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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影 1离开新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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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新青旅,彻底告别“王董事长”的身份,王吉星像一个卸下了所有负重、也失去了所有依凭的孤魂,悄然回到了北京。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回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空荡荡的所谓“家”,而是直接住进了自己在市区购置的、几乎从未长住过的一套高级公寓。
公寓很大,很空,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却遥远的城市天际线。这里没有一丝烟火气,也没有一丝过往生活的痕迹,像一座精心设计的牢笼,也像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他将所有的不幸、打击、屈辱、愤怒,连同对妻儿的思念和愧疚,像处理最危险的放射性物质一样,层层包裹,深深埋入心底最幽暗的角落,然后,用理智和决心,浇筑上厚厚的混凝土,封存。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他非常、非常明确,自己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反击。找出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查清那个庞大阴影的脉络,然后,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但他不再是那个拥有庞大商业帝国、可以调动巨额资金和人力资源的王董事长。他现在是“前董事长”,是“丑闻主角”,是被主流商业社会暂时“放逐”的孤家寡人。他必须用新的身份,新的方式,在更隐秘、更不为人知的战场上,重新开始。
影视公司那边,业务基本处于半停滞状态。小葛和薇薇很得力,日常运营井井有条,维持着基本的现金流。公司的收入主要依靠已完成影片的版权分成和网络点播,养活现有团队绰绰有余,但没有余力,也暂时没有心思启动新的大项目。王吉星给小葛和薇薇放了权,让他们全权处理,自己只保留最终审批权。
除了每周一去公司半天,处理必须由他签字的文件和听取简要汇报,其余时间,王吉星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公寓里。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打开那几台配置顶级的电脑,他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工作”。
和普通人上网冲浪、看新闻、刷视频不同,王吉星的目标极其明确——寻找顶尖的程序员,或者说,寻找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黑客”。他要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隐秘的、可以在数字世界穿行无阻的“特种部队”。
凭借早年扎实的计算机专业功底和对网络技术的持续关注,王吉星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他像一名耐心的猎人,仔细搜索、筛选着互联网上那些隐藏在深层网络或小众技术论坛里的痕迹。他用了一个全新的、毫无关联的身份信息,注册了数十个不同的账号,以“平头哥”(一种以凶猛、记仇、无所畏惧著称的动物)的网名,活跃在几个以技术探讨和挑战极限闻名的隐秘黑客论坛。
他不再发言讨论技术细节,而是像一个勤奋的学生,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论坛里流传的各种“传说”、技术轶事,以及那些被圈内人津津乐道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神”事迹。
很快,两个奇特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卡姆”(Come)和“安全绳”(Safety Rope)。
有趣的是,自从王吉星(平头哥)潜入这个论坛以来,从未见过这两个ID发过言、冒过泡。但论坛里关于他们的传说却经久不衰,时常成为资深会员们聊天时提起的话题,语气中充满了敬畏和神往。
王吉星花了几天时间,从浩如烟海的灌水帖和技术讨论中,拼凑出了关于这两人的“事迹”:
大约两年前,两人几乎同时加入论坛,当时还是新人,ID也很普通。一次,论坛里讨论某款市场占有率极高的商业杀毒软件,众人褒贬不一。卡姆和安全绳几乎同时发言,用极其轻蔑、近乎侮辱的语气,评价该软件的核心引擎“漏洞百出”、“形同虚设”、“只能防住小白用户”。
这种狂妄的态度自然引来了众多“护法”和“粉丝”的口诛笔伐。争吵升级,在好事者的怂恿和激将下,两人立下赌约:一周之内,谁能率先攻破该杀毒软件公司的官方网站,并使其任意一项核心功能失灵,或者让整个网站黑屏超过三秒钟,谁就获胜。赌注是论坛虚拟的“至高荣誉”。
当时论坛在线的高手有几十人,大家都觉得这两人要么是吹牛,要么是疯子。那家公司的网站防护级别是业内有名的“铁桶阵”。
然而,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卡姆”只用了两天。他并没有使用传统的DDoS攻击(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粗暴但容易被追踪),而是精准地找到了网站后台某个用于处理用户提交的、看似无关紧要的“垃圾文件清理”功能的逻辑漏洞,注入了一段极其精巧的代码。该功能瞬间失效,所有用户提交的临时文件无法被自动清理,迅速堆积,导致服务器资源被大量占用,响应速度骤降,近乎瘫痪。修复这个漏洞,网站工程师花了整整一天。
“安全绳”则用了四天。他的手法更加“艺术”和“克制”。他利用了一套复杂的、结合了社会工程学和0day漏洞(未被公开的漏洞)的组合拳,在凌晨三点,网站流量最低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取得了网站部分服务器的临时控制权,然后,优雅地执行了一个指令——让整个网站首页,黑屏了整整五秒钟。五秒后,一切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论坛里有心人一直盯着,甚至不会有人察觉。事后,网站的安全日志里,只留下了一些难以追溯的、被伪装成正常访问的“幽灵”记录。
两人干净利落地履行了赌约,展现了碾压级别的技术实力,然后,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神秘,彻底消失在论坛的日常讨论中,再也没有公开发过言。只留下一个不朽的传说,和两个被供上神坛的ID。
如何找到这两位“大神”,成了王吉星当前的头等大事,也是他复仇之路上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难关。
他尝试用“平头哥”的ID,分别给“卡姆”和“安全绳”发送了措辞恳切的私信,以仰慕者的口吻,表达了对他们技术的敬佩,希望能有机会结识、请教。结果,毫无悬念,石沉大海。
大神岂是那么容易联系的?
