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深处》关耳王策

64、血婴

　　集装箱内黑漆漆一片，深处似乎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伊扎克一脚踩进去，脚下传来粘稠的感觉。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鞋底沾到的东西，那是一块织物。他将织物捏起来时，两团粘连的皮肉也跟着被带了起来。

　　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织物和皮肉紧紧粘在了一起。

　　他刚甩掉手上的东西，身后修斯特便打开了终端上的光源。

　　集装箱内部的情况一下子清晰起来。

　　身体破烂不堪的人鱼，满身是血，有的仰躺在货架上，有的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到处都是它们的血，一时之间，他们甚至无法判断这些血究竟来自人鱼身上的哪个部位，又是什么人造成了这一切。

　　伊德倒抽一口凉气，随即开始跟着其他人检查那些人鱼是否还有生命迹象。无论生死，他们都准备将这些人鱼一个个移出这个腥臭难闻的集装箱。

　　伊扎克什么都顾不上了。外侧的那些，一眼看去存活的可能性就很低。但在货堆后面，会不会还有幸存者，他抱着仅有的希望，望向货物后方的阴影处。

　　他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忽然，一道黑影眨眼间冲出来，狠狠撞在伊扎克身上。伊扎克只觉得腹腔一阵闷痛。

　　他还未看清那是什么，黑影瞬间又闪开了。这一次，马丽丽似乎发现了它。

　　黑影闪动的片刻，被马丽丽单手一把抓住。

　　“嗷嗷嗷……嘶嘶嘶……”凄厉的尖叫声骤然响起。正要翻开一具人鱼尸体的伊德放下手中的动作，立刻转身来到马丽丽身边。

　　他呆住了。

　　那浑身红通通的东西，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皱巴巴的小脸，鼓鼓的小肚子，不安分的小手四处晃动。

　　这分明该是一个刚出生不久、惹人怜爱的小婴儿。

　　可这个婴儿却又显得如此与众不同，刚出生不久就长着一口锋利的牙齿和尖锐的指甲，力量大到足以将一个成年人的脖子狠狠卡住，还像野兽般奋力挣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如同野兽般诡异的婴儿身上。

　　马丽丽眼神冰冷，手掌猛然收拢，

　　咔嚓一声。

　　直到叶卡捷琳娜发出一声叹息，在这令人压抑的空间里回荡开来，所有人才从诧异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你们赶紧把其他人鱼抬出去。”马丽丽说道。其他人急忙开始帮忙。

　　伊扎克小心翼翼地朝货堆后面走去，只有那里的血迹最少。

　　他提着心，隐约听到货舱后方还有动静，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修斯特取来一些没用的床单和塑料布。被抬出来的人鱼死状太过凄惨，他压抑着沉重的心情，一个一个为它们盖上。此时此刻，即便有再多疑问，也不是商讨的时候。每个人都沉默地做着自己能做的事。

　　留在角落的冉野，即使没有亲眼看见那番景象，也因那浓重的气味一直不停地呕吐。作为最热爱生命的工程师一族，他最见不得死亡，更何况是这样惨烈的场面。

　　忽然，奔跑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集装箱里显得格外清晰。伊德站起身，看见伊扎克从货堆后面抱着一条灰紫色鱼尾的人鱼冲了出来。

　　还活着，她还活着。伊扎克艰难地发声，声音像是破漏的风箱。

　　伊德急忙凑过去，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开口道：“让我来吧。马丽丽，这里有条人鱼还活着，得马上送到医疗区。”

　　伊扎克松了手。这种时候，一切都以生命为先。他知道此刻交给伊德确实更合适，他自己走路还不利索，更别说这样一直抱到医疗区了。于是他慢下脚步，将人鱼交给了伊德。

　　伊德和马丽丽紧急赶往医疗区，消失在伊扎克的视线里。

　　他慢慢挪到集装箱外侧，按着胸口费力地喘息。修斯特走过来，看见伊扎克脸色惨白，衣服上蹭满血迹。

　　“你还好吧？”修斯特轻轻碰了碰伊扎克的肩。他发现伊扎克实在太瘦了，肩膀单薄得能在手臂连接处摸到骨头。

　　那些人鱼？伊扎克费力地发出气音。

　　“都死了。致命伤口各种各样，但感觉都像是撕咬导致失血过多造成的。”修斯特回答。

　　伊扎克一把推开修斯特，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他一个个掀开床单和塑料布，手直接朝人鱼的腹部探去……

　　捧着血袋的权森坐在地上，疲惫地眨了眨眼：“有没有红尾的人鱼？”

　　修斯特回答：“没有。但怎么会这样，如果是在帝国的话……”

