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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恶之花(六) “情人或是 ...

  •   从加藤老宅到大泽八幡神社并不远,但如果没有黑宫遥的爱车“奶盖”的话,他们至少要走二十分钟才能到神龛那边。幸运的是,最近没有任何大型活动,整座神社笼罩在黑夜的阴影下,而只有通往神龛的道路上有几盏隐藏在树枝与树叶下的路灯,它们摇曳的影子在路边的泥土里簌簌作响。
      要是有一位摄影师在这里的话,他也许会尽他的义务,把这座朦胧而神秘的神社用镜头忠实地用自己的镜头记录下来,但他看不到除了建筑以外的事物。伊吹蓝和黑宫遥正好与他相反,他们的眼中已经不存在精致的鸟居和建筑,因为他们恨不得变出一台红外线夜视仪,在几秒之内把整座神社翻个底朝天。
      被汗水浸湿的衣衫还是让黑宫遥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来,她想起她在凶案现场回忆到的过去,以及那些纷乱复杂的意象,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将它们从生活里彻底抹除。浓郁的黑暗仿佛再一次捂住了她的口鼻,让她对眼前的路忽然产生了一丝恐惧,纵使她知道池子不一定会死,但生与死的几率也只不过是百分之五十对百分之五十。她不由自主地用犬齿轻咬自己的脸颊,于是她像是感受食物一样感受到了自己的抗拒,但双腿依然违背着她的意志,继续向前走着。
      她想,也许一切直觉都来自于对于人的了解,当她能够和被害者或嫌疑人共情的时候,案件就能够迎刃而解。这个时候她就像是《汉尼拔》里面的威尔一样,只需要去寻找那些应当出现的线索就好,但她现在无法理解这样一位母亲,更无法把她与自己所熟知的母亲联系起来。与此同时,她并不能够奢望自己能够假想出成为母亲的心情,从而理解加藤池子的痛苦,因为她们的不幸是不同的,无法编造,也无法更改。
      但伊吹蓝说,跑起来。
      她忽然在令人窒息的情绪中意外地寻找到了一丝宽慰,这种宽慰夹带着委屈和愤怒,仿佛在质问她为什么如此轻信这样简单的话,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这样一种简单的方法已然让她尝到了甜蜜的滋味,这是父亲和姐姐都无法给予的。爱情是一桩难以陈述的事实,但它被确定的过程如此轻易,这反倒让她在安心中感到有些不安。
      “遥!”她听到伊吹蓝在叫她,“快看,是脚印……”
      他压低了声音说话,或许是不想惊动加藤池子,导致这次寻找的努力化为泡影,但脚印的出现一下子就让黑宫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借着手电筒和路灯的光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又用小指关节测了一下鞋印大致的深度。
      “是她……也许就是她,”为了怕伊吹蓝不相信她,她又补充了一句:“在家里经常这样量米和水的比例……”
      “嗯,我相信你,”伊吹蓝抬头看了看周围,“感谢那场雨,这个脚印才能这么清晰。”
      泥土还是新鲜的,被挤至一旁的草叶甚至还没有萎蔫,这说明加藤池子也许就在前面,在八幡神的注视下隐藏在凡人所不能注视的黑暗里。黑宫遥转头看向伊吹蓝,后者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拨开了身前杂乱生长的灌木,追随着加藤池子的痕迹向前走去。
      寂静的神社忽然在风声之下变得喧嚣起来,它不至于掩盖他们的脚步声,但也加快了他们的步伐。在黏稠的土地上,不知道是谁先握紧了对方的手,于是两人亦步亦趋地前进着,但谁也没有说话。
      看得出来,加藤池子在前进的路上一定摔了不少次。路边的树枝有明显刮断与压折的痕迹,而借开阔地带的月光,他们也能看到深浅不一的脚印。她也许在某一次摔倒的时候扭伤了脚踝,但这也代表她已经没有力气继续逃走。这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他们很快就能找到她,坏消息是,也许她会认为这里就是她的终点。
      伊吹蓝捏了捏黑宫遥的指根,然后轻轻放开了她,而她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伸手挽留了一下,而后又不自觉地像是做错了事情那样收了回去。她感觉某些回忆在自己的脑海中翻腾,它们不是那么美好,但她必须要先把它们放在一边,然后在解决这件事情之后好好回忆它们。
