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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小小的人鱼尸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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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沉入天际线。
“老大,到了。”
阿尔杰从沉思中惊醒,面色凝重:“在车里等我。”
酒店门童躬身拉开飞梭车门。阿尔杰下意识摸了摸腕间的终端光脑,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稍感安心。他踏出车门,一级一级踏上台阶,脚步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大厅空荡,只有喷泉不息的水声。侍者沉默地引他走向顶层包厢。
门口守着几名利伯坦的亲随,他们推开门:“老爷等候多时了。”
利伯坦·亚历山大坐在长桌前,银叉轻触瓷盘,发出细微的脆响。他面前那盘生牛排血色犹鲜。听见动静,他抬眼看向儿子:“最近如何?”
阿尔杰在对侧落座。侍者揭开餐盖——素白的瓷盘里盛着各色菌菇,他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动几分。
“还不错。”他回答。
利伯坦放下刀叉:“伊扎克的事闹得不小。我去长庚星宫看过,没见到伊德。”
“是吗。”阿尔杰垂下眼睑。
“你一直很让我省心,阿尔杰。”
“父亲,”阿尔杰抬起眼,“我已经不是需要您夸奖的年纪了。”
“真不知道伊德在哪儿?”利伯坦向前倾身。
“可能在某个酒吧里。”阿尔杰语气平稳。伊德跟他联系都是使用极其特殊的波段,很难被查到。
“你也知道黑鸦号,那帮星盗吧!”利伯坦站起身,阴影落在餐桌中央,“伊德的身份特殊,我担心……”
“您这段时间去了哪里?”阿尔杰停下了手中的刀叉,眼睛盯着利伯坦。
“你们那位年轻的皇帝让我很难做。我只是不想让局面变得更糟。”
“当年您为了新星联,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我。”阿尔杰的声音很轻,“现在谈亲情,不觉得讽刺吗?”
“那是迫不得已。”
“既然如此,当初答应修斯特的条件不是对新星联更好。”
“他后来那样对你。”
“您怎么预料到他会那样做?”
利伯坦沉默片刻,走到阿尔杰身后,手落在他肩上:“如果伊德联系你,告诉我。我实在放心不下他,伊扎克终究是不适合他,哪怕他们有个ALPHA孩子也更好。”
阿尔杰没有回头:“前段时间,伊德的信息素失控症发作了。”
利伯坦的手微微一僵。
“……有什么异常吗?”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该早点告诉我。”
荆棘星球。
伊德拿着一把匕首,想要走在前方开道,然而伊扎克将他拉到身边:“用不着!你忘了,你面前的我,只是这无尽荆棘的一部分吗。”
下一刻,伊德伸手去摸了摸身边一条细长的枝丫,荆棘枝丫轻微抖了一下,伊德收回手,手指不小心被尖刺刺破,血滴滴在了枝丫上,忽然四周想起扑簌簌的声响。
伊扎克凝起眉头:“你在干什么!”
伊德疑惑的看着落在枝丫上消失不见的血滴,忽然四面八方的荆棘条向着这边汹涌而来。
“退下!”伊扎克低声呵斥,全部的荆棘忽然一滞,缓慢的退回原来的位置。
“伊德,你是想在这里献祭自己?”伊扎克气笑,眼角微跳,双目发红,却显得整个人更加惊艳。
伊德抬手,蹭了蹭伊扎克的脸,血留在伊扎克脸上,沿着脸颊淌成一条红线。
他忽然迈进一步,身体几乎贴上。
他低头,从下到上舔掉了那条红线。
伊扎克微微撇开头:“你是易感期吗?不行,就回去。”
“刚才就很想亲你,可是马丽丽在。”伊德小声道。
“你赶紧回阿芙洛狄忒,那里一堆漂亮又年轻的人鱼等你。”伊扎克推开伊德,往前走去。
茂密的荆棘继续缓缓的往两侧退了开去。
伊德跟在后面:“我一直想说,以前就想说来着,我见过别人嘴里所有漂亮的OMEGA人鱼-----”
伊扎克停下脚步,忽然转身:“你还是别说了,赞美的,谄媚的,龌龊的,猥琐的,我从小到大听到腻烦,不差你一个。”
伊德的眸子看着他,眼神柔的能凝成水来:“我从来没觉得,有任何人比你好看。他们在你旁边都黯然失色,太淡了。”
“我也觉得自己很抢手。所以,不用你告诉我。”伊扎克继续走着,头也没回,口吻却像个陌生人。
“船长大人。”伊德叫出了一个很多年前的他使用的称呼:“可是,你不是没答应过任何人追求?你只答应过我。”
伊扎克脚步微微一停:“我只觉得你那时候单纯可爱,没那么些龌龊念头罢了。”
他越走越快,马不停蹄的加快了速度。
伊德只觉得那个背影似乎想要逃离,他赶上前去:“我会把以前那个追随船长的伊德还给你。”
伊扎克笑了一下:“你那个时候可没想要睡我吧,看不出来你想像个柏拉图信徒。”
“不,我可以,但是我的意思…”
伊扎克忽然掀开面前灌木丛巨大叶子:“你的意思是船长只有你对我胃口,我想上的只有你。你抗造,可以尽情发泄,不像那些身娇体弱的OMEGA人鱼。”
“不是......” 伊德捏着额头。
"这是结婚当晚你亲口说的。不过人鱼的身体特别不擅长揍人。"伊扎克背着身往前走着,伊德看不到他的表情。结婚第二天,伊扎克结结实实给了他一拳,还是在脸上,管家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鱼,被吓的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们四周的荆棘树藤渐渐的减少,取而代之是逐渐出现的绿色的植物,伊扎克盯着一朵地面上偶然出现的白色小花蹲下来看。
“我知道只是道歉没有用,我真的只是被法瑞尔这件事冲昏了脑袋。其实我当时也想道歉。”伊德说着,打开自己的终端,竟然找出那时候的报道的图片,推到了伊扎克面前:“本来那阵子所有涉外活动,都该停止,我就顶着这张脸,希望你能注意到我,结果被网络上的人嘲笑了很久。”
“看你这个蠢样。”伊扎克很自然笑了一声。
“是很蠢,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这蠢样,能让你心情好点吗?”伊德也蹲了下来。