王吉星没有气馁。他转换思路,将目标对准了论坛的管理员。论坛管理员通常拥有更高的权限,或许能知道一些普通会员不知道的信息,甚至……可能本身就与这些大神有某种联系。
他给论坛管理员(ID:空中楼阁)发送了一封长长的私信。这次,他换了一种身份,自称是某大型互联网公司的HR(人力资源),公司因业务扩展,急需顶尖的网络安全专家维护核心系统,苦于人才难觅,不得已四处寻访。他“委婉”地提到,听闻贵论坛藏龙卧虎,尤其有两位技术超凡的“卡姆”和“安全绳”先生,不知管理员能否帮忙牵线搭桥?他愿意支付“不菲”的咨询费用作为酬谢。
这封私信发出后,王吉星耐心等待。他赌的是管理员对“中间人费用”的兴趣,以及对“大公司”背景可能带来的潜在资源的考量。
第二天晚上,他收到了回复。
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可以。”
2
北京的初冬,寒意已浓,但郊外一处背风向阳的高尔夫球场山坡上,北欧引种的优质草皮依然顽强地保持着绿意。这里视野开阔,人迹罕至,是王吉星早年偶尔用来放松、同时也是进行一些私密会谈的场所。
王吉星亲自驾驶着一辆安静的电动高尔夫球车,载着那位ID为“空中楼阁”的论坛管理员,沿着蜿蜒的坡道,缓缓驶向山顶的一座中式观景亭。亭中早已布置好茶具和几样精致的茶点水果。
两人下车,走进亭中。王吉星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空中楼阁”。对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矮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身形气质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港星洪金宝,与“空中楼阁”这个飘逸的网名形成鲜明反差。
“这里风景不错,难得市区还有这么清净的地方。” 王吉星一边示意对方落座,一边熟练地开始温杯烫盏。他今天穿着休闲夹克和长裤,刻意收敛了往日企业家的锋芒,显得随和而沉稳。
“王总好雅兴。” 管理员笑了笑,也打量着王吉星,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显然也已经知道了王吉星的真实身份——这并不奇怪,以黑客的手段,要查一个约见者的底细,易如反掌。
两人坐下,品了几口茶,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天气和风景,实则都在借机观察、评估对方。
“王总,” 管理员放下茶杯,率先切入正题,脸上带着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笑容,“您费这么大周折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给贵公司找个‘网站维护’那么简单吧?恕我冒昧,您找‘卡姆’和‘安全绳’,恐怕另有要事。”
王吉星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坦然地点了点头:“果然瞒不过你。不错,我找他们,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
“哦?愿闻其详。” 管理员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王吉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在说出我的目的之前,我想先确认,我们今天的谈话,包括后续可能涉及的一切,是否能绝对保密?这是合作的基础。”
管理员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圈内人特有的、对“规矩”的尊重:“王总放心。我们这个圈子,有自己的规矩。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保密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出了这个亭子,今天的太阳、风景、茶,我们聊了什么,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除非……” 他顿了顿,“除非您要我们做的事,触及了某些我们绝对不能碰的红线,比如危害国家安全。那样的话,我们会直接拒绝,但同样会守口如瓶。”
王吉星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放下茶杯,身体也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我想请他们,帮我找人。”
“找人?” 管理员(空中楼阁)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找什么人?以王总您的能量和人脉,找人还需要动用他们这个级别的高手?”
