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深处》关耳王策

46、精致的人偶

　　“您是前辈，经历过那场灾难，明知道如果那个孩子不死，对我们来说会是多大的隐患，对众多生灵又是多大的灾难。”那个声音仍在劝说着。

　　“隐患……”费米勒的脸色变得哀戚，眼中的鲜红渐渐褪去，目光仿佛投向时光尽头的某一刻。

　　年轻的母亲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站在伊塔卡号上，指着星云中成片的星辰，满脸洋溢着无尽的幸福，告诉孩子他们的家园就快到了。

　　他们的家园就快到了……

　　“难道隐患不是我们吗！”费米勒忽然收回目光，眼神变得阴狠，血色重新染满眼眸，越发鲜红。他抬起手，伸向远处的某个点——

　　五指模仿着白鲨的利齿猛然张开，又狠狠一合。

　　“啊！”碎裂的墙壁后传出一声惨叫。那条无比巨大的蛇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渐渐僵硬，化作飞灰。

　　“说！是谁？你的主人是谁！”费米勒压抑着近乎失控的愤怒问道。远处的金属墙壁被撕扯得稀烂，一个人影被鲨鱼咬着拖了出来。费米勒手臂一收，那人如破布般被拽到面前，被鲨鱼咬着悬在半空。血滴滴答答沿着身体淌下，落在地面后化为黑色的微小粒子，缓缓散开。

　　“我是谁重要吗？只要是神皇，都想除掉那个祸患……反正……你杀我几次都没用……跟你们这种背叛者没什么好说的……”满脸是血、面容模糊的男人每说一句话，就有血从嘴里涌出。即便狼狈不堪，他仍倔强地笑着，像个慷慨赴死的勇士，对着眼前的“邪恶敌人”露出嘲讽的讥笑。

　　费米勒像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那个方向一直通往小孩逃跑的路径……

　　“如果那个孩子有一点意外，我会连你复活的机会一并抹除！”

　　“先顾好自己吧……前辈。”

　　男人仰起头，望向虚无缥缈的某处，脸上带着自我牺牲般的陶醉。他满脸是血，却兀自沉浸在某种妄想的世界里：“冕下……您一定要……一定要永除祸患……”

　　嘭！一团血雾自费米勒背后炸开。咬着男人的鲨鱼顷刻间被炸得粉碎，血雾仿佛化作一条无比巨大的红蛇，涌向费米勒——触碰到他衣物的瞬间，衣物立刻开始融化。

　　“疯子……”费米勒不得不扯掉斗篷与上衣扔在地上。手背上溅到敌人血点的地方，皮肤开始腐蚀，面积越来越大。费米勒咬牙撕下被血沾染的血肉。等他冲出那片被毁得不成样子的地方时，半边身体已布满一个个恐怖的血窟窿——但腐蚀终究停止了。对方还是低估了他的力量。

　　此刻他已顾不上其他，心里只担心那个孩子。虽然对方的话没说明白，但从其状态来看，他们显然还有同伙。费米勒在心中快速推演各种可能：最好的情况是小孩速度够快，已经找到小恩人并让他服下精神控制药物，让对方监测不出小恩人是否为“引路人”。碍于自己和孩子的身份，孩子或许会被放过。最坏的情况……

　　费米勒拳头攥紧——那就是两个孩子都已遇害。

　　小孩往前跑，几次被绊倒又立刻爬起来继续奔跑。他总有种模糊的感觉，仿佛能感知到小恩人的方向。

　　就好像有另一个自己也在那边……对了，名字。

　　“小哥哥，我有一样本事。如果我把你名字带在身上……你就会找到我。”

　　“名字是人最珍贵的东西，你的妈妈一定很喜欢你，才会给你起这样的名字。”

　　名字……他叫什么来着？

　　抱着被子的妈妈，将被子晾在发旧的晾衣绳上：“男孩子不能总是哭，要长成一个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每一天都朗声大笑。”

　　他却低头看着胳膊腿上的淤青，哭哭啼啼。

　　妈妈只能摇着头，无奈又心疼，对他招了招手。

　　小孩笔直地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那一刻，他完全忽略了四周的黑暗与诡异的寂静。

　　嘀——嘀——沙沙……

　　许多仪器与小孩从未见过的装置，陡然出现在一座无比空旷的空间内。

　　小孩霎时顿住脚步。地上躺满了死状奇异的尸体，有的肢体扭曲，有的身躯残破，场面比之前所见更加惨烈。尸体互相交叠，几乎盖住了整个地面。

　　唯独中央有一团东西一动不动，孤零零地杵在那里。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中央那突兀的存在上。

