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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盘算跑路 “才不羡慕 ...

  •   “可找到你妹妹了,沉月而今过得如何。”见着是他,陆朝玉顾不上穿鞋,翻身下床,赤着足有些踉跄地跑去。他足下虚软,几乎摇摇欲坠。

      燕沉秋扶住他,说出自己早已知晓的真相。“段家庄三年前就被敏王付之一炬,火势太大,无人生还。”

      所有人都知道,山下只有焦土,和一层层累起来,还未曾风化,又被剑矢击溃的枯骨。

      但不再去看看,又如何能够安心。

      “那你为何还要听我的,为何还要下山!”陆朝玉感觉双足如刀割般,自修罗地狱刮出来的苦寒,一步步攀升而上,生生剜在他心口上,“你明明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我原本以为……”以为至少她们能活下来的。陆朝玉死死抓挠衣襟,指甲缝中都劈出了血珠子,在深褐色的短袄上,留下了不明显的痕迹。

      他的阿娘和妹妹,原来早已随着他的暴毙,也化作一捧黄土。

      敏王做事,便是如此狠辣,怪不得山上众人对他是深恶痛绝,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三年了,燕沉秋。”陆朝玉觉得身心俱疲,就连和他虚与委蛇都做不到。

      他父亲和敏王一脉本就政见不合,加之当年收留燕沉秋兄妹,在敏王掌权后便被坑杀。

      同族三千宗人门客,死尽逃绝,最后只剩下他与阿娘还有沉月相依为命。此间困苦,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原就是为着保护阿娘和沉月,才一直苦苦坚持。猝不及防听见她们或许早已身亡的消息,就像忽然被抽走了灵魂一般。

      至于自己是生是死,好像成了顶不重要的事情。

      陆朝玉笑起来,他的身体晃动的厉害,只能依凭燕沉秋的支撑,但他突然又笑起来:“活该你躲在这里,你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活该,燕沉秋你活该!”如果他当年早来一步,那母亲和沉月或许都能得救。

      陆朝玉从不奢望自己能活下来,只要母亲安然无虞,要他做何事,他都乐意至极。

      家人的失踪一直是燕沉秋的心结,从不许知道内情的兄弟们多言。
      可陆朝玉恳切的言辞也同样令他沉默。

      但他的痛苦又来自哪里?一对萍水相逢的母女的死亡,偏偏能让他崩溃至此?
      燕沉秋站在原地,他需要好好地思考这一切,就像蜻蜓点过湖水面,有个荒唐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泛起涟漪。

      “主子。”在他身后被挡着,一直不曾出声的四当家,见他们这闹出来的动静过大,忍不住开口提醒。

      燕沉秋没回应。他只是默然无言,站在这里,任由陆朝玉发泄。
      他忽然开始后悔,当年因为幼妹偷玩大哥的遗物,对她多有斥责。

      他又想起,在京城的第一个中秋。他们兄妹被江夫人领着,坐在小院的石桌上,一边吃着塞外吃不着的精致糕点,一边说从古至今无数的逸闻。

      他还依稀记得,江夫人未出嫁前,也是名动京城的才女。
      只是后来动荡,诗书和善良都救不了她。

      “让我下山,让我自己去找!”陆朝玉原以为,燕沉秋会像年少时那般,和自己大吵一架,甚至打起来,直到有一方鼻青脸肿。

      但燕沉秋看他的眼神中,满是沉思和怜悯,令他的肺腑也跟着灼热起来。
      他知道,这事绝无可能是假的。燕沉秋永远不会拿妹妹的安危开玩笑。

      “二爷,道上的雪已经大到寻常人走不得,就算要下山,也要等雪期过去。”四当家见劝不动燕沉秋,只能调转矛头,劝陆朝玉。

      四当家拦住他,颇为无奈地解释:“大爷这些年殚精竭虑,为了百姓出入奔波。那年大旱三月,草木遇火就燃,段家庄火势之大非人力能灭。”

      天要人亡!

      陆朝玉的视线越过他,直直地落在燕沉秋身上,可对方只是抿着嘴沉默。

      “燕沉秋,我要听你自己说。”陆朝玉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推开四当家的胳膊,忍着浑身的虚软无力,往前走。
      “你当真来不及救吗?”

      四当家神色一变,好像知道些内情,不过出于对燕沉秋的信任和了解,于是不再多言,利落地告辞:“大哥,我去看看受伤的兄弟们。”他临走前瞥了眼陆朝玉,眼神中带着隐隐的嘲讽。

      “不是来不及。”燕沉秋的声音带着审视,“寨子里的细作将我引到别处,错过了拦截时机。”

      陆朝玉的心脏开始剧烈地扑腾,下意识地问:“是谁?”从足下传来的凉意攻入肺腑,陆朝玉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燕沉秋接下来说的话几乎要将陆朝玉钉在原地,“顺着线索,老四抓到了你。”

      不可能!陆朝玉几乎脱口而出,但他已经不是原主虞舟,他不知道虞舟究竟有没有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最终张开口后,却死死地将声音压在喉咙里。

      可这不对,这不对。
      陆朝玉知道燕沉秋这人到底有多讨厌叛徒。燕沉秋威胁父亲旧部的话,陆朝玉至今都还记得——“你背叛我父亲时,就该清楚自己会死得多难看。”

      后来,陆朝玉从探子口中得知,燕沉秋父亲器重的旧部于家中暴毙……

      “如果我是细作,你不会留我活到今天。”陆朝玉必须要为”自己“辩解,成为燕沉秋根深蒂固的怀疑对象,会为他带来极大的麻烦,“在查清楚的那一刻,就该杀了我。”燕沉秋少年时期就如此果断,更遑论今时早已沦为草寇。

