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魔君捧在手掌心》破无心

63、唤你墨无

　　忘泽仙君消失的十几年里人界又开始动荡不安，妖魔肆虐。彼时正逢战乱，死于战场上的英魂不计其数，怨气冲天，更是增加了不少恶鬼凶灵。

　　同年，有一位自称汪择的小仙君横空出世。那人一袭白衣手持神剑，沿着战乱之处一路北上，途中斩妖除魔匡扶正义，恍若忘泽仙君再次降世。

　　尘土飞扬的小镇上，黄土泥砖堆砌的茶棚里，灰色布篷被风刮得呼呼作响。天气炎热，茶棚里的人穿着半截短袖，皮肤因常年曝晒呈古铜色，三五一堆的粗大老爷们坐在一起拿着斗笠扇着风。

　　那些人一边念叨着今年收成不好，一边念叨着因战火连天而产生的暴｜动。

　　小小茶馆里却有一人穿着上好绸缎的白衣，披着丝质防沙的斗篷，身骨纤弱墨发及腰，光看背影就令那些大老爷们想入非非。

　　一阵风吹过来，那人一时顿住，望着碗中一口未喝的茶皱了皱眉。似是犹豫许久，那人才道：“店家，麻烦换碗茶。”

　　竟是男儿声。先前盯着此人看的那些大老爷们瞬间没了兴致。

　　店家只觉得奇怪，这碗茶他刚端上来不久，怎地就要换了？

　　见店家迟疑，那人将那碗茶推了推：“这碗落了灰。”

　　这啼笑皆非的理由让店家白了他一眼，这边城荒漠的水比金子还贵，这人矜贵得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店家也未说什么，只当是哪家的公子哥娇养惯了。

　　重新给那人上了一碗茶，收了银子，却又被那人叫住：“这碗茶我不要，你拿走吧。”

　　店家秉着良好品行，将那碗茶收回来后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汪择听着那两个字浅浅一笑，并未追究。

　　临渊：「他骂你你还笑？」

　　「我挑剔了些，是我的问题。」汪择端起那杯新上的茶喝了一口，望着滚滚黄沙有些踌躇。

　　再往前一点就是两军交界处，这几年战乱不断，无故生出许多恶鬼凶灵，他心觉得蹊跷才想过来看看。但此时，他又担心会被卷入战乱。

　　要他拿把剑杀妖除魔那还行，要他拿把剑指点江山那不行。

　　汪择叹了一口气，戴上衣帽起身离开。也就在他离开的同时，角落里几个粗犷的男子互相对视一眼也走出了茶馆。

　　边城民风质朴，大多友善好客。但那也是大多部分，小部分悍匪歹徒会乔装成平民在街上物色有钱之人，专挑僻静无人的地方下手。而且这个地方没有官府庙观，那些悍匪歹徒可谓是只手遮天。

　　好巧不巧，这种小部分概率就让汪择遇上了。

　　汪择看着眼前的几人笑了笑，将身上的银子扔过去：“我就这么些了。”

　　悍匪见汪择如此配合，也笑了起来：“你身上可都是值钱东西，要不想死就全都交出来。”

　　“啧。”汪择配合的把身上的丝绸披风扔了过去，他身上也没什么配饰，唯一值钱的可能就是这件丝绸披风：“都给你们了。”

　　“我怎么知道你身上还有没有。”说着，一个粗旷汉子走了过来，身上有着浓浓的汗臭味，伸出手刚要去搜汪择的身就被一只手扼住了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纤细脆弱得如同竹枝，力气却大得让汉子挣脱不开。

　　汪择一松手将人甩得老远，理了理身上飘扬的衣袖才语重心长道：“你们若觉得少那便还给我吧。”

　　嘭———那人重重落地，扬起一些沙尘，坐在地上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此时那些人哪还敢找事，捡起地上的钱袋和披风急急忙忙溜走了。

