心。
但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詹飞发来的信息:“芸格,下班了吗?老地方,等你。” 后面跟着一个期待的表情。
詹飞,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她曾经的男朋友。毕业时,两人也曾海誓山盟,约定一起在广州打拼,买房,结婚,生子,过平凡而幸福的小日子。然而,现实是骨感的。詹飞工作频繁变动,始终不稳定,收入也一般;而她,凭借出色的外貌和能力,很快进入了蔺氏这样顶尖的企业,并且……得到了蔺道元的青睐。
在蔺道元那里,她得到了詹飞无法给予的一切:令人咋舌的金钱,顶级的社会资源,出入高档场所的资格,以及那种被强大男人庇护和宠爱的虚荣与安全感。唯一的缺憾是,蔺道元有家庭,有妻有子,他不可能离婚娶她。他们的关系,只能隐藏在地下,见不得光。
对詹飞,她有愧疚,但更多的是逐渐疏远。如果不是父母最近催婚催得紧,詹飞又锲而不舍地联系她,她几乎快要忘记这个曾经占据她整个青春的男孩了。
她看了一眼蔺道元的办公室,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去道别。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加班的同事,她不想显得太特殊。她拿起手机,给蔺道元发了一条微信:
“道元,我有点事先走了,晚点见。😘”
发完,不等回复,她便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那只新款的LV Neverfull手袋,背上,踩着纤细的高跟鞋,身姿摇曳地走出了办公区。
乘坐总裁专用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来到她那辆崭新的红色牧马人两门版Rubicon旁。这辆车是蔺道元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狂野硬派的外观与她平日精致优雅的秘书形象形成巨大反差,她却格外喜欢,觉得这代表着她内心的另一面——不甘平庸,渴望征服。
发动车子,低沉的排气声浪在地下车库回荡。驶出大厦,汇入傍晚的车流。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公寓,而是驾车向南,驶过广州大桥,朝着海珠区的方向开去。
詹飞约她在中山大学附近,他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小酒吧见面。她知道詹飞的用意,无非是想用旧日回忆来唤醒感情,增加说服她“回头”的筹码。想到此,她不禁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略带讥诮的笑意。
“也许,一个不成功的男人,也只有靠打感情牌才能找到一点点自信和存在感了吧。” 她心里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酒吧还是老样子,装修有些旧了,但氛围依旧温馨怀旧。吧台后的歌手弹着吉他,唱着舒缓的民谣。詹飞早已等候多时,看到她进来,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连忙起身为她拉椅子。
“芸格,你来了!今天真漂亮!” 詹飞有些激动,语气殷勤。
邬芸格敷衍地笑了笑,坐下,点了一杯莫吉托。她假装沉浸在这刻意营造的怀旧氛围里,目光游离在舞台歌手和墙上的老照片之间,很少主动与詹飞交谈。大部分时间,都是詹飞在说,说他的新工作(依旧不怎么样),说他对未来的规划(依旧模糊),说他多么怀念大学时光,多么珍惜他们之间的感情。
酒吧老板认出了这位曾经的老主顾,尤其是如今光彩照人、气质出众的邬芸格,显得格外热情,又是送果盘,又是让歌手专门为她唱了一首她大学时喜欢的歌。詹飞享受着这种因邬芸格而带来的“面子”,虚荣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他却不知道,酒吧里其他男人的目光,更多是流连在邬芸格曼妙的身材和精致的容颜上,为他带来“面子”的,并非他们的“旧情”,而是邬芸格如今截然不同的、吸引眼球的魅力。
不到晚上十一点,邬芸格便借口身体有些不适,提出要回去休息。詹飞见她丝毫没有邀请他同行的意思,眼神黯淡下来,但也只能强颜欢笑,起身送她到门口。
“芸格,路上小心。我们……下次再约?” 詹飞的话语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嗯,再看吧。拜拜。” 邬芸格敷衍地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红色的牧马人发出一声低吼,迅速驶离,像一团灼热的火焰,消失在夜色中。
詹飞站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的尾灯,夜风微凉,带着啤酒的后劲,让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凄凉和失落。他再迟钝也感觉得到,两人之间,曾经炽热的感情,早已如这夜风般,凉透了,也散了。
他的心神全在邬芸格和那团“火焰”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在酒吧街的拐角,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轿车,在牧马人驶出后,也悄然启动,不近不远地跟了上去。
