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袍》张馨心

11、引吭高歌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跟你说过，在这世上永远有个人，默默的分享你的快乐和忧愁。我没有资格越过友谊的界限，可我有资格分担你的幸与不幸。”
　　秦守业将双手伏在苏珊的双肩，这是这个男人能做出的最出格的举动。
　　苏珊觉得嗓子堵得慌，费劲儿的挤出话语，
　　“你去医院了？他们告诉你我的情况了？”
　　秦守业说不出话，只顾抹泪。
　　“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期限。我现在最放不下的就是两个孩子，我会尽快完成订单，这是我能留给两个孩子的最后一笔钱了。守业，我还有事交代你，除了你没有人能帮我了。”
　　秦守业这一生总算见识到了被人称为“刚强”的女人。
　　车间里从未有过的热闹，车衣声、电剪子声夹杂着人的笑声，大家都喜笑颜开地忙着。苏珊也恢复了平静，像从来也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
　　为了如期交货，苏珊又招了几名机台工人，苏珊跟着工人一起在车间忙着，她在跟时间赛跑，跟生命赛跑。
　　秦守业守口如瓶，每天下班都过来干活，他越发的沉默寡言了。透过苏珊血色渐退的脸色，他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自己觉得压力快要超过苏珊了。
　　不吃药，不住院，这是苏珊最后的要求。医生难医命终之人，佛陀难渡无缘的众生，她总是这样说。
　　人是有灵性和感知的动物，到了这个时期应该把世间所有都参透了。肝癌晚期，没有起死回生的奇迹发生。苏珊要在这最后的日子活出精彩，给她的两个孩子留下对将来最大的希望。
　　“妈妈，今天我们要早点睡吧，看你的脸色都什么样了。”
　　苏碗儿时不时地煮上一大碗红糖大枣汤端给妈妈，自己能做的也就是煮汤了。
　　苏珊怜爱地看着苏碗儿说，
　　“等这个活儿交了，妈妈教你做菜煲汤，女孩子怎么能不会做饭呐，将来会让夫君小瞧的。”
　　“我将来不找夫君，跟着晨曦哥一辈子，他该不会小瞧我吧？”
　　“你还真会看人。”
　　苏珊心里不觉一动，在这个世上最放心的人就是苏晨曦了。
　　乖巧苏碗儿的一席话让苏珊想起了十年前，苏碗儿自己从派出所跑回来的那一幕。这个孩子倒有绝处逢生的本事，这让苏珊心里舒服了许多。
　　但苏珊还是忍不住叮嘱了苏碗儿一句，
　　“记住妈妈的话，将来在世上就剩下你和晨曦哥两个人生活的时候，不管遇上多大的风浪，多大的困难，都一定要站在他身边。要相信他，维护他，他是你最亲的人。他也是你的救命稻草，就算掉进河里也要紧紧抓住晨曦哥的手，永远都不要松开。他在你就能在，听懂了吗？”
　　“记住了。”
　　苏碗儿娇声娇气地答应。
　　苏珊在心里默默叨念，真有些后悔，把这孩子捧在手心儿里养了十年，在家里说一不二。苏晨曦事事将就她，把她惯的跟个娇小姐一样。若是到了外面也这样，外人谁能将就她，将来遇事会不会吃亏不可而知啊！
　　苏珊沉默，我若是对她狠一点就好了，那样她的内心会很强大，就算我走了，她也不会太伤心。
　　“这阵子妈妈你真辛苦，好在晨曦哥马上就要放寒假了，他回来你就能轻松点了。”
　　苏碗儿一字一句在苏珊面前念叨着。
　　还真是，苏珊急切盼望着苏晨曦能早一天回来。不是盼着自己能轻松一点，而是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她想加倍的和两个孩子享受天伦之乐，享受世间的每时每刻。
　　身后秦守业听着两人的对话，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睛发烫。
　　是老天的安排吗？他和苏珊擦肩而过的缘分，在这个时候显露出来，老天没把苏珊给他，原来是想收走她。
　　终于，在那个阳光最足最亮的日子里，苏晨曦回来了。
