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袍》张馨心

25、悲惨的红旗袍

　　沈阳周边县城集市上，狗子懒散闲逛着，好吃懒做的性格在女儿一周岁的时候媳妇跟别人跑了，自己又回归到了光棍儿一条的年景。前些年由于老妈倒卖孩子还有些富余钱花花，如今老妈年岁大了收手不干了，这富余钱是半点也淘换不到了。自己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坑蒙拐骗成了眼前混日子的最大营生。
　　站在旧货摊儿前一件鲜红夺目的缎面红旗袍出现在眼前，伸手拿过来看看，挺新的好像没怎么穿过，给丫头拿回去，过年的时候有新衣服穿了。
　　“多钱那？”
　　“两元。”
　　“两元，你抢钱呐，这旧衣服一元都贵。”
　　货主看看狗子，这县城里很少有不认识他的，不给他吧，说不准哪天被他偷走，连这一元钱都赚不到。
　　“一元就一元吧。”
　　狗子把红旗袍拿到手，递过一元纸币。
　　“老哥，你干这个赚钱吗？”
　　“赚什么钱，整包衣服进来，就卖出那么几件，大部分都压在手里，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卖出去。”
　　货主把一元钱压在剪子下面去接待别的客人，狗子看货主没注意一伸手拽出一元纸币溜之大吉。
　　这是一套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东西各一间房，中间是灶房。房顶上破碎瓦砾中长出不规则的蒿草，房顶一角顶出几支树杈，可见这家人的懒惰状况。
　　进了院子叫过丫头，比了比大小还算合适，他才进到屋里。
　　“妈，看看我给丫头弄的过年穿的新衣服咋样？”
　　“这刚入夏弄什么冬天的衣服，有钱不买半年闲，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碰上了，到了冬天就没了，你看看这城里孩子的衣服多娇贵。”
　　“多钱啊？”
　　“多钱？谁敢管我狗子要钱，他不想干了？”
　　刘老太接过红旗袍没吱声，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德性。里外看看这鲜红的缎面小旗袍，怎么似曾相识，在哪见过？刘老太陷入沉思。
　　拎起小旗袍一角，缎面上一个烟头大小的窟窿映入眼帘，这烟头烫的窟窿引起刘老太多年前尘封的回忆。
　　1972年12月20日，在一辆3路电车上，一个穿着红色缎面棉旗袍的小女孩儿从一个睡着的大人身上滑下来，在车里前后跑着玩耍，粉团一样的小脸，黑黑的眼珠煞是招人喜欢。严寒的冬天没几个人坐车，车里空旷得很。刘老太坐在靠门口的位子，眼睛盯着小女孩儿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果儿逗着小女孩儿靠近。小女孩儿走过来看着糖果儿，将手指放进嘴里吸吮着没有去接，刘老太剥开糖果儿送到小女孩儿嘴边，女孩儿将手指从嘴里拽出，回头看一眼睡着的大人，咬着嘴唇看着糖果儿僵持着。
　　“吃吧孩子，你爸不说你。”
　　刘老太小声道。
　　女孩儿张开肉嘟嘟的小嘴儿把糖果儿含进嘴里，一会的功夫，女孩儿的眼皮时张时合，大有要睡着的状况出现，刘老太顺势把女孩抱进怀里。
　　电车进站，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刘老太箭一样地飞奔而去，消失在严寒的冬日中。
　　女孩苏醒后大哭不止，除了喊爸爸就是哭，给什么扔什么。刘老太心里明白，这个孩子要赶紧出手，才不致砸在自己手里，赶紧联系买主。一连三个买主都被这孩子的大哭不止状况吓了回去，其中一位买主还被这女孩儿咬破了手指。刘老太有点耐不住性子，给女孩灌了安眠药，这回总算安静了下来。不过买主见到昏睡的孩子不知是死还是活，扒拉来扒拉去也没有什么反应，摸摸脉搏倒算是正常。
　　刘老太赶紧解释道，
　　“这孩子晚上不睡白天叫不醒给睡颠倒了，一会醒了就活蹦乱跳的了。你带走要是发现有什么毛病就给我送回来，不过你看看这孩子，多有福相。”
　　买主看到女孩儿周周正正的漂亮脸蛋没说什么，只是商定好交接的时间和地点就走掉了。
　　第二天下午，也就是1972年12月25日。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银色雪花，刘老太给女孩儿少吃了点安眠药后按时来到交接地点，刘老太抱着女孩焦急的等待着。