“一个躲在网络后面,用最下作的手段,攻击我和我家人的‘影子’。” 王吉星的声音冷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我想,你应该多少听说过前段时间关于我的那些‘新闻’。那些照片,不是狗仔拍的,是有人蓄意泄露,目的是要彻底毁了我,也毁了我的公司。我想知道,在国内,是谁第一个把那些照片发到网上的,他的背后,又连着谁。”
管理员(空中楼阁)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用小胖手摩挲着温热的茶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亭外有风吹过,带来远处球场上隐约的人声。
片刻,他抬起头,小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不再是刚才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而是属于顶尖技术高手的冷静和洞察:
“王总,恕我直言。如果只是想追查照片发布的源头,其实未必需要‘卡姆’和‘安全绳’出手。常规的网络溯源、IP追踪,甚至从您身边有可能接触到你手机的人查起,或许都能找到线索。您花这么大代价找他们,恐怕……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网络水军’或者‘八卦爆料人’吧?”
王吉星心中暗赞,此人果然敏锐。他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你说得对。手机是在国外丢的,我知道在谁手里。我想找的,是他们在国内的代理人和执行者。这件事,表面上看是桃色绯闻,实际上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我和新青旅的全面围剿的一部分。我的对手,不是个人,甚至不只是一个商业集团。他们……是一股潜藏在水面下的、势力庞大的阴影。我必须找到可靠的人,帮我摸清他们的脉络,了解他们的动向。这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自保,和反击。”
管理员(空中楼阁)的身体微微绷紧,他听出了王吉星话语中隐含的凶险。能让王吉星这个级别的人物如此形容的“阴影”,绝非寻常。
他直起身,凑近王吉星,声音压得更低,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王总,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您找到这个幕后黑手在国内的代理人之后,打算怎么做?是仅仅获取信息,还是……有进一步的计划?”
王吉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但也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找到人,只是第一步。至于下一步……暂时没有具体的计划。我需要先知道对手是谁,他们想干什么,才能决定如何应对。但我可以保证,我找他们帮忙,不是要进行非法的网络攻击,也不是简单的私人寻仇。我需要的是情报,是隐藏在数据洪流之下的关联和脉络。我要的是一双能在暗夜里看清道路的眼睛,而不是一把只会盲目挥砍的刀。”
这个回答,似乎让管理员(空中楼阁)下定了决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王吉星大吃一惊的事。
他站起身,向王吉星伸出手,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份坦诚和决断:
“王总,我相信您。也相信您要做的事,不仅仅是为了私怨。实不相瞒……”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吉星:
“我就是‘卡姆’。至于‘安全绳’……我会负责联系他,并且,有把握说服他加入。请您放心。”
王吉星彻底愣住了,足足有好几秒钟没反应过来。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功夫明星洪金宝的矮胖子,竟然就是那个只用两天就瘫痪了顶级安全公司网站的传奇黑客“卡姆”!
巨大的惊讶之后,是难以抑制的欣喜和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宿命感。他猛地站起身,隔着茶桌,用力地握住了“卡姆”伸出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场始于网络暗处的寻觅,终于在这个冬日暖阳下的山坡亭台中,尘埃落定。
“合作愉快,卡姆。” 王吉星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合作愉快,王总。” 卡姆的笑容憨厚而可靠,“不过,在安全绳面前,还是叫我‘楼阁’或者本名‘赵凯’吧。那家伙,有点怪癖。”
3
一周后,王吉星影视公司所在写字楼的走廊尽头,几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办公室被彻底清空,重新装修。施工队按照“卡姆”(赵凯)提供的极其专业和特殊的要求,对这片区域进行了全面改造:加装独立的新风系统和静音设备,铺设防静电地板和屏蔽材料,安装多组不同断电源(UPS)和备用发电机接口,网络线路独立铺设并经过多层加密和物理隔离。最后,一扇厚重的、带有电子密码锁和门禁系统的防爆铁门,将这片区域与影视公司的其他办公区完全隔离开来,从外面看,就像另一家独立的、神秘的科技公司。