3
车子驶上广州大道,车流依旧繁忙。前方就是横跨珠江的广州大桥,桥对岸,珠江新城璀璨的灯火如同镶嵌在夜幕中的宝石,那里有她舒适奢华的爱巢,有那个能给她一切的男人在等待。
离开那场乏味、尴尬又让她隐隐不耐的怀旧约会,邬芸格感到一阵轻松。车窗外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润吹进来,撩动她的长发。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她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心里想着,“纯真的爱情?就让它留在校园的回忆里吧。曾经以为要奋斗一辈子才能得到的东西,现在不是轻轻松松就拥有了吗?房子、车子、奢侈品、上流社会的生活……詹飞是个好人,有志气,可那又怎样?上帝不会因为你有志气就对你格外开恩。我还是……祝福他早日找到适合他的人吧。”
车子开上广州大桥,视野豁然开朗。左侧是璀璨的“小蛮腰”和珠江新城的天际线,右侧是开阔的江面和远处星星点点的船只灯火。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段路,每次开车经过,都让她心旷神怡,充满成就感。
想到自己拥有的一切,想到蔺道元对她的宠爱和承诺(尽管有些是空头支票),一种莫名的兴奋和虚荣感涌上心头。她按下车窗,松开扎起的发髻,让和煦的江风尽情吹拂她一头精心护理过的披肩长发。她透过后视镜,欣赏着镜中那张妆容精致、在夜色和霓虹映衬下更显妩媚动人的脸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哼,中大的校花,可不是白叫的。” 她有些自得地想着。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后视镜里,后方车辆的灯光似乎贴得特别近,而且越来越亮!
“诶?” 她刚想定睛细看,大脑还没做出反应——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车身猛地向前一冲!巨大的惯性让她的身体狠狠向后甩去,后脑勺重重撞在头枕上,眼前瞬间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懵了!彻底懵了!足足有两三秒钟,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车子因为撞击而微微偏离方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才猛然惊醒!
车祸!自己被追尾了!
惊恐和后怕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本能地,一脚将刹车踩到了底!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牧马人堪堪停在桥面靠边的位置。
心跳如擂鼓,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她惊魂未定地坐在驾驶座上,喘着粗气,过了好几秒,才颤抖着手,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想去查看情况。
几乎同时,后面那辆车的驾驶座门也开了,一个瘦高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在车尾碰面,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不好意思……”
“对不起……”
邬芸格本来以为是自己在桥上走神导致了事故,心中正慌,听到对方先道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对方追尾!自己是受害者!
恐惧稍退,一股怒火和“受害者有理”的心态瞬间涌了上来。她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显得强势,用带着颤音但刻意拔高的声音质问道:
“你怎么开车的啊?!没看见前面有车吗?!吓死人了知不知道!”
出乎她的意料,对方态度好得出奇。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瘦得有些脱相、穿着普通夹克的男人,他连连鞠躬,脸上写满了歉意和惶恐,一口广普带着浓重的市井气息:
“不好意思啦靓女!真系唔好意思!我赶时间有滴急事,一下冇睇清楚前面,真系对唔住!”(不好意思啦美女!真是不好意思!我赶时间有点急事,一下没看清楚前面,真是对不起!)
没等她继续“发火”,那个瘦瘦的男人又赶紧接着说,语气更加恳切:“系我嘅错,全部系我嘅错!你睇下架车边度有问题,我赔翻俾你,马上打电话叫保险公司都得嘅!”(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你看看车哪里有问题,我赔给你,马上打电话叫保险公司都可以的!)
邬芸格本想再斥责几句,但看对方认错态度这么诚恳,赔钱也爽快,而且……她自己刚才也确实有点走神。再加上,她心里还惦记着赶紧回去,蔺道元可能已经在等她了。在这里纠缠太久,万一被认识的人或者交警看到,传到蔺道元耳朵里,也不好。
她强压着火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吓我一跳!我看看严不严重!”