　　一会工夫，买主出现在马路对面，刘老太招招手，买主向马路这边慢慢走来。
　　这时侯，意想不到的状况出现了，女孩苏醒了，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而且，她一声接一声的大喊爸爸，哭声引起了路人驻足观看。买主忽然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不再前行，他静静的观察着周围动静。做贼心虚是人的本能反应，刘老太目光扫向四周，不远处有个警察正好向这边观看。警察！刘老太有点慌了手脚，这是第二十八个被她倒卖的孩子，不想被抓就得走为上策。
　　这时有个路人向她喊话，
　　“大姐，这孩子怎么了？”
　　刘老太没有思考的时间，她抱着女孩儿一头钻进一辆出租车里，督促司机赶紧开车。出租车驶向郊外，孩子的哭声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烈，司机从反光镜中看到刘老太慌张的眼神儿不禁发问。
　　“大姐，这孩子是你什么人，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啊，亲戚的孩子，病了。”
　　“病了应该去医院，这不越走越远吗？”
　　“停车。”
　　刘老太叫停了出租车。
　　刘老太抱着孩子一路小跑，终于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看着哭哑嗓子的小女孩儿，刘老太不知所措，她气急败坏的把她杵在雪地中……
　　“等着，一会你爸来接你。”
　　为了自己二十七次倒卖孩子，尚未东窗事发的经验，她放弃了这次的赚钱机会，刘老太迎着鹅毛大雪消失在女孩的视野中。
　　女孩在寒冷的、纷飞的飘雪中等着爸爸的到来。

　　目光回到眼前的红旗袍上，刘老太忍不住探个究竟。
　　“狗子，这红旗袍是哪来的？”
　　“旧货摊拿的。”
　　“狗子，你妈我年轻守寡，领着你和你姐好不容易熬到今天，要知足啊。你妈我干的违法事儿够枪毙几回了，今天我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全凭祖上庇护。我收手多年，就是为了让你们都过个安生日子，你可不要干违法的事啊！”
　　“诶呀我的妈呀，我要是有你那本事不早就发了，还至于混成现在这德行吗？”
　　听狗子这么说，估计他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确实没什么赚钱的本事，刘老太没再说什么，她把红旗袍收了起来。
　　第二天，狗子百无聊赖又上了集，晃来晃去琢磨再弄点什么回家。看到边上几个人围着一张报纸兴奋地议论着什么，他忍不住把头挤了进去。非常显眼的几个大字映入狗子的眼帘，“寻找红旗袍”，红旗袍？他一把抢过报纸，坐到地上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不知不觉兴奋的额头冒出了一层汗珠，发财的机会来了。
　　回到家里，狗子向刘老太要出了红旗袍，他盯着这物件两眼发直琢磨着对策。
　　刘老太看到儿子一动不动的呆样，担心他又要憋什么坏去坑绷什么人，趁儿子出去的工夫，她拿过放在红旗袍上面的报纸去找邻居。
　　邻居把那篇“寻找红旗袍”的文章，从头至尾给刘老太念了一遍，刘老太的头有些晕了，自己的罪孽又加重了一层。自从丢掉那个女孩儿之后，刘老太金盆洗手再也没干过倒卖人口之事。虽然那个孩子她没有倒卖成功，可最终还是造成了一家人的骨肉分离。这么多年，一家人到现在还未能团聚，都是她的罪过。回到家里她迅速把红旗袍藏了起来，不能让狗子再罪上加罪去赚这红旗袍的钱，再说，这红旗袍一现身说不准她就东窗事发了，藏起来是最保靠的。
　　第二天，狗子坐早班车按照报纸上说的地址，来到本市最高级的饭店楼下。朱氏在盛京城的分公司就在这饭店的写字楼中，狗子找到通向朱氏公司的A座入口猫了起来，偶尔他就会看到有一两个家长领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进入A座，狗子寻找着机会。
　　狗子并不知晓这个红旗袍是不是和报上说的挨边儿，但是人的贪婪心理让他坚信，肯定会有人浑水摸鱼，绷一个是一个，先混点小钱花花。
