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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恶之花(五) “她只能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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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证的人不出意外地惊醒了几乎半个楼道的人,黑宫遥和伊吹蓝站在楼下看楼上一盏盏亮起来的灯,他们的同事来来回回地奔走,偶尔会有人来问伊吹蓝问题,然后再通过对讲机把话传递过去。那些灯从下到上亮起来,再不规则地被关掉,唯独那一扇窗户里面的灯光不会再亮起来了。
夏天的夜晚在天台上变得澄澈,但是在漆黑的楼群中又一下子变得晦暗不明,他们被警灯和居民楼的灯光笼罩在一起,身下的影子分成好几个层次相互交织。
“前辈,”黑宫遥开口,“关于公共卫生间管理员的事情……”
“这个是雨宫想出来的,机搜401的雨宫,上一次就是他带着我们一起去那个废旧厂房接应你的,”伊吹蓝看向她,“据他所说,他是在值夜班后凌晨下班的路上,看见公共卫生间有一盏灯仍然是亮着的,你看,就像是这样,”他指了指远处那个不同于楼道橘色暖光的白色灯光,“公共卫生间虽说是二十四小时开放,但是声控灯总是明暗交替,而且不会那么明亮,所以他打算去看一看,为此叫醒了里面值班的人。”
“所以他发现,我们看到监控里的那套衣服出现了,而他又询问了那个人,获得了公共卫生间的值班表。”
“不愧是遥,”伊吹蓝笑了笑,“所以管理员在监控里出现的时间不对,那个时候的管理员应该还在里面,第二天才能出现。”
“所以影像科核对也是这样?”
“是这样的。”
黑宫遥点了点头,然后抬头去看居民楼里亮起来的灯。取证的工作仍然在继续,也有居民拒绝了酣眠的邀请,走到楼下来和他们一起观望着一场悲剧的平息,就像是没有来得及羽化成为蝴蝶的毛毛虫掉落在枯叶堆上,被蚂蚁分走了身体与灵魂。
“松本池子到底会去哪里呢,”黑宫遥喃喃,“我有预感,她不会死的,但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我不知道她会去哪里,”松本达也站在桌子前,眼睛紧紧盯着墙上的地图,“我已经回忆过了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很多地方,但是你们也说都找过了,哪里都没有……”
“不要着急,”黑宫晴子站在钢珠装置的旁边轻声安慰着他,“不会走远,总会找到的。”
“影像科现在也在调资料,警方也在这个区域内扩大搜索,”志摩一未把水杯推到他的手边,“没问题的。”
松本达也抬头看着和黑宫遥的眉眼别无二致的黑宫晴子,然后无助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松本池子会去哪里,也不知道在让她放火的绝望之下藏着怎样的悲哀,以至于她也打算将自己的未来一起放弃,但是现在她在逃亡,他却要站在他们一边一起找她,重新把她拉回到深渊里去。
假如母亲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呢?他攥了攥拳头,然后闭上眼睛,看似痛苦,实际上他心里的混乱更多指向的是茫然和无助。母亲究竟有多坚强才能谋划这一切,又有多么想要生路,才能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躲藏这么长时间?如果是他的话,应该早就支撑不住了吧,可是母亲又是为了什么,她又能够支撑多久呢……
在黑宫晴子来找他之前,他仔细考虑过母亲的去向,但是他无法确认,也只能配合警方的工作一步步回忆自己的过去。黑宫遥的问题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能看出那个比他大一些的警官一定有一颗刚刚才放下防备的心,对他的问题也是在问自己。她的姐姐则是更沉稳的那一个,她一直以来的表现都引导着她走向高处,但她宁愿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像是现在这样。
一个人能撑多久?松本达也疲惫地抬起眼睛,视野的余光处只剩下灰暗的阴影在闪烁着,这是他头晕眼花时会出现的症状。母亲会不会逃离?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他的消极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如果积极的话,母亲的希望是不是也会被他亲手捏碎,就像是父亲……松本二郎一样?
“母亲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强,”黑宫晴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轻轻摇了摇头,“她在等一个契机,过了这个契机,谁也说不准她会做什么。”
“她……”松本达也的嘴唇微微颤抖,“我不知道……”
黑宫晴子没有再说话,她看出松本达也确实尽力了,但还处在一种犹豫不决的状态下。一旦他想起了什么,他的隐瞒可能会导致机会的丧失,但如果刺激他的话,什么情况都会发生。
“我想不出来,”松本达也向窗户那里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她到底会去哪里呢……”
黑宫晴子抿了抿嘴唇,心里被复杂的思绪填满。眼前的松本达也被能够调动的警力支撑着,未来还有律师的辩护,还有相关的律法,她能够确定他以后的人生虽然有伤疤,但会慢慢愈合,只是她不合时宜地在这个紧张的关头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她现在和那个助力发现案件关窍的人在一起,除一开始外,余下的时间都没有对这样一个残忍的火灾现场做出任何情感上的反应。即使黑宫遥不告诉她,她也知道她的妹妹把自己的过去掰成了两块碎片,就像是现在这个案件一样,分别递给了两个人。
但能把碎片粘合的,只能是递出碎片的那个人,而松本池子将其中一块碎片握在了自己的手上,即使他们已经明白二者有所联系,也无法凭借这一块碎片寻找到另一块碎片的踪迹。
她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轻轻点了一下,是志摩一未,他指了指手机,示意她跟着自己出来。
“松本池子是本地人,但松本二郎不是,”在黑宫晴子跟随他走出房间后,他开口,“他们是在这里认识,之后在这里结婚。松本池子原名加藤池子,但父母都已经早早去世了。”
“加藤家还有别的亲戚吗?”