铁门之内,是另一个世界。光线柔和,温度恒定,空气经过多层过滤。几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高端电竞椅上,摆放着数台最新款、顶配的电脑主机和多块巨大的专业显示器,机箱闪烁着幽蓝的光。桌面上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外接设备、线缆和工具。这里没有窗户,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安全绳”出现的时候,已经是铁门内的设备调试接近尾声的下午。当王吉星第一眼看到这个被赵凯称为“有点怪癖”的家伙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差点没绷住,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笑意憋了回去。
与赵凯的“矮胖圆润”形成极端反差,“安全绳”瘦得像一根竹竿,估计一米八的个头,体重不会超过一百二十斤。一头乱糟糟、仿佛从未梳理过的长发油腻地披散着,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穿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印着模糊不清摇滚乐队Logo的破旧T恤,外面套了件多处开线的牛仔夹克,下身是膝盖磨出洞的牛仔裤,脚上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机油、电子元件和……也许很久没洗澡的复杂气味。
如果不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厚厚的、酒瓶底般的黑框眼镜,如果不是眼镜后面那双隔着镜片依然能感受到的、如同深潭般沉静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数据流的眼睛,任何人都会把他当成刚从哪个桥洞底下或者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或者……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
“安全绳”对王吉星那瞬间的错愕和强行忍耐的表情似乎习以为常,甚至有些漠然。他没等王吉星开口,自己先说话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语速很快:
“冇事,想笑就笑啦,哥们见得多啦。”(没事,想笑就笑吧,哥们见多了。)
王吉星心里再次“咯噔”一下。这家伙不仅外表不修边幅,感觉也敏锐得吓人。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露出真诚的微笑,伸出手:
“你好,安全绳。久仰大名。我是王吉星。”
“安全绳”低头看了看王吉星伸出的手,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才伸出自己那只骨节分明、瘦得能看见青色血管、指甲缝里还有点黑泥的手,跟他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仿佛怕沾染什么细菌。
“知啦,王生。”(知道了,王先生。)他嘟囔了一句,然后目光就被房间里那些崭新的、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顶级设备吸引了过去,像饿狼看见了鲜肉,径直走过去,开始旁若无人地摆弄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对某些配置品头论足。
赵凯在一旁对王吉星耸耸肩,露出一个“你看,我就说吧”的无奈笑容。
王吉星不以为意。天才嘛,总有些怪癖。只要他有真本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接下来几天,三人就在这间与世隔绝的“作战室”里磨合。没有上下级的拘束,也没有商业场合的虚伪客套。王吉星坦诚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包括乔治、蔺长江、牛雨,以及那个隐约存在的“影子帝国”。赵凯(卡姆)和“安全绳”(他坚持别人叫他这个ID,或者说,他根本没告诉别人他的真名)则分享了他们的一些“光辉事迹”和对网络世界的独特认知。
或许是因为在虚拟世界早已通过论坛“神交”已久,或许是因为王吉星的坦诚和遭遇激起了他们某种“侠客”心态(或者说技术高手的挑战欲),又或许是因为王吉星开出的、足以让他们未来几年都无需为生计发愁的丰厚报酬,三人很快达成了默契,相处得竟十分融洽。
王吉星了解到,赵凯(卡姆)是西安人,曾在国内一家顶尖的网络安全公司担任核心工程师,技术扎实,路子很“正”,擅长系统攻防和漏洞挖掘。几年前,随着360掀起免费杀毒浪潮,他所在的公司业务萎缩,最终解散。此后他拒绝了多家猎头的高薪邀请,不愿再受职场束缚,留在北京接一些零散的编程私活,维持着一种自由而低调的生活。
“安全绳”则来自广东,曾在某大型门户网站做过几年后端程序员,因为极度厌恶刻板的办公室政治和朝九晚五的打卡制度,愤而辞职。此后便过着近乎流浪的生活,背着笔记本电脑,混迹于各地的网吧、青年旅舍、甚至街头,靠接一些“技术咨询”和偶尔发现漏洞获取的奖金过活,对物质生活的要求低到令人发指。他的名字“安全绳”并非指他注重安全,而是隐喻他就像系统里那根最后的、确保不会坠落的“安全绳”,有他在,就没有“搞不定”的系统,也不会“失手”。
“卡姆”(Come)意味着“没有进不去的门”;“安全绳”(Safety Rope)意味着“永远不会失手”。两人的代号,倒是精准地概括了他们的技术风格。
王吉星对他们的背景和性格有了基本了解后,正式下达了第一个任务:
“三个月内,我要知道最早在境内网络发布那些照片的原始ID,以及这个ID背后的人的所有信息。越详细越好。”
赵凯和“安全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聊?