她绕到车尾,借着路灯和后方车辆的灯光仔细检查。红色的牧马人后保险杠左下角,被撞得凹进去一小块,漆也刮花了,不过看起来并不严重。再看看对方那辆黑色的老款大众轿车,前保险杠已经变形,中网也裂了,大灯罩有了裂纹,显然损伤更重。
她心里稍微平衡了一些,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开的是硬派越野车。此刻,桥上车流如织,被堵在后面的车辆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促他们赶紧挪开。
“算了算了!” 邬芸格不想再耽误,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耐烦,“你走吧走吧,算我倒霉!以后开车注意点!”
“咁点得啊?”(那怎么行啊?)瘦男人却显得很坚持,一脸“过意不去”的样子,“要不咁啦,你留个微信俾我,如果检查出有其他问题再通知我,几多钱我都赔翻俾你,好唔好?”(要不这样吧,你留个微信给我,如果检查出有其他问题再通知我,多少钱我都赔给你,好不好?)
邬芸格心里一动。留个微信?万一真有什么后续问题,也好联系。而且,看这人开个破大众,估计也没什么钱,真有大问题也未必赔得起。不过,留了之后再删掉就是了,免得麻烦。
“那好吧,你扫我。” 她不想再多说,争分夺秒地掏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
瘦男人连忙也拿出手机,扫了她的码,发送了好友申请。邬芸格看也没看,快速通过,然后收起手机,转身拉开车门。
“走了!你以后小心点!” 她丢下一句话,坐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
红色的牧马人再次启动,带着一丝怒气,迅速驶离了事故现场,很快汇入前方的车流,消失在广州大桥璀璨的灯火中。
瘦男人——正是“安全绳”——站在原地,看着牧马人远去,直到尾灯消失,才慢悠悠地回到自己那辆前脸受损的大众车里。
车里,副驾驶坐着赵凯,后排坐着王吉星。
“跟不跟?” “安全绳” 扭头发动车子,问道。
王吉星看着邬芸格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摇了摇头:“不跟了。知道她住大概哪个区域就行。回酒店。”
“安全绳” 脸上露出一丝“可惜了”的表情,咂咂嘴:“哎呀,可惜了。冇加到佢私人微信,只加到工作号。”(哎呀,可惜了。没加到她的私人微信,只加到了工作号。)
赵凯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揶揄道:“嘿,你小子还撞出瘾来了?该不会真看上那位‘校花’秘书了吧?”
“安全绳” 翻了个白眼,一边开车汇入车流,一边嘟囔:“嗰好正常嘅,点讲都系中大校花,你见到对眼唔直咩?”(那很正常的,怎么说也是中大校花,你见到眼睛不直吗?)
三人说笑着,驾车返回酒店。经过这几天的并肩“作战”和刚才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三人之间的默契和信任感明显增强。王吉星看着这两个性格迥异、但同样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心中也生出几分欣赏和亲近。他甚至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莫非,这两个看似不靠谱的家伙,真是老天派来,助他对抗那庞大阴影的“奇兵”?
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王吉星沉声问:“‘绳子’,刚才的碰撞,没留下什么明显痕迹吧?不会让她起疑,或者引来交警吧?”
“安全绳” 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摆摆手:“安啦,王生。我撞嘅位置同力度都计算过,只系轻轻刮花啲,佢架车咁硬,唔会有事。我架车伤得重啲,但系都系旧车,唔值钱。交警?桥上车流咁快,边个得闲理我地。”(放心啦,王总。我撞的位置和力度都计算过,只是轻轻刮花一点,她车那么硬,不会有事的。我的车伤得重一点,但也是旧车,不值钱。交警?桥上车子那么多,谁有空理我们。)
赵凯也笑道:“绳子玩车也是一把好手,这种小碰撞,他门儿清。而且,我们不是成功‘碰瓷’,哦不,是‘合理接触’,并加到了她的工作微信吗?虽然未必是私人号,但也是个入口。”
王吉星点点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珠江两岸的璀璨夜景,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邬芸格……蔺道元的秘书……亲自在网吧用盗用的身份证发帖……
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
接下来,就是要通过这个“入口”,慢慢地、耐心地,摸清她背后的网络,找到她与蔺道元,乃至与乔治、与那个“影子帝国”之间,更直接的证据和关联。
猎手已经潜入了猎场,并且成功在猎物身上,留下了第一道不易察觉的标记。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