　　权森说：“像这样的集装箱，还有几十个，他们的船上有太多高阶血族。我只带回来这一个。没有的话，可能我们要救的对象还活着……”

　　伊扎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沙沙地写起来。

　　伊德一路跟着马丽丽。人鱼的肚子明显凸起，这是一条怀孕的人鱼。只是腹部那恐怖的蠕动，令伊德胆战心惊。

　　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人鱼浑身是伤，意识不清，却似乎痛到了极点，全身都在痛苦地颤抖。

　　伊德一低头，看见鼓起的肚子里似乎有什么在不停地挣扎，拼命想要挣脱阻碍它的血肉。

　　伊德有太多问题想问。可就在这时，被打横抱住的人鱼发出一声尖叫，阻止了他。

　　那声音太过凄厉，仿佛要刺破耳膜。

　　医疗区已经近在眼前。

　　马丽丽大吼一声：“来不及了，把人鱼放下！”

　　伊德看见人鱼的眼珠都因疼痛有些突出。

　　马丽丽受不了他的磨蹭，一把推开伊德，吼道：“催眠她！”

　　伊德按住人鱼的头：“没关系，会好的……”人鱼的挣扎似乎渐渐轻了。

　　马丽丽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修长尖锐的指甲长了出来。她盯着那恐怖起伏、呈现婴儿形状的腹部，看准位置，划开了干瘪的皮肤。

　　霎时间，人鱼全身弓起，肌肉绷紧，眼睛瞪圆，嘴巴大张，仿佛在嘶声喊叫，却终究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血花四溅，一个恐怖的红色肉团顺着马丽丽划开的刀口，瞬间撑破那布满细小鳞片的腹部，

　　撕咬着冲向伊德。

　　瞬间，一只生满尖锐血红利爪的手攥住了那团血红色的东西。

　　那张放大、尖牙利齿、猩红的嘴，在距离伊德眼睛不到两指的距离，磨得咯吱作响。

　　冷汗顺着伊德的额角流了下来。

　　他终于看清了这东西的面目，这是个宛如婴儿的怪物。

　　马丽丽拎着浑身是血、呲牙咧嘴的小怪物站起来。小怪物翻身咬住了马丽丽的手臂。

　　“救人！”伊德看向气息逐渐微弱的人鱼。

　　马丽丽遗憾地摇了摇头。

　　“她全身的血都快被这个东西吸干了，来不及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伊德试图从马丽丽眼里找到一丝希望。

　　马丽丽冷冷地看了他片刻，在人鱼身边蹲下，慢慢合上了那双因痛苦几乎瞪出眼眶的眼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叶卡捷琳娜拎着一个全封闭的透明盒子走了过来。

　　“那边怎么样？”马丽丽问。

　　“没有活着的，都跟这个差不多。”叶卡捷琳娜接过马丽丽手里的小怪物，放进了透明箱子。

　　“看来全是足月的血婴。”马丽丽看着叶卡捷琳娜按下封闭盒上的键盘。

　　封闭盒内喷出一股气体，名为“血婴”的物种失去了知觉。

　　随即马丽丽站起来，扭头看向伊德：“把这位人鱼小姐带到前面，和她的同伴一起吧。”

　　“等等，”伊德脸色难看至极，“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血族生而嗜血。作为银河系食物链的顶端，从拥有能力开始就会吸血，哪怕还在母亲的身体里。母亲如果是血族还好，但如果是可怜的人鱼，只能在胎儿未完全成熟前剖出来，母子才可能都活下来。一旦足月，脆弱的人鱼肯定活不下来。”

　　伊德瞬间想到了多多。

　　马丽丽立刻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你倒不用在意。多多不是足月出生，跟你没什么关系，这只是血族的习惯而已。”

　　“等等，”伊德叫住马丽丽，“多多是你接生的？那么……”

　　马丽丽歪着头看伊德，眼神却像被冻结了千年的寒冰：“你有什么话，就快说。”

　　“伊扎克那时候，也那么痛苦吗？”

　　“小艾仕不怎么听话。一般血族的习惯是怀胎七个月生产，这家伙硬是拖了一个月，有点惨罢了。毁了我一双心爱的伊丽莎白限量版鞋，沾了血清理不干净，我也懒得清理，顺手就扔了。后来小艾仕倒是又赔了我一双。”

　　伊德的喉结动了一下。马丽丽那无所谓的语气，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其实，也不怪你。他本来就喜欢折腾，以前这种事就不少，我都快习惯了。”

　　马丽丽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他低下头，仿佛站在寒冰之上，寒意自脚底升起，逐渐冻结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