“三个月?王生,您太看不起我们啦。” “安全绳”用他那口广普嘀咕道,手指已经在他那台专属的、贴满了各种古怪贴纸的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
赵凯也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了多个屏幕。
王吉星没有打扰他们,他知道,在这片由代码和数据构成的战场上,他才是外行。他安静地退到一旁的休息区,给自己泡了杯茶,目光却紧紧跟随着两人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字符和界面。
接下来的进展,快得超乎王吉星的想象。
两位大神根本没有用到任何“违法”的黑客手段去强行入侵什么核心服务器。他们就像最高明的考古学家和侦探,利用公开的网络信息、社交媒体残留的痕迹、各种数据库的关联查询、以及一些常人难以注意到的“数字指纹”,在浩如烟海的互联网数据中,进行着精密的拼接、推理和溯源。
他们避开了牛雨系媒体那些显而易见的转发渠道,直接从最初引爆舆论的那个匿名八卦帖子入手,分析发帖时间、行文风格、图片的EXIF信息(虽然被处理过,但仍有蛛丝马迹)、甚至帖子在最初几个小时内被哪些小众论坛和社群转载的路径……
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没有用到一周。
仅仅在第四天下午,“安全绳”那台贴着骷髅头贴纸的显示器上,定格在了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一个高亮显示的节点上。赵凯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安全绳”转过身,对着王吉星,用他那标志性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
“揾到啦。”(找到了。)
“原始发帖人,ID‘娱乐前哨’,通过一个位于境外的跳板服务器发布,但追踪其登录习惯和关联的境内社交账号,锁定了境内操作者。IP归属地显示在广州。通过该IP关联的宽带开户信息及线下活动数据交叉比对,初步确认操作者身份。”
赵凯补充道,调出了一份整理好的简报:
“安世龙,男,55岁,身份证地址:广州市越秀区XX路XX号。曾任职于多家地方小报和娱乐网站,担任编辑、记者,五年前离职。目前无固定职业,活跃于网络,承接各类‘舆情引导’、‘信息推广’业务。有多次因发布不实信息被平台警告记录。银行流水显示,在照片曝光前三天,其账户有一笔来自海外(经多层中转)的20万元人民币汇款入账。”
简报下方,甚至还附有一张有些模糊的、似乎是来自某个老旧证件或登记表的照片。一个面容普通、眼神略显油滑的中年男人。
王吉星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看着那个叫“安世龙”的名字和照片,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寒光凝聚。就是这个人,收了好处,亲手点燃了那场几乎烧毁他一切的火。
“我要见他。” 王吉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冰冷刺骨的决心。
赵凯和“安全绳”几乎同时开口:
“我跟你去!”
王吉星立刻摇头:“不行。这件事可能有风险,不能再把你们牵扯进来。你们已经帮我找到了人,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安全绳”撇撇嘴,难得说了句长句子:“王生,揾人系我地强项,但系见人嘛……万一有咩事,我地识得自保。何况,冇我地,你识听广州话咩?佢讲普通话好屎噶。”(王总,找人是我们的强项,但见人嘛……万一有什么事,我们懂得自保。何况,没我们,你听得懂广州话吗?他普通话很烂的。)
赵凯也劝道:“王总,多个人多个照应。而且,您不想第一时间知道,他还会说出什么吗?有我们在,或许能‘帮’他回忆得更清楚些。” 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王吉星看着两人,赵凯眼中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的好奇,“安全绳”则是一副“你不同意我也能偷偷跟着去”的惫懒模样。他知道,自己恐怕是拗不过这两位“大神”了。
何况,“安全绳”说的确实是现实问题——语言障碍。而且,有这两位技术高手在身边,万一安世龙耍什么花样,或者现场有什么电子设备需要处理,他们确实能派上大用场。
沉吟片刻,王吉星点了点头:“好。但一切听我指挥,安全第一。”
“冇问题啦!”(没问题啦!) “安全绳”难得地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赵凯也笑了:“放心,王总,我们可是‘安全绳’和‘卡姆’。”
当天下午,王吉星就通过渠道订好了三张第二天从首都机场飞往广州的商务舱机票。
夜幕降临,铁门内的“作战室”灯光依旧明亮。王吉星站在巨大的北京夜景窗前,望着南方。广州,越秀区,安世龙。
第一块拼图,已经找到。猎杀,即将从虚拟世界,延伸到现实的血肉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