　　小孩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踩着粘稠的血泊，跨过那些狰狞恐怖的尸体，缓缓向中央靠近。

　　“去死……去死……去……死……”随着小孩走近，他脑海深处渐渐响起一道稚嫩的童音。同时，一股无法宣泄的情绪在心中翻腾——他又奔跑在那条黑暗的长廊里，尽头的手术室将他与妈妈永远隔开。当世界陷入冰窟时，他却鲜明地记得背后街道上传来的阵阵欢呼。那是帝国的英雄归来之日，无数人在欢腾，却无人知道他在那天永远失去了至亲。悲伤与难过只有他一人承担，无论怎样哭号，微弱的声音总被身后的欢乐与人潮淹没。那一刻，他憎恨整个世界，想让整个世界安静下来……愤怒与憎恨铺满了幼小的心。

　　“去死……”他也不由自主地说出这句话。小孩脚下的血液沸腾起来，甚至开始变得滚烫……血红色的雾气自地面缓缓升腾，将整个空间笼罩。至亲离去的那天，他恨不得让所有欢呼的人都彻底安静……

　　让世界听到他的哭声，感受到他的痛苦……

　　橘红色的头发仿佛要燃烧般浮动起来，双眼被鲜艳的红色遮盖，有什么东西正要从他身上挣脱而出。

　　他伸长尖锐的獠牙，在黑暗中睁开猩红的眼眸，站在一个抱着膝盖、将头搁在膝上的幼童面前。

　　幼童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像个漂亮而乖巧的人偶。

　　心中只剩无尽愤恨的小孩无处宣泄，耳边一声又一声的欢呼如浪潮涌来。眼前只有这个幼童……他的指甲化作鲜红的利爪，伸向幼童细白的脖颈。

　　“小朋友，别哭了……”一道温柔的声音穿过沸腾的人群，仿佛听到了他的哭声，将他从冰凉的地上抱进温暖的怀里。

　　那是一双拥有紫水晶般漂亮而温柔眼眸的人。那道温柔的声音化开了小孩的憎恨与悲伤：“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不对！他在干什么？他明明希望去保护那个也拥有这样眼睛的、更小的孩子，怎么能想吸小恩人的血！

　　尖锐的利爪立刻调转方向，划开自己的皮肤。温热的鲜血淌到幼童身上，那颗晶莹剔透的小瓶子掉了出来。小孩拿起瓶子咬开塞子，直接往毫无反应的孩子嘴里灌去。

　　“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他紧紧搂住那个孩子，一连说了无数个对不起。幼童虚弱的身体，皮肤下只摸得到细弱的骨骼。然而孩子仍旧一动不动，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许久之后，低着头的小孩终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用细弱如小猫呜咽的声音说道：“伊……扎克……”

　　“嗯，伊扎克在这里……”死寂空旷的空间里，响起孩童的声音。大孩子抱住小孩子，在冰冷的黑暗中相互取暖。“你很快就可以回家了，费米勒会带我们离开。你再稍微等等……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那些坏蛋都死了……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

　　“啧啧……两只小猫咪盘成一团呢。我该先杀哪只呢？”电流般男女交叠的声音，陡然在空旷的空间里突兀响起。

　　小孩明明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却知道背后的确出现了一个人——若非那人开口，那便只是一团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他抱紧幼童的手收紧，瞳孔一阵收缩，全身僵硬地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无法动弹。他甚至失去了向身后望去的勇气——这里没有藏身之处，也没有地方可躲。小恩人只有他，可如今他什么都做不了，连死亡临近都感觉不到。

　　伊德惊呆了似的，看着那名呆坐如人偶的孩子，狠狠抓紧自己的衣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消失了……

　　那是……

　　不能想起来——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不能……

　　有什么恐怖的东西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那些全部死在这里的人……

　　霎时间，一个片段在他眼前闪现——是成年的伊扎克……他在拼命奔跑……

　　脑海深处忽然像被狠狠刮开般剧烈疼痛起来，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两组画面不断交替出现：伊扎克被漆黑的不明之物一路追逐……

　　片刻，又是幼年的他，仿佛被控制了一般……

　　仿佛是跨越了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