      “遥,”她听见伊吹蓝叫她,“待在这里不要动,我似乎看到她了。”
      “我没关系的,”黑宫遥深吸一口气,“让我和你一起去。”
      伊吹蓝并没有多说话,而是点了点头,然后从腰间的挎包里掏出手电筒握在了手里。黑宫遥跟着他,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在走出十米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与此同时,她听到前方有重物坠落的声音,还有一声短促的尖叫。
      几乎没有多加思考,她跑了起来。她感觉到树枝抽伤了她的脸,但肾上腺素升高带来的寒冷感觉让她一时难以判断那里是否破皮流血。越是紧要关头,她越难以平静,她感觉有一个宇宙那么多的事情阻挡在她与真相面前,而她明白,这是她保护自己的一个方式。
      “但我是警察,”她在心里想,“我不能顾左右而言他。”
      于是她向前冲了过去,满眼漆黑,只有桦木白色的树皮在微微闪光。她没有看到加藤池子,也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尸体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她只看到远处忽然开阔、有几颗星星的天空,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什么用力向后扳了一下,接着她眼前的景色忽然旋转了九十度,于是她看到了树冠,还有伊吹蓝的脸。
      “好险,”他喘着气,“没事吧?”
      黑宫遥爬起来,然后摇了摇头。她意识到刚才伊吹蓝抓着自己的肩膀,于是自己才摔倒了。她站起来,又被伊吹蓝抓着手腕往后撤了两步,这才来得及看清,原来自己之前要走的地方已经没有了路,而从他们这里看,距离地面还有很高的距离。
      “加藤池子应该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伊吹蓝摘下自己的挎包递给黑宫遥,“叫救护车。”
      黑宫遥迅速拉开挎包的拉链,然后从里面掏出手机来,拨通电话,把他们所处的经纬度告知急救中心后,调度员表示会在十五分钟内赶到。而伊吹蓝趴在地上向下看,然后坐在了陡坡的边缘,还没等黑宫遥出声阻止,他就直接滑了下去。
      黑宫遥收好手机,把挎包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也坐在了陡坡的边缘。她低头,看见伊吹蓝在下面大概两米高的地方抬头看她,而他的身边正是躺在地上,已经昏迷的加藤池子。
      “她长时间紧张,而且有贫血症状,”伊吹蓝跪在地上,“没有致命伤,也没有服药的迹象。”
      黑宫遥点了点头,然后也学着伊吹蓝的样子滑了下来。加藤池子的胸口起伏着,憔悴的面容上都是土与灰尘。黑宫遥看见她手上攥着一枚御守,看绳子磨损的状态,应该已经有一些年头了,而她仍然紧闭双眼,眉头不安地蹙着。
      黑宫遥走到她的脚旁,蹲下来,拉起加藤池子的裤腿,脱下了她的鞋子。脚背上之前崴到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她想要跪坐,把加藤池子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垫高,这时候伊吹蓝停止给加藤池子喂水,走过来盘腿坐在了黑宫遥身边,把她的脚踝抬高,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你去和她说说话吧,”伊吹蓝转头看向她,“辛苦了,遥。”
      黑宫遥点点头,然后走到加藤池子的头部一侧,靠着陡坡坐下来。她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抬眼看着今晚在月光下而略显稀疏的星星,然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纵使她不想,但紧绷的神经在此刻放松下来,也让她感觉之前被甩在身后的疲惫现在一下子涌上了肢体的末端,让她的手脚微微发麻。但她此刻并不需要用十二分的警惕心去戒备躺在地上,面色苍白的女人,因此,她暂时闭上了眼睛。
      “我想你是为了寻死才跑到这里来的,但寻死的念头终究也只是一个念头而已,并没有像你实施计划时那样深思熟虑,”黑宫遥开口,自觉话没有那么好听,但还是说了下去,“是因为什么呢,是之前失眠时候吃下的安眠药过多导致现在你身上携带的药量不够,还是你发现这些重新栽种的本地树种承受不住你一个人的体重,甚至是轻轻一拉的重量?”