“很遗憾,其他的亲戚都已经搬到了东京,但能够联系上的人说,加藤家的老宅在大泽八幡神社附近,还没有拆除。”
“我这就联系人去那边。”
“我已经和伊吹说过了,黑宫会带着他先去那边看看,希望能够找到什么线索,”志摩一未顿了顿,“对了,问一下松本达也,加藤池子有没有对他说过自己结婚之前的事情,尤其是有没有什么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好。”
志摩一未点了点头,然后拦住了留在这里的文员,和他们一起下了楼。黑宫晴子转身回到房间内,看到桌子上水杯里的水稍微少了一些。
“找到我母亲了吗?”松本达也转身看着黑宫晴子,“有没有消息……”
“请不要着急,”黑宫晴子走到他身边,“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关于你外祖父一家,你知道多少?”
松本达也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困惑的表情,而后他马上微微垂下眼睛,迅速进入了思考当中。黑宫晴子看着他,然后轻轻靠在了窗边的墙上,手里的手机屏幕逐渐暗了下去。
“母亲说,外祖父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外祖母独自将她抚养长大的,但在我出生之后没有多久,外祖母也因为疾病去世了,”松本达也看着黑宫晴子,语调不知不觉放松了一些,“母亲说,达也这个名字就是外祖母为我起的,是她给我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礼物。”
“池子女士没有别的亲属吗?比如,兄弟姐妹……”
“没有,”松本达也摇了摇头,“要是有的话……”
他沉默了,而后一言不发。黑宫晴子知道他沉默的原因,因为即使松本达也与她血浓于水,面对带来暴力的恶魔也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报警,也不允许我报警,最后却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松本达也有些哽咽,“是我太懦弱,如果我能帮她承担责任的话,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他用手掌捂住了眼睛,那下面是湿润的,是无法被挡住的,悲伤的眼泪。黑宫晴子掏出纸巾递给他,于是它被沉重的悲伤洇湿,被揉皱,然后沉默着成为另一个无关紧要的见证者。在这浓重的黑夜里,他的哭泣像是被聚拢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样,在黑宫晴子的耳畔不断发出雨水滴落的声音。
就在这时,黑宫晴子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松本达也依然在压抑自己的哭声,而她看清楚来电人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离开房间,接了这个电话。
“晴子。”
“我在,”黑宫晴子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父亲。”
“抱歉在你忙碌的时候打扰你,晴子,刚才和遥打来电话,问了几个问题。我想你现在也许在陪那个小伙子,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也许对你的问话会有帮助,”黑宫彻的声音平和而令人安心,“遥说她已经到了加藤老宅,而我想要告诉你的是,对你母亲来说最重要的,也是她的母亲。”
“……嗯。”
“根据我之前的经验,可以把与加藤女士母亲有关的线索联系起来,但这样一一排查的时间显然不够。还有,遥对我说加藤女士之前似乎没有因为家暴报案的记录,这似乎并不是因为婚姻关系那么简单。”
“我记住了,之后我会和同事一起查清楚。”
“还有一点,虽然这个我无法给出答案,但根据我的直觉,从松本家离开的那位女性并未与加藤女士合谋杀害松本二郎。不如说她应该是偶尔出现,就成为了松本池子放出去的饵,但这样只不过是拖延了你们找到她的时间而已,她心里明白,被抓到是早晚的事情。”
“那她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会……”
“因为她想要的不单单是报复,”黑宫彻顿了顿,“她还想要一些久违的东西,或者是亲情,或者是生而为人的尊严。”
“我知道了,父亲。”
“如果是我年轻的时候处理这个事件,我肯定已经忙的焦头烂额了,但你和遥一定会和其他人一起把她从迷茫中拯救出来,所以不要太着急,做你现在能做的事情就好。相信你自己,晴子,也相信你的妹妹。”
“好。”
“虽然在工作时间说这个不合适,但是要注意身体健康,晴子。”
“谢谢你,爸爸,”黑宫晴子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您也一样。”
挂断电话后,她看到志摩一未向她走过来,看到她没有在房间里的时候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探头往里面看了看。松本达也在沙发上垂着头,看样子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于是志摩一未转向黑宫晴子:“怎么样,是伊吹那边来的消息吗?”