　　掀开棉门帘进到屋里，进入画面的是一张英俊的脸。高大挺拔的身上穿着妈妈亲手做的时髦的灰色呢子大衣，肩上斜跨着书包，手里提着不太大的一个行李箱。
　　苏珊和苏碗儿正在房间里吃午饭。只听苏碗儿“哇”的一声，扔下碗筷跳到苏晨曦眼前，双手钩起苏晨曦的脖子双脚离地，把苏晨曦拽个趔趄。
　　“抱抱。”“抱抱。”
　　苏碗儿钩着苏晨曦撒着娇。
　　苏碗儿娇嫩的身体在苏晨曦胸前蹭来蹭去，苏晨曦怔怔不知所措，手里的东西在走神的情况下落到了地上。
　　“都多大了还要抱，羞不羞啊。”
　　一股奶香飘进苏晨曦鼻子里，
　　“妈，你太惯着她了，这么大了还给她喝奶。”
　　“是奶粉好不，别人送给妈妈的，这你也嫉妒呀？”
　　苏碗儿松开双臂仰视着站在苏晨曦面前。
　　“我哪有资格嫉妒，闻闻味就够了，我多好养活啊。”
　　“抱抱。”
　　苏碗儿张开双臂再次喊叫。
　　苏晨曦只好弯腰让苏碗儿搂住自己的脖子，他扶住苏碗儿的后腰，瞬间挺直身子就地旋转一圈。
　　“三圈。”
　　苏碗儿得寸进尺道。
　　“今天满足你最后一次要求，以后不准再抱抱，都多大的姑娘了，会成笑柄的。”
　　苏晨曦神情严肃，心里却美得开了花。
　　苏珊看着两人，满脸充满笑意，心情荡漾美不胜收。
　　苏晨曦的归来最高兴的当然是苏碗儿，她整天跟在苏晨曦身后，眼睛里满满的都是苏晨曦的背影。
　　在苏晨曦的心里，身后这个还没长成的女孩子，是他奋斗的希望，当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孩儿时，就觉得好像上辈子就相识。
　　春节快到了，苏珊忙碌中备着年货。
　　苏晨曦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进车间，把炉子点着，把火烧旺，等工人们来到时方便伸手干活。然后再从头至尾一道道工序走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问题没处理。
　　这个学数学的清华学子，用他精准的眼睛瞄一眼工艺单后，扫向裁剪完的布片，稍微的误差和走刀几乎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
　　裁剪师傅来了，等他画完布皮儿，苏晨曦停下来和他一起拉布。那个年代服装厂的制版师傅，手工制版全凭着个人的技术水准。由于苏珊为人正直、大气和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秉性，从她干厂子那天起，这位裁剪师傅就一直跟着她，而且兢兢业业。
　　厚厚的一摞布料来回拉了一个多小时。裁断是服装厂最关键的一道工序，平时都是苏珊把关，苏晨曦回来后把苏珊解放了，苏珊可以适当的歇歇，最起码有了喝杯茶的功夫。苏晨曦每天用大部分时间盯在这里，以至生产顺利进行。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苏珊给工人们发了工资和奖金，让大家都放假回家过年去了。
　　苏碗儿看着摆了满满一床的新年礼物兴高采烈地摆弄着，晨曦哥从北京给她带回来的新衣裤、围巾、手套一应俱全，暖洋洋的屋子给她的脸镀上一层红晕。
　　“这么兴奋？等夏天哥还会给你买更漂亮的花裙子，保证把你打扮得跟花蝴蝶一样。”
　　苏晨曦的声音钻进耳畔。
　　苏碗儿抿着嘴咯咯地笑出声来。
　　“走了，妈让你接受再教育去。以后要学着适当的做些家务，不能总像个资产阶级小姐一样只动口不动手喽。”
　　苏晨曦拽着苏碗儿的胳膊把她带到厨房。
　　“你就站在这儿，看着我和妈都怎么做就行，明年兴许你就是主力了。”
　　苏晨曦说给苏碗儿的一句玩笑话让苏珊心里咯噔一下。
　　“妈妈，咱们今年过年怎么这么丰盛啊？”
　　苏碗儿好奇，为什么今年春节妈妈要这么费力来做一堆的菜。
　　“明天守业叔叔一家人来咱家过年，这么多年多亏守业叔叔的照顾，借此机会感谢一下人家。”
　　苏晨曦替苏珊回答苏碗儿的问话。
　　苏珊语重心长道，
　　“以后还会有很多事麻烦守业叔叔，你们两个要像尊敬妈妈一样的尊敬守业叔叔，在你们今后的成长道路中，有个掌灯照路的人总比你们两个摸黑摔跤要强很多。
　　苏晨曦觉得妈妈最近总是怪怪的。