      加藤池子没有回答她,至少黑宫遥没有听见声音,于是她闭着眼睛,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达也先生拥有一个令人敬佩的母亲……当然,我这句话并不是对你做出的犯罪行为表达赞许,只是从他的角度来看,你是一个无可替代的人,”黑宫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更舒展了一些,“但令人可惜的是,你忘记了父母的死亡对自己造成的创痛。你以为你在死后留下的东西能推着达也先生快速成长起来,但我想以普遍理性而论,这个做法并不正确。”
      黑宫遥睁开眼睛,看见加藤池子正在麻木地看着天空。她似乎对黑宫遥的话没有一丝动容,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到她的瞳孔正在左右颤动。
      “作为一名警员,我不得不事先提醒您,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去证明松本先生借高利贷的这一事实,并且这件事情您也知晓并参与,但达也先生从头到尾并不知情,”黑宫遥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仰头看天空,“高利贷就像是一碗膨胀起来的泡沫,暂时为你撑起了一面墙,但泡沫破碎之后,不仅什么也没剩下,过去的生活也和倒塌的墙砖一起砸回到了你的身上。”
      “遥……”
      “我想知道……”加藤池子打断了伊吹蓝,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让她继续说吧……”
      “迟迟不和松本先生离婚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你有多爱他,事实正好相反,那就是这段利益关系让你不能够因为家暴报案,”黑宫遥低下头,看着加藤池子,“因为他用债务要挟你,用未来的生活哄骗你,甚至用松本达也的前途把你捆绑住,我说的对吗?”
      加藤池子没有动,然后缓慢地把头转到了另外一边。
      “我不是律师,但我想法律会做出最好的决断,”黑宫遥轻轻叹了口气,“加藤女士,救护车可能要来了。”
      加藤池子愣住了,仿佛她需要先去往另一个世界,才能够回忆起这个姓氏来一样。她艰难地把脚踝从伊吹蓝的膝盖上抬下来,强撑着坐起身。黑宫遥也由之前靠坐在陡坡上的姿势改为跪坐,伸手扶住只能勉强侧腿歪坐的加藤池子。
      “很抱歉,我不太会对拥有‘母亲’这一角色的人讲话,但我只是希望你在面对律师的时候可以积极一些,因为死亡和逃避并不是令人敬佩,以及促使人成长的手段。如果你刚才不理解我的话,现在我希望可以把话说明白,”黑宫遥垂下了眼睛,“我想我们该走了。”
      她听见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

      把加藤池子送到医院的时候,天边才微微发亮。黑宫遥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排椅子上,看着LED屏幕上不断滚过患者的名字以及科室。即使是凌晨,这里也依然有不少人匆匆走过,于是喧闹的声音变得单纯,拧成一股叹息的声音。
      她感觉脸上有些温热,于是伸手去触碰,只碰到了玻璃瓶的外壁。她抬头,看见伊吹蓝一只手捏着单子,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把玻璃瓶贴在她脸上的姿势。
      “前辈怎么这么喜欢和我待在一起,”黑宫遥接过灌满温水的玻璃瓶,把它揣在怀里,“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硬要说的话,我也许更奇怪一些,”伊吹蓝没有看她,“毕竟在行动里拔过枪,所以大家评价的走向基本都指向了同一个方面。”
      “嗯,”黑宫遥点点头,却并没有接他的话,“或许这一次的高利贷案件和上一次的有联系,希望在刚才的谈话之后,加藤女士能想起更多关于贷款的细节。”
      伊吹蓝转头看黑宫遥,而后者只是笑了笑,然后把怀里的玻璃瓶拿出来,放在了另一边的椅子上:“我不认为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前辈。难道我一定要只看见她的苦难,却不能绕开它去看到一些其他的东西吗?”
