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深处》关耳王策

63、集装箱

　　如此，日子一天天过去。黑鸦号上的人，除了会在用餐时拧开输血袋往杯中倾倒鲜血之外，看上去与寻常人类并无不同。他们一样吃饭、喝酒，谈论美丽的人鱼，讨论哪里适合度假。

　　修斯特与这些人走得越来越近，近到伊德时常觉得，修斯特已成为黑鸦号的一份子，几乎无法将从前那个近乎冷酷的皇帝，与眼前这个举杯畅饮、开怀大笑的人视为同一个人。

　　这里的生活方式与人类社会太相似了。比如现在，正是晚餐时间。船上设有食堂，大家轮流做饭。每到饭点，星河号上的人几乎都会聚集于此。

　　自从那天之后，伊德每次想去探望伊扎克，总被马丽丽拦在医疗区门外。但天无绝人之路，过了两天，他发现伊扎克每天都会被马丽丽强行带到餐厅吃饭。

　　眼见他身上的绷带日渐减少，身体正在康复，伊德却无法感到欣慰，眼睛和声带，据血族所说，只要身上的禁制一日不解除，便一日无法恢复。

　　而他们，仍然在这漫漫长路上前行。

　　他也问过其他人，这趟航行似乎不只为了追踪，还另有任务。

　　伊德每一天都过得焦躁不安。过往的错事总在脑海里反复浮现，为什么夹克上的血迹鉴定结果是佛洛伦斯的，而不是伊扎克的？伊扎克明知佛洛伦斯的为人，为何没有阻止？他既能扶持小陛下上位，成为逆世的干部，又怎会放任这些事情发生？

　　当年他在荆棘星球上究竟遭遇了什么，怎么会成为那里的星族？这称呼让伊德感到无比遥远，可眼下伊扎克就坐在与他相隔两张桌子的地方，攥着酒瓶，支着脑袋，听马丽丽和叶卡琳娜说话，偶尔点点头。

　　若不是亲眼见过星族暴走的场面，眼前的人又如此真实，伊德几乎要以为之前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坐在了伊扎克对面。

　　伊扎克看着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却没了以往那种嘲讽的神气。他给人一种强烈的疲惫感，似乎连吃饭都只是在敷衍。

　　这仿佛才是真实的伊扎克，剥去风流外皮与种种身份伪装之后的伊扎克。

　　“你不喜欢吃？”伊德忽然开口。

　　“在黑鸦号上吃东西，只是亚德里安的习惯。他只是想让大家别忘了自己仍是人类罢了。”马丽丽说道。

　　伊扎克抬手，似乎想摸摸这位年纪比他大上好几倍的“萝莉祖宗”的脑袋，却被马丽丽“啪”一声打开了。

　　他也不恼，只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马丽丽随即伸手揉了揉伊扎克的头发，“要当个乖宝宝，别没大没小。”那动作就像在揉一只猫。

　　伊扎克任由她摆弄。

　　伊德此刻竟有些羡慕马丽丽。菲亚特里斯家族的人，头发看起来蓬松柔软，伊扎克的还有些卷，当然前提是他不弄那些古怪的发型。

　　马丽丽揉了好一会儿才松手，“血块的味道太淡了。”

　　伊德将信将疑地看了眼碗里漂浮的红色块状物，胃里一阵翻腾，咳了几声。

　　“这……是血块？”他皱起眉头，向马丽丽确认。

　　“对啊，好吃吧？小艾仕以前可喜欢了，小时候总缠着我要吃呢，特别补身子。”马丽丽说。

　　伊扎克仍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东西，他一点也不饿。

　　“你喜欢吃这个？”伊德面对伊扎克，语气里带着怀疑。想到之前眼镜小哥提过他们吃的都是人造食品，他才稍微放心。

　　“以后，我会让宫里的人常备这个。”他又说。

　　伊扎克微微抬眼，看向他。红色的睫毛根根分明，衬着中间鲜红的眼珠。

　　伊德觉得他眼里藏了许多话，但那绝不是同意的眼神。很复杂，难道还有什么事情，到了现在仍不肯告诉他？

　　“喂喂，伊扎克，你这么看着他，又会出事的。我可不想再有什么疯子给你写诗了，‘侄子！庭院的玫瑰！’”咚的一声，一瓶啤酒挡在了伊德眼前。修斯特不知已喝了多少，整个人都有些飘忽。

