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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鹿篇4 ...

  •   二十一

      这深山里的古寺不知道建于何年何月,也不知建于何人之手,只晨昏时分,那塔顶的铜钟会被敲响,钟声浑厚,能传到很远之外的村子里。

      但村子里的人却并没有因此就对古寺产生顶礼膜拜之意,古寺远离人烟,只有进山打猎的猎户才会偶尔借宿,但从没有人见过寺里僧人的模样。

      有一年,一个猎户进山打猎,天晚下来的时候,他拖着一头垂死的母鹿进了寺庙。

      佛门清静,不见血腥,即便是从前偶尔借宿的猎户,也不敢堂而皇之地把猎物带进来,这猎户却是个没心没肺的。

      睡至半夜,猎户猝然惊醒,有一人背对着他蹲在母鹿的身旁,睡前燃起的火堆已经近乎熄灭,火光微弱,只照出那人一身白麻僧衣,干净得很。

      听见动静,那和尚回头,眉目都掩在黑暗之中,唯有一双手靠火堆较近,看得清楚。

      手上一片猩红,还滴滴答答落下血迹。

      猎户吓得一个激灵。

      和尚瞪了他一眼,扭过头继续方才的事情,猎户大着胆子走近,这才发现那母鹿眼泛泪光,嘴巴无力地开合着。

      而和尚手持戒刀,剖开了它的腹部,从中抱出一头通体雪白的小鹿。

      待得清理干净胎衣,小鹿跌跌撞撞走到母鹿的面前,母鹿眼里滚下一滴泪,缓缓合上了眼睛。

      和尚染血的双手在胸前合起,念了一段往生经,小鹿依偎着和尚的白麻僧衣,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惹人怜爱。

      念完经和尚扭头离去,那小鹿便亦步亦趋地跟上。

      猎户最终没敢把母鹿的尸体带下山,而是带到寺庙外寻了个地儿埋了,不知为何,那和尚和那小鹿的眼神跟在他心里生了根似的,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后来,山下便有些传言,说那寺里的和尚挺邪性的,大约是那夜和尚双手染血神情冰冷的模样吓着了猎户,连带着添油加醋地一说,便成了和尚是个会杀生的主。

      后来更邪性的事情发生了,有人夜宿寺庙,半夜醒来,身旁静静站着一头半大的鹿,这本没有什么,大家都知道和尚带走了那只小鹿,养在寺庙里也是正常,可怪就怪在夜宿的人回去之后便开始高烧不止,头脸上生出疱疹,没几天就去世了。

      那人死前自己抓挠得一脸鲜血,整整嘶吼了一夜妖鹿作祟。

      人心惶惶,不几时,村里越来越多的人染上了怪病,活下来的人十不足一,即便活下来,也面貌尽毁,形如恶鬼,十分可怖。

      死亡把人的恐惧转化成了愤怒,没有染病的人气势汹汹地涌进古寺,声称要杀了那只妖鹿。

      那时候那鹿已经长得半大,额上长出了一截鹿角,却是红色的,缀在一身雪白的毛皮之中更显妖邪,尤其还被和尚惯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二话不说就与来人好一通打斗。

      二十二

      白鹿心里有些吃惊的,燃灯得道高僧的光环太重,一提及必然是什么普度众生慈悲为怀,倒是没想到他会惯着一头鹿。

      秋玄对此嗤之以鼻:“什么得道高僧,燃灯就是个固执的死老头,脾气又臭又拧巴,啧啧,真是难为你们编教科书的写手了。”

      不过在钟灵的故事里,那时候的燃灯还年轻,虽然离群索居,但深山老林丝毫没影响他暴烈的脾性。

      九色鹿脾气乖张,又正是半大好动的年纪,喜欢吓一吓借宿的人类,谁知道赶巧遇上了山下的瘟疫,倒是平白背了个黑锅。

      燃灯头回在人前露面,却是为了自家的九色鹿,不仅不跟人讲道理,反而二话不说把一群人手里乱七八糟的武器卸了个干净,又好一通斥责,最后一句好走不送,把人撵出了古寺。

      秋玄古怪笑道:“这倒确实是他的作风,燃灯那老头别看一肚子学问,其实护短得很。”

      白鹿幽幽地想,同样是鹿,怎么一个就被大能捧在手心,一个就得在荒山里苦逼摸索修行呢?

      同鹿不同命。

      想到这个他又忍不住好奇:“秋玄,你们那辈人修行得早,是不是比我们后来的要简单许多?”

      秋玄额角狠狠一跳,这孙子说话是不会过脑子的是吧?

      白鹿毫无觉悟:“现在各个院校都在扩招,大家都一股脑疯了一样走修行这条路,我小时候刚刚开始修行的时候,山里有个前辈渡劫,结果引来了劫雷,起了大火,我差点就死在火里……”

      秋玄没接茬,事实上她天生地养,一出生就是神君之位,受人尊崇,平日里无聊了就睡觉,眼睛一闭一睁,凡间就不知几百几千年过去了,对她顶礼膜拜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她却一个都记不住。

      不过她倒是想起来另一件事,那时候她刚睡醒,浑身发软没什么力气,就出门遛弯,当然跟别人不一样的是,她遛弯的范围比较广阔,一不小心从三十三重天溜达到了人间的某个荒山。

      那山上有个妖物在渡劫,大冬天的,雷电一劈山上呼啦啦地就起了火,她不爱多管闲事,但见着渡劫那位眼里歇斯底里的模样她就觉得膈应,上前两巴掌把丫抽醒了,骂了一句自私鬼,把剩下的雷劫自个儿扛了,又钻进火里把跑不出来的活物拎出来。

      现在想来,她拎出来的那一堆里,似乎有一只刚刚踏入修行的鹿崽子,可惜被火熏得黑漆漆的,看不清本来的模样,大概是吓蒙了,连个道谢都没有,软脚虾似得晃晃悠悠跑了。

      见话题扯远了,白鹿有些不好意思,秋玄则抱着手臂冷眼看他——啧,中年人才喜好回忆往事。

      燃灯的卧房里干净整洁,靠墙一溜儿的手抄佛经,白鹿作为一个学渣,看着密密麻麻的字眼就犯困,信手翻了两本,冷不丁翻开了一本不太一般的。

      那是一本画册,夹满了零零碎碎的画纸,画纸上都是同一只鹿。

      或坐或卧,或喜或怒。

      从小小一只蜷卧如婴儿,到形如小山,九色鹿角震慑山林。

      白鹿:……

      秋玄撇撇嘴,先前钟灵说燃灯视九色鹿如子她还不信,这会儿不得不信了。

      可是这老家伙对这鹿这么好,为什么最后却闹得分道扬镳,恩断义绝的下场呢?

      钟灵知道得并不多,燃灯成佛之后就很少回来了,跟九色鹿的恩怨也是后来的事儿,钟灵记得,燃灯最后一次回来,在这房间里枯坐了三天三夜,临走只对钟灵说了一句话:“如果他回来,告诉他,我不认他这个徒儿了,让他走吧!”

      再后来,燃灯就从世人眼中消失了,而最后那句里的“他”,更是从来没有回来过。

      白鹿和秋玄商量了半天,没商量个结果出来,白鹿是个半路出家的野修,一年到头逃的课比别人选的课都多,教授课程的菩萨脸都没认熟,实在是很难体会什么师徒情分,秋玄作为一名活了万儿八千年的老妖怪就更不必提。

      不过白鹿心里还有疑惑:“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来烂陀寺留学?”

      秋玄打了个哈欠:“不知道,睡醒的时候身边有个入学通知书,我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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