“是……”黑宫晴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搜查一课的退休警员,也是我的父亲。”
“没关系,”志摩一未整理了一下衣领,“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想我们需要调查一下松本二郎的借贷和征信记录,以及公司资产的状况,确定它们是不是合法。假如有问题的话,池子女士会是重要的证人,”黑宫晴子压低了声音,“如果松本二郎把这一资金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话……我想后续会有些难办。”
“我明白你的意思,”志摩一未叹了口气,“辛苦了。”
黑宫晴子摇了摇头,然后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她试图让自己在这夜里更加清醒一些,但事与愿违。她试图回想留美子的脸,但记忆并没有允许她回忆出更多的片段,而当她回想自己对留美子的感情时,就连记忆的碎片也寥寥无几了。
“你脸色不太好,去休息吧,我来陪他。”
“没关系,”黑宫晴子睁开眼睛,“我联系一下遥他们,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加藤的老宅因为离武藏野市区比较远,所以一直都没有出租,而是定期请人来帮忙打扫,而禁闭的大门上拴着铁链,还挂着一个没有被打开的,沉重的门锁。在结束与黑宫晴子的短暂交流后,黑宫遥和伊吹蓝绕着宅子寻找其他的进入口,但没有找到任何有人试图进入的痕迹。
“应该不会有其他的入口了。我对这种宅子很熟悉,不会有其他能够进入的通道了,”黑宫遥推着摩托车,伊吹蓝跟随在她的旁边,“可是对于松本池子来说,与母亲相关并且也很重要的地方,难道不是这里吗?”
此时贸然行动也只可能导致他们离目标越来越远,所以他们干脆停了下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驻足,看着不远处亮起来的灯光,试图让自己的思绪把自己引向一个更合适的方向。
“一定还有别的地方。”
“伊吹前辈。”
伊吹蓝转头看向黑宫遥,而后者在黑夜里平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却似乎有泪光在闪烁。伊吹蓝见过这种表情,那是是当年在学校里无法解答出问题的自己会有的,而他忽然也意识到,这个从他见到第一面起就在不断给他惊喜的存在,第一次对他露出了无助的表情。
“我们曾经约定过,一直都要相信证据,”伊吹蓝抬手抚上黑宫遥的肩膀,而后者并没有躲避,“黑宫前辈也对我们说了这一点,所以案件的线索一定还握在我们的手里。”
“我现在很害怕,”黑宫遥深吸了一口气,但这并没有压制住她声音中的颤抖,“我害怕见到松本池子的尸体,死亡不应该现在就降临到她的头上,但我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到现在就已经结束了,我不会知道更多的事情……”
在黑夜中,她感受到伊吹蓝掌心的温度停留在她的肩膀,然后慢慢上移,贴在她因为夏夜的冷风而略微有些冰凉的脖颈上。她立刻闭上了眼睛,却不知怎的也忽然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她感觉伊吹蓝向自己靠近,然后,一件带着温度的外套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你在骑车的时候一直顶着风,有时候寒冷会让人丧失部分逻辑性,就连现在的我也是一样的,没有更多的想法引导着我们向前,”伊吹蓝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我想,也许答案就在眼前。”
“刚才在来的路上晴子已经和我们交流过了,加藤宅里的私人物品已经被尽数处理掉,即使有的话,凭借这些东西找池子女士也是难上加难,”黑宫遥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月亮,“刚刚有一瞬间我都想要向月读神祈祷了,但想来月亮也没能照亮她的前路吧。”
“遥。”
“我在。”
“你知道八幡神是司掌弓箭的武神吗?”
“嗯,”黑宫遥垂下了眼睛,“后来八幡神和佛教形象混合,有了僧形八幡像。在一些社交网站上会看见弓道部的学生分享来这里参拜的照片。”
“虽然作为源氏的守护神被熟知,但八幡神同样也有保佑生产、育儿的能力,”伊吹蓝一边说着,一边从手机里调出了去往大泽八幡神社的地图,“晴子对我们说,松本达也的名字是外祖母给予的礼物。这个名字只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才红极一时,而松本达也只有二十多岁,距离那个年代至少有着十年的间隔。既然名字是礼物,那么它背后一定有它独特的内涵。”
“但……神社里会有池子女士想要见到的人吗?”
“曾经被母亲保佑的人,此刻也一定在为自己的孩子求取神明的保佑,”伊吹蓝停顿了一下,“但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神明才能拯救他人。”
黑宫遥点了点头,然后跨上了MOTOCOMPO,伊吹蓝也跟着坐在后座上,然后像之前那样,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你可以抱的更紧一些,伊吹前辈,”他听见她的声音,“我要在无人的街道上当一名飙车族了,你不要在事后举报我就好。”
伊吹蓝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腹部以及起伏的呼吸,就像是潮水一样贴合他的手臂,他们的心就像是探戈舞者的心那样紧紧靠在一起,一时让他忘记了身在地球上的平衡。
摩托车在这不合时宜的关头启动了。
他并不害怕,但还是抱的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