      “我知道,”伊吹蓝看着她,“可是,遥,你从我们见到加藤池子的那一刻起,看起来就一直很愤怒。”
      “我认为高利贷会伤害更多像是夏目莲那样的人。”
      “并不是,”伊吹蓝摇了摇头,“你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才开始愤怒的。”
      黑宫遥转过头,静静地看了伊吹蓝一会儿,然后又把视线移到正在滚动的屏幕上。机械的光芒无声地播报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注视良久后,黑宫遥把视线移了下来。
      “我不清楚,”她眼睛里的光微微闪烁着,“我只是觉得她至少不该变成那个样子,但她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我不知道该怎么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安慰她,也无法开口承认我认为她的同态复仇是对自己的救赎……在被愤怒支配的时候我只想很快冷静下来,或许我搞砸了这件事情……”
      “如果只是同态复仇这个想法的话,即使在办公室里面大声说出来,也会得到多数同意的哦。”
      “……会吗?”
      “毕竟大家和你一样,都是非常有正义感的人,就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够在一起共事。即使是阵马叔,也说过‘我要杀了这个兔崽子’这样的话……下次他喝醉的话你就能听到了,”伊吹蓝看着黑宫遥,“我们想要去处理一切不安定的因素,为的是保护对于我们来说重要的人,这一点你是否同意?”
      “嗯。”
      “我们和暴徒不同,我们并非把拳头对准弱者,而是用武器去捍卫。但正是因为我们有更强的能力,我们才要更加小心,否则即使是无心之举,也有可能让那些被保护的人转而害怕我们,这样的话,他们的心不会感受到真正的安全。”
      “……嗯。”
      “不要把想法和行为等同在一起,更不要被正义感压垮,”伊吹蓝揉了揉黑宫遥的发顶,“我知道你在纠结之前的事情,但最后你还是坐在了我身边,而且秋人直到现在也很想见你。”
      黑宫遥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她很快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于是伊吹蓝往她的那一边靠了靠,让她的头倒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也感觉到了疲惫,但他此时无法入睡,因为他看到黑宫晴子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们,而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回应。
      这世界上的一切情绪都是可以被模拟的,唯独一颗真心占据胸膛的时候,他难以从中寻找到合适的情绪去填充社交所必须的礼节,而他此刻做出的恰是极其失礼的坦然。他看着黑宫晴子,但后者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如平时一般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了医院的药房。

      松本达也是在两天后来见他们的。他剪了头发,虽然仍然消瘦,但似乎有一种温和与释然的情绪环绕着他。他感谢了机动搜查的队员们,也对他们讲述了后续的情况——加藤池子虽然知情,但并没有参与到借贷的活动中,并且贷款并没有用于家庭生活,而和高利贷有关的线索以及其他相关的证据将会为她争取来更轻的判罚。
      “我申请了休学,会一直在这里,直到案件结束,”松本达也握了握志摩一未的手,两天不见,他似乎成长了许多,“请问现在黑宫警官在哪里?医院的许可我已经拿到了,母亲说想要见见她。”
      “抱歉,她今天休息,”志摩一未看了一看空荡荡的工位,“稍后我会电话通知她的。”
      “没事的,只要她愿意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松本达也鞠了一躬,“母亲说她想当面感谢她,顺便和她说说话。”
      黑宫晴子和志摩一未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她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想找到黑宫彻给他们寄来的青森特产送给松本达也,然后发现桌子下的苹果香槟少了一箱。

      这是黑宫遥第一次来伊吹蓝的公寓,虽然不大,但是很整洁,也很温馨。书籍和玩偶摆满柜子的每个角落,小桌子面对着电视,摆在屋子的正中央。
      “冬天的时候会换成暖桌,自己一个人窝在这里,一边享受年假一边吃橘子,特别舒服,”伊吹蓝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波子汽水,打开后递给了黑宫遥,“但在盛夏的时候或许会有点闷。”
      “人就像是包子一样。”
      “哇……”伊吹蓝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整个都膨胀起来了!”