　　苏碗儿正饿得肚子咕咕叫，她顺手拿过妈妈炸好的食物放进嘴里，妈妈说的什么根本没往心里去。
　　苏晨曦瞧着苏碗儿贪婪的吃相，伸出手指戳了她脑袋一下，
　　“贪吃的丫头，妈妈训话时要认真听，不许溜号。”
　　苏碗儿立刻站直了身子，
　　“哥你下次轻点儿戳我脑袋，把我戳傻了你就没有妹妹了。”
　　苏晨曦自言自语小声道了一句，
　　“根本就没想让你当我妹妹。”
　　“啊？你说什么？”
　　苏碗儿抬头向苏晨曦问道。
　　苏珊炒菜的声响淹没了苏晨曦的声音，让苏碗儿傻傻地仰望着苏晨曦也没得到答案。
　　秦守业一家人准时到来，秦妻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秦湘紧随其后。
　　“珊姐过年好。”
　　秦守业面带笑容给苏珊拜年。
　　“湘儿，快给姑姑拜年。”
　　秦湘在秦妻的督促下咧开小嘴一笑，稚嫩地喊了一声，
　　“姑姑。”
　　然后双手作揖给苏珊拜年。
　　看着秦湘胖乎乎年画中阿福一样的形象，再加上像模像样的动作，大家都笑出了声。
　　苏晨曦和苏碗儿双双给秦守业和秦妻弯腰行礼拜年。
　　大家围着桌子落座。
　　苏珊端起酒杯，眼睛有点湿润，
　　“守业兄弟、弟妹，十几年了，我们母子三人能安稳的活在当下，和你们的付出密不可分。当年我躲过很多批斗，收养碗儿，以及办工厂的手续等等，这一宗宗一件件哪里少得了守业兄弟的帮忙！尤其是在收养碗儿的事儿上，如果没有守业兄弟，怎能成就我和碗儿的母女缘分。姐姐我很惭愧，今生无以报答，期待来生做牛做马也要偿还这一世所欠下的债。”
　　话音落地，苏珊一饮而尽。
　　秦守业眼里闪着泪光。
　　有着出色口才的秦守业此时有点哽咽，
　　“珊姐，今天过年高兴咱姐俩喝个够，你能喝八两我就喝一斤。不用探讨今生来世的问题，也不要计较谁付出多少的问题，大家相识一场就是缘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每个人所见所遇到的老天都早有安排，一切都是缘。缘起缘灭，缘聚缘散，一切都是天意。”
　　秦守业也举杯一饮而尽。
　　秦守业看得出来苏珊为了掩饰病容，今天特意化了淡妆，腮红都看得出来。眼看着一株蓬勃盛开的牡丹马上就要枯萎、泄掉、化成尘埃，却回天乏术。
　　世上最痛苦的就是眼睁睁的看着，亲朋好友离你而去变为尘土，你使尽全力拉也拉不住，喊也喊不回，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是个多么没用的人。
　　大家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苏晨曦抱起一大包鞭炮看了苏碗儿一眼就向门外走去。苏碗儿则从秦妻怀里抱出小秦湘，紧跟着苏晨曦来到院子里。三人尽情地点着鞭，放着炮，二踢脚的响声中夹杂着苏碗儿的尖叫声。秦湘的耳朵尽管一侧靠在苏碗儿身上，另一侧被苏碗儿用手捂住，可她还是随着鞭炮的响声一激灵一激灵的，然后咯咯大笑。
　　见苏碗儿抱着秦湘还不时地钻进自己怀里，苏晨曦更加肆无忌惮地一个接一个点着鞭炮。
　　天色见黑，三人回到屋子里，苏碗儿将秦湘归还给秦妻，她将冻得通红的手伸进苏珊的袖管里取暖，秦湘意犹未尽的一直笑着将目光投向苏碗儿。
　　“珊姐，今天你引吭高歌一段吧，给我们这个新年助助兴。”
　　秦守业建议道。
　　“好哇。好哇。”
　　苏碗儿拍手赞成。
　　苏珊取来当年的戏服穿上。
　　“今天我给大家唱一段穆桂英挂帅吧，这是我唱过所有段子中最喜欢的一个。”
　　苏珊清了一下嗓，摆好身段，曼妙声音如玉珠翻滚倾泻而出，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卜威风凛凛，
　　敌血飞溅石榴裙。
　　有生之日责当尽，
　　寸土怎能够届他人!
　　番王小丑何足论，
　　我一剑能挡百万兵。
　　我不挂帅谁挂帅，
　　我不领兵谁领兵!
　　……
　　大红色金光耀眼精美绝伦的戏服，在苏珊的身上随着销魂的音律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