　　伊扎克动作顿住了。

　　“噗！”马丽丽忍不住笑出声。她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传闻帝国上流社会的一场晚宴上，有位作家无意间走进庭院，看见喷水池边坐着一位惊为天人的少年，忽然灵感迸发，写出了一本诗集。后来作家寻遍那晚的出席名单，也未能找到那位少年。

　　诗集因而被蒙上了一层浪漫而神秘的面纱。

　　虽然修斯特不久后得知了此事，也清楚那人是谁，但并没有深究。毕竟这只是贵族无数轶事中微不足道的一桩，当时的他连诗集中的少年究竟是家族中哪个孩子都懒得过问。

　　马丽丽倒是第一次当面听人提起，伊扎克从未说起过。她很想知道那本诗集的内容，正和修斯特聊得起劲。

　　不料，伊扎克的脸色眼见着难看到了极点。

　　他抓起酒瓶，猛灌了一大口，随即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怎么回事？”修斯特问。

　　“有事吧。”马丽丽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别的我不清楚，但这个我知道，梅丹佐公爵总想靠着这个漂亮的侄子拉拢有力的后援。伊扎克心里明白，只是今天我才知道他有多厌恶……”

　　伊德拿起那瓶啤酒，一饮而尽。

　　忽然，冉野的全息投影出现在餐厅前方，“权森发来消息，六小时后准备接应。所有人到后舱集合帮忙。”

　　伊德回过神，看来这就是黑鸦号绕路的另一个原因？

　　六小时后，他们聚集在后舱，却没有等到冉野所说的那个人。

　　舷窗外只有孤寂的太空。全息投影显示的图标上空空荡荡。

　　一股不安的情绪弥漫开来。

　　连黑鸦号都会失手？伊德有些不解。

　　冉野淡淡说道，“几个主要战力不在。虽然伊扎克也是其中之一，但他现在无法出战。权森之前去执行一项委托的救援任务，现在看来，很不顺利。”

　　“六小时前的消息是他发的？”伊德话音刚落。

　　就听见有人喊道，“出现了！来了来了！”舷窗外一个光点正在急速靠近。与此同时，从指挥室传来的全息图像上，显示出那光点的真容，一艘小型运输船，船后拖着一个类似集装箱的物体。

　　伊扎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皱起眉。

　　马丽丽问，“权森的任务是什么？”

　　冉野翻阅着全息记录，“救援一条人鱼，求救信号来自亚德里安一位故人的后代。曾经来过黑鸦号。”

　　小型运输船与黑鸦号完成对接。气压与重力调整一致后，舱门打开。

　　一名黑发黑眼、带有古地球东方面孔特征的男子从里面踉跄跌出，摔倒在地。

　　“眼镜！”马丽丽喊了一声。随着舱门大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扩散开来。

　　眼镜小哥连忙抱着一大包血袋冲到权森身边，伊扎克则帮忙掰开他的嘴。眼镜小哥撕开血袋，径直往权森口中灌去。

　　权森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也顾不上，一把夺过血袋，拼命往嘴里挤。

　　“冉野先生，伊德，修斯特，你们退后！”马丽丽喝道。

　　冉野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权森身边，“有没有你们家家主的消息？人救到没有？”

　　权森双眼通红，但喝下一些血后，神志清醒了不少，眼中的猩红也逐渐褪去，“没有消息，先生。我们低估了东盟贩卖人口的规模，只抢到了这只箱子，里面……”他垂头指向刚运进来的集装箱。

　　修斯特听到“贩卖人口”，神色也凝重起来。

　　冉野起身看向集装箱，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一下又一下撞击着箱门，想要冲出来。

　　“准备打开。”他下令。

　　伊德耳中隐约传来一阵阵婴儿的啼哭声。他盯着集装箱，“婴儿？”

　　冉野这才意识到还有两名人类在场，“两位，请先离开这里吧。”

　　“别小看人类。”修斯特开口时，身上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一起帮忙吧。”权森扶着墙站了起来。

　　其他人便不再阻拦。

　　集装箱门缓缓抬升。一股发酵已久、混杂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修斯特和伊德几乎呕吐。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没有人愿意往里踏进一步。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即便见惯了大场面，众人仍掩住口鼻。眼前的惨状让马丽丽眼眶湿润，她腿一软瘫坐在门口，全身发起抖来。

　　冉野瞬间被眼镜小哥捂住眼睛拖到后方。

　　修斯特攥紧了拳头，“喂，这都是假的吧？”

　　没有一个人愿意往里走。伊扎克从口袋中找出发圈，绑起马尾，费力地发出一个气音，

　　“……救。”

　　救救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伊德觉得，他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最近会坚持更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