      黑宫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举起波子汽水,和伊吹蓝手里的那一瓶轻轻撞了一下。汽水瓶里“嘶嘶”的声音一下子溢了出来,两个人从案件开始积压到现在的压力似乎也随之化解了。
      “我一直到现在才放松下来,”黑宫遥把汽水放到了桌子上,伸了个懒腰,“紧张死了,这就是机搜的大工作吗?”
      “难得有这样的大工作,”伊吹蓝的嘴角难掩笑意,“平时的话我们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第一个退下来,被超速行驶的人当成交警,被产生纠纷的人当成片警……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机动搜查到底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了。”
      “是吗,”黑宫遥垂下了眼睛,“那秋人如果问起来的话,我就按前辈说的这样回答了。”
      “太好了!”伊吹蓝笑眯眯地看着她,“秋人一定很开心。”
      “嗯……夏目女士也是这样说的,”黑宫遥微笑着,耳尖却有点红,“我昨天去看了她,她恢复的很好。”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下次我的休息日好像也赶上前辈的假期,”黑宫遥抿了抿嘴唇,“前辈要和我一起来吗?”
      “就算是有工作,我也会翘班去的。”
      黑宫遥笑了笑,然后飞快拿起桌子上的汽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到桌子上,又把它往中间推了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起来,两个人都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小块位置,谁也没有说话。盛夏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室内,冷气扇的声音又刚好需要断一分钟,于是两个人沉默着,渐渐看向对方放在桌子上的指尖。
      “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其实已经过了三十五岁,”伊吹蓝的指尖动了一下,“但我觉得活跃是一件好事情,只不过前辈们好像都是在一瞬间完成苍老这个动作的,所以有的时候,我明明还能像个野小子一样跑,但是怎么说呢……”他抬起手,又放回到桌子上,“有时候也不太敢想像你这个年纪能做的事情了。”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我这个年纪能做什么,”黑宫遥把自己的手稍微向后移了移,“我可能会想着去跑温泉,登山,或者去签售会买一些轻小说来看,这些对于前辈来说是不是还是很容易的。”
      “是啊,”伊吹蓝笑了笑,“这些日子和你相处下来,被叫前辈的感觉还是很新奇的,所以可能难得有了一些真正属于成年人的感想。”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已经二十六岁了,”黑宫遥脸有些红,“和晴子还有前辈们在一起,也许是因为无所顾忌,有时候就变得不成熟起来。”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比你大了十岁,”伊吹蓝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感觉以后我一下子老掉的时候,遥还是会像现在这样。”
      “我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黑宫遥看着他的嘴唇,然后又像是不经意地看向了他的眼睛,“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前辈的心和灵魂。”
      黑宫遥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有多红,她只当是冷气扇太久没有制冷,把一切的诱因推向武藏野的炎夏和公寓的高层。她懊恼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模棱两可的话术,看似无意的表达却好像是在玩弄别人的真心一样。
      “是不是能和现在一样……”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两个人的话几乎是重叠在一起,而黑宫遥则是把“年轻”这个句尾硬生生吞了下去,然后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这样会不会太冲动了?她在心里问自己。或许伊吹蓝并不是这个意思,但她此刻也容不得把假话当真。
      “遥,”她看见伊吹蓝向她伸出手,“你愿意和我一起跑起来吗?”