伊扎克碰了下小白花:“这位'孩子'先别犯蠢了,这种小白花,你没见过吗?这是只有阿芙罗狄忒本土特有的。”
“马丽丽不是说,来过这里吗?”伊德赶紧回应,不过他确实没怎么注意过。
“这里的土地本来很贫瘠。并不适合这种小白花成长,还有这些绿色的阔叶植物。”伊扎克站起来拍了拍手。
伊德总觉得自己耳边听到隐隐约约哗啦啦的水流声,他遵循声音掀开一大片叶子,豁然一笑:“伊扎克,你真该过来看看,这里也太美了。”
不远处,一汪碧潭静卧。潭水清澈见底,成群的金色小鱼如流动的碎光,在水中悠然穿行。
潭心有一座小岛,岛上矗立着一株参天巨木。树冠亭亭如盖,枝叶碧绿茂密,其间有色彩明艳的飞鸟欢快穿梭,隐约可见筑巢的痕迹。树荫之下,几只通体纯白的麋鹿正低头饮水。其中最小的一只忽有所感,抬头望向这边,随即轻盈一跃,躲到了巨树背后。片刻,又悄悄探出半张小脸,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天真与好奇——它的脚边,正静静绽放着一小片白色的花。
就在目光触及那片白色的瞬间,伊扎克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蓦然往前走去,面前横着那汪碧潭。伊德不发一言,只一把将他抱起,伊扎克眼里只剩下那片白色的小花,人有些木。
伊德有些疑惑,明明刚才还跟他好好说话。伊德抱着伊扎克,涉入冰凉刺骨的水中。水波推开金色的鱼群,像推开无数散落的旧时光,两人的倒影也随之碎裂。
踏过潭水,伊扎克来到那片白色小花前。他用手指挖开湿软的泥土,伊德在旁随着他的动作刨开草根。泥土深处,逐渐露出一具枯骨的轮廓。
那具骨骼纤细,脖子上挂着一条锈蚀的项链——链子上坠着一把小小的钥匙,和一个已黯淡无光的十字架。伊德的目光顺着骨骼的线条往下移,呼吸骤然停滞。衣服的残片,骨骼上带着的宝石戒指……分明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船长的穿着打扮。
伊扎克盯着那具属于自己的骸骨,然后他伸出手,摘下了项链。就在指尖离开泥土的瞬间,他碰到了另一段骨头——细得像鸟的翅骨,脆得仿佛一碰就会化为粉末,整个人顿时僵住。
“怎么了?”伊德小心翼翼问他。
伊扎克僵硬地转过头,开始往旁边挖。一寸,一寸,泥土被小心地拨开。
当小鱼骸骨完全暴露在稀薄的天光下时,伊德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世界褪去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那具蜷缩的、小得令人心碎的形状。每一个细微的骨节,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他记忆里最不堪的角落。
那个雨夜。伊扎克苍白的脸,那句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请求,和自己斩钉截铁、冰冷如铁的回答。
他甚至没有回头。
等他回来的时候,奢华的手工地毯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血红色的脚印。
她——此刻就躺在泥土里,小得只有手掌大小,本该有着漂亮的眼睛轮廓,和一条本该在水中自由摇曳、却永远静止了的尾骨。
伊德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酸楚冲上鼻腔和眼眶。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模糊了视线,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冰冷的泥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悔恨像无数只手,从那个被掩埋的雨夜里伸出来,攥紧了他的心脏,要将他拖进地狱。
而伊扎克,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垂下眼帘,看着那具小小的骸骨,眼神空茫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涛骇浪,甚至没有涟漪。然后,他伸出同样沾满泥土却稳定无比的手,极轻、极小心地捧起那具小鱼骸骨,像捧起一缕清晨即将消散的雾。
他轻轻吹去骨骼上细微的尘土,动作娴熟得仿佛曾练习过千百遍。接着,他转过身,将小鱼骸骨稳稳地放入“自己”那具枯骨的臂弯里。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枯骨手指的弧度,让那嶙峋的白骨更自然地环住小小的身躯,让小鱼的头骨轻轻倚靠在肋骨的弧度上。
就像那个从未有机会发生的拥抱,终于在这个冰冷的土坑里,以最残酷的方式完成了。
风从潭面吹过,那些白色的小花剧烈地摇晃起来。有一朵被吹断了茎,飘落在骷髅空荡的眼窝里,像一滴永远流不出的泪。
伊德看着伊扎克平静的侧影,看着那具被他亲手“组合”好的、一大一小两具骸骨相拥的残酷画面,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几乎将他撕裂。他痛得浑身发抖,而那个最该痛的人,却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仿佛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嘶喊、所有的爱与恨,都早已在那个无人知晓的雨夜里,和那个没有降生的生命一起,流干了,死去了。
伊扎克最终轻轻拂去骷髅眼窝里的那朵白花,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无人观看的安眠,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从身后黑色的背包里翻出那只,他买了很久的小恐龙,放在了小小尸骨的一侧。他慢慢的又重新将土重新推了回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跟身上的泥土。轻轻的说了句:“好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