　　大半天过去了，他也没寻找到合适的目标。下午时分总算有了点差不多的苗头，目标锁定在一对母女身上。看那母女犹豫不决，进也不是、走也不是的样子，狗子凑了过去。
　　“大姐，是来寻亲的吧？”
　　母女俩瞧了一眼狗子，互相对视一下没有说话。
　　“大姐，边上说话行吗？”
　　母女俩跟着狗子溜边儿来到不远处。
　　“大姐，你得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来寻亲的，要不我没法帮你。”
　　“是，可是这孩子当年我捡到的时候没穿红旗袍，我又怕失去给孩子找到亲生父亲的机会。”
　　“你跟我说实话就对了，当年那件红旗袍被我妈捡到了，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就是没看到孩子。你说那么大点儿的孩子知道什么呀，把外衣跑掉那是正常的，你要是诚心让孩子跟父亲相认，那就拿点诚意出来，我把当年的信物给你，成全你们怎么样？”
　　“诶呀，你真是个大好人，谢谢你了。孩子要是和亲生父亲相认，孩子父亲会重谢你的。”
　　“那是后话，不过我妈保留这么多年这信物，你好歹也要出点血不是，拿点诚意出来，银行存款还得给点利息呐。”
　　“那你要多少？”
　　“一千吧，也就给点利息算了。”
　　“太多了，这相当于我一年的工资啊。”
　　“大姐，这孩子的生父是谁呀？你不想想，认了亲，他会给你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那旗袍在哪？你什么时候拿来？”
　　“明天就在这儿交接行吗？一手钱一手货。”
　　“成交。”
　　刘丽娟躲在树后听得仔细，这几天的蹲坑没白费，就等你拿来这红旗袍。

　　狗子回到家里，翻箱倒柜的来找那件红旗袍，翻遍了整个屋子也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没办法只好去问刘老太。
　　“妈，那件红旗袍呢？”
　　“要它干什么？”
　　“有用。”
　　“我说狗子，这件红旗袍就是你妈害人的证据，它要是落到了警察手里，你妈就得去蹲大狱。”
　　“我随便拿回的东西，怎么就成你害人的证据了？”
　　“你妈我干过的事儿我怎么不清楚？那上面还有我抽烟烫的窟窿，快十六年了，就是因为那孩子给我的印象太深，让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才收手不干的。”
　　“你的意思是……那件红旗袍是真的信物？”
　　“那还有假，你要是不想让你妈蹲大狱，就别要那红旗袍。”
　　刘老太说完出了家门。
　　狗子坐在炕上琢磨着刘老太的话，没想到他顺来的红旗袍原来是真的信物，谁拿到这红旗袍就能得到富商的万贯家财，嗨，发财了。狗子想着想着疯了一样又翻了起来，终于在地上的箱子里掏出了那件红旗袍。
　　别等明天了，现在就走，夜长梦多，狗子把红旗袍装进一个破兜子里，直奔汽车站。
　　狗子在长途汽车站卷曲了一宿，第二天按时来到原地。那母女俩也如约而来，这次狗子和昨天的态度完全两样。
　　“大姐，昨天给你的价格不能算数了。”
　　“为啥？我钱都带来了。”
　　“我妈说了，这件红旗袍价值万贯，这么点小钱打发不了。”
　　“那你要多少？”
　　“一万。”
　　“什么？我把这孩子辛辛苦苦养这么大，我要有一万块能把她送人吗？”
　　“大姐，你这样，你先不用给我钱，我给你看一眼这红旗袍。然后你带孩子上去跟孩子父亲描述一下，如果他说这红旗袍对劲，你就回去凑钱，如果他说不对你不用来找我直接走人。”
　　“好吧。那你打开我看看。”
　　狗子环顾一下四周，拿出红旗袍抖搂开，让那母女俩看个仔细。刘丽娟看的真真切切，狗子手里拿的就是她丢失的那件红旗袍。没等母女俩看完，刘丽娟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伸手去抢红旗袍。狗子被突然出现的情况吓了一激灵，他双手紧紧抓住红旗袍不放，两个人一拉一拽谁也没得手，这时刘丽娟喊了起来。
　　“抓小偷……”
　　狗子一看不妙，情急之下一脚踹向刘丽娟的肚子，刘丽娟肚子一阵剧痛，她稍一走神儿的功夫，红旗袍被狗子抢了过去。狗子撒腿就跑，刘丽娟追了几步，剧痛让她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