      她没有犹豫,但她感觉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真正被伊吹蓝握紧。她能够感受到他手指上和手掌上的茧,那宽厚的温度第一次真正包裹住她。她被伊吹蓝牵引着站起来,然后在他的怀抱里,她感受到了和中暑不一样的眩晕感。
      “我有点紧张,”她听见伊吹蓝说,“或许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但夏日祭典甚至还没有到……直觉第一次不起作用,或许是这是一个无所谓时间,怎样都会被实现的愿望。谢谢你,遥,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她很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喝点青森的苹果香槟,但她还是迷迷糊糊地回应他的拥抱,久到冷气扇终于亮起了水位过低的提示灯。

      “伊吹这小子跑哪里去了,”阵马耕平把啤酒杯往志摩一未那边推了推,“难得出来一起聚一聚,打电话也不接,发信息也不回。”
      “刚刚解决完这么大一个事件,估计在呼呼大睡吧,”志摩一未摇了摇头,“同样也联系不上黑宫……双胞胎里面的妹妹,那位女士在医院里,想要和她见一面。”
      “哦,遥是吧,要是彻知道她现在已经这么游刃有余,一定会从心眼里觉得高兴的,”阵马耕平喝了一大口啤酒,“可惜雅子去世太早。如果雅子还在,一定会非常喜欢她们的。”
      “雅子?”志摩一未愣了一下,“晴子小姐说,她们的母亲名字叫做留美子。”
      “哦,那应该是晴子她们的亲生母亲,”阵马耕平顿了顿,然后伸手拿过了酒杯,“在之前那场连环绑架虐杀案告破后,彻就收留了幸存者和她的姐姐,就是现在和你共事的姐妹。”
      “那他们的父母……”
      “还活着,但彻不太愿意提起他们,因为他们两个之前一直陷在离婚的官司里,对黑宫姐妹疏于照顾,看样子并不是一天两天那么简单,”阵马耕平没有抬头,“雅子和他们的女儿都在海难里去世了,我想也许是她们不忍心看到彻后来自暴自弃的样子,才让命运把这对姐妹送到他身边的吧。”
      “但我记得虽然报纸上隐藏了受害人的姓名,但档案上那个女孩子就叫黑宫遥。”
      “你没记错,因为她们本身的姓氏就是黑宫,”阵马耕平抬头看了一眼志摩一未,“她们不是雅子和小花梨的代替者,而是全新的家人。”
      “啊啊,我知道,我只不过觉得黑宫遥这个名字熟悉,直到今天才忽然想起来,”志摩一未出了一口气,“原来真的是她,亲生父亲叫黑宫阳一,一个株式会社的社长,母亲结婚前姓渡边,现在应该在四国有自己的食品公司……”
      “我也了解你的性格,知道你不会到处打听,更不会到处乱说,”阵马耕平见志摩一未不再说话,就接上了之前的话茬,“这事儿估计还是遥心里过不去的一个坎,毕竟这孩子共情能力实在是很强,彻也总担心她一脚陷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或许不会,”志摩一未把空了的酒杯推到一边,“毕竟有伊吹那个笨蛋在。”
      居酒屋外的风铃传来叮铃铃的响声,志摩一未回头,看到黑宫晴子正在向他们走过来。她今天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志摩一未看不出来,但或许她刚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因为她眉目之间的担忧变换了一种形状,好像之前的那一种散去,现在的这一种又让她放心不下。
      “喝酒吗?”
      “不了,一会儿还要去结弦那边,看看孩子和小麦,”黑宫晴子走过来,“不如现在暂停喝酒,叫上遥和伊吹,我们一起去那边好好聚一下。”
      “我同意,”志摩一未举起了手,“好久没去,正好把这个案件讲给队长听听。”
      他们三个互相看着彼此,然后同时笑了出来。小小的幸福连缀成光点,密密匝匝地铺满人间午后的街道。川流不息的人潮留下足迹,足迹又汇聚成花朵,像潮水一样涌流与奔腾。在诗句一样永恒的时间里,有人已经永远活在了对方的眼中,纵使容颜会像花朵一样凋谢,但这热烈的情愫会永远在这个夏天绽放。
      “我爱你,”她对自己的恋人说,“这世上仍有不可多得的幸福。”

      「恶之花·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恶之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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