      随后他又补充:“所以那件事,虽然并非我所做,但你是从那时,就开始怀疑我的。不过按照你这种人的个性,应该会赶我下山以绝后患才对。”虞舟呀虞舟,这好大一口锅可就我替你背了。

      “不错。”燕沉秋露意味深长的笑容,令陆朝玉心中有些发毛,“但我并不希望你下山,我留着你还有用。”

      鸦岁岭之上人尽皆知,山上每年都会有四月雪期,期间大雪封山。陆朝玉如果有虞舟的记忆,断然能想到这一点。

      “做什么?”这回轮到陆朝玉震惊,燕沉秋怎么可能把叛徒留在身边?除非他转性了,或者对原主虞舟恨到要将人留在身边慢慢折磨。
      陆朝玉有些戒备地往后退:“万一我真是敏王的细作呢?”

      “偷盗之事,已经查明你的确清白。就算你是敏王的细作,也要等到四个月后才能下山。”虽然是威胁的话,但燕沉秋的语气却是平缓的,叫陆朝玉听着都纳罕,完全没有那天掐他脖子的狠厉。

      “有很多的时间可以露出马脚。”燕沉秋说这话时离得很近,听在陆朝玉耳朵里,却有着别样的意思,令他不免有些心虚。

      陆朝玉立刻说:“那明年、明年开春我就下山去,我又没卖身给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又想起当年被燕沉秋怼得哑口无言时,自己不得不站在边上放狠话的模样。

      “嗯,明年我也会下山。”燕沉秋眉间的雪化开,濡湿了睫毛,衬得他深邃的双眼,愈发乌黑透亮。

      他挡下风霜,背光站着,好像将天地抗在肩头。

      陆朝玉想起,燕家久守边关,燕沉秋是有一分胡人血统的,五官也如刀刻斧凿般,不似寻常汉人。
      当年也正是因着这浅薄的血统,为他招来了不少轻视和奚落。

      “等邱怀准牵制住盐湖部,我们就能南下先夺取敏王的城池。”燕沉秋虽坐镇山中,但对于天下军事的动向,却成竹在胸。

      邱怀准是位悍将,以天生神力闻名,打起仗来更是激进,因而毁誉参半。但听燕沉秋的话来,似乎对他很有些欣赏。

      陆朝玉并不确定,燕沉秋说这句话是不是为了试探他。但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与敏王、这位从血缘上可以被称为表舅父的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燕沉秋要下山讨伐敏王,也算是给他还有或许已经死在段家庄的阿娘和沉月报仇。现在是乱世,陆朝玉垂下眼睛想:自己能获得重生实属侥幸,无论燕沉秋打算做什么,这段期间也只能先和他虚与委蛇。至于开春之后……还是再找机会下山吧。

      燕沉秋有句话说得对极,总要亲自再去看看才行。而陆朝玉也认为自己几乎不可能告诉燕沉秋他的真实身份,他受不了或许是唯一故人的燕沉秋,用少年时的尖刺再次扎向他。
      总之,鸦岁山终究不是个久留之地。

      不过他是惯然不乐意在燕沉秋面前露怯的,又想着既然铁定要在山上住到来年,还不如趁此让自己过得好些。

      “既然证明了我是无辜的,那我这些苦可不能白受,你要在寨子当众替我澄清。”

      “自然。”

      “我以后就住这屋了,你给我加些陈设,还有冬天的衣裳和生火的炭盆我也要新的。”见他答应的爽快,陆朝玉也不知客气。此刻不敲诈,更待何时。

      “可以。”

      “还有,我还要梳洗和伤药,伤口疼着呢。”

      “嗯。”燕沉秋似乎有些走神,心不在焉地应了。

      陆朝玉还在思考再让他承诺些什么,就听他道:“在山上不穿鞋,冻狠了是会截肢的。”

      陆朝玉这才发现双足早已冻得发红,几乎失去了知觉。他被燕沉秋一吓,顾不上再贫,赶忙窜上床,替自己穿好鞋袜。

      “还好,还有一个。”燕沉秋不知何时走了,狂风淹没了这句呢喃。

      好在陆朝玉的要求,他都算是做到了。小五很快就和几个年轻的姑娘,来给他送来了他点名要的那些。

      陆朝玉正对着冻坏了的双足哈气,见着寨子里竟然还有姑娘,这才悻悻地站起来,装作无事发生。

      不过似乎原主在这些姑娘里头名声不大好,她们只是将东西丢了,谁也没正眼瞧他。

      屋内生了火后,自是暖和不少,伴着热水散发出的,蒸腾而上的氤氲雾气,陆朝玉膨胀的不想和她们计较。

      小五倒是留了下来,但主要是为着满足自己的一颗爱听墙角的心,凑到陆朝玉耳边道:“可以啊二爷,这待遇,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就这裘子,还是大爷去年亲自猎的一只白额吊睛大虫,请我娘做成大氅后,就一直收着的。”小五看了眼陆朝玉,忍不住啧啧称奇,“居然便宜了你。”

      “羡慕吧。”陆朝玉来了兴致,伸手摸在那裘子上,恍惚间又想起当年自己身披绸缎,和一帮子狐朋狗友招摇过市时的潇洒恣意。

      小五撇撇嘴,不理会他的得瑟道:“才不羡慕,我最近看书新学了个词,叫色令智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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