　　临渊笑他：「你看你，堂堂仙君被凡人所抢。要不是你不知变通，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挖苦的话就不用说了，我哪能跟他们动手。」汪择叹了口气：「再说我是来赎罪的，不是来郊游的。」

　　言外之意：你正经点。

　　临渊嘁了一声：「自从你记起往事起就这般苛刻了。」

　　言外之意：你好无趣。

　　汪择也不是一开始就记得前尘往事的，只是那些记忆一点一点从他的脑海里蹦出来。直到想起来所有，他才开始游走世间，清除业障。

　　想起那抹至纯的笑容，汪择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了。他只听陶泽说过馒头杀孽太重，很有可能沦为畜｜生道。就算天帝网开一面允他转世为人，那他一生也必将坎坷多舛、不得善终。

　　汪择到那时，正值两军交战。

　　铁马金戈，场面浩大。双方士兵都犹如势如破竹的利箭喷薄而发，厮杀声不绝于耳，仿佛那是他们克服恐惧鼓舞士气的办法。这场战争交战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倒下的人却数以千计。敌方将领身中数剑却仍屹立不倒，挥剑斩杀几人，扬起手中旗帜咆哮呐喊、底气十足。如斯恐怖，令人心生敬畏。

　　汪择远远看着，只觉得当年仙魔一战都不过如此。

　　号角声吹起，敌方士兵节节败退，胜方乘胜追击。战场上一时没了人影，有的只是血肉模糊的尸体。

　　汪择跨过一具具尸体，踩着血染的泥沙，他感觉到了那些死去魂魄的不甘、感受到了他们的血泪。

　　没有蹊跷、不存在有人背后操控。只是那些魂灵死后还惦记着报效国家，只是那些魂灵死后还惦记着太平盛世。所以他们怨恨、他们不甘，他们连家乡都还未曾回去、他们连片刻安稳日子都未曾享过，他们怎能停步于此。

　　战争还没有结束，战争还在继续。

　　只要打赢了，他们就可以回去了。只要打赢了，他们就能荣归故里。

　　那是一种执念，刻入骨子的执念。

　　所以汪择看着那些死去的灵魂一个个站起来，捡起尸体手中的长剑，嘶吼呐喊、咆哮如雷。那一声声怒吼像是贯穿身心的利刃，让他忍不住冷颤。

　　“够了！你们已经死了！”汪择厉声训斥，可惜那些亡灵听不见，他们只会拿着手中剑刃，去杀那些已经杀不死的敌将。

　　汪择看着那些魂灵身上逐渐凝聚成煞气，手中召出临渊将此神剑插于泥沙之中。一时之间，白色剑气如一阵浪潮清刷掉那些怨气、净化了那些怨灵身上的煞气。

　　那些士兵在迷茫中一点点消散，在汪择的声息中回归平静：“够了，你们已经死了，可以去投胎了。”

　　银色神剑立于泥土之中，末端一截白绸在猩血中飘扬，犹如汪择那一身白衣般，在一堆盔甲血色中尤为刺眼。

　　汪择有些累，他修为大不如从前，此举无异于消耗了他大半的法力。

　　「你能清第一次，未必能清第二次。」临渊作为他体内的剑深知汪择现在的能力不过一般低阶修士：「这次是借着我的神力才能如此，下次可不要乱来了。」

　　“能清一次是一次吧。”汪择勉强扯了扯嘴角，拿起临渊收回掌心：“再说了，谁让你当时也跟着下来。你不帮忙还能有谁帮我？”

　　临渊笑骂道：「当时我见你一人孤苦伶仃，才跟着你下来。现在反倒是我的不是了，汪择，你可真是狼心狗肺啊。」

　　“天界待腻了偶尔来来人界也是不错的。”

　　「那倒也是。」

　　先不说他这一路跟汪择见识了天界没有的东西，就连那人界的烟火气息也让他有了在天界时不一样的感觉。

　　见捋顺了临渊的毛，汪择也不再多言，正准备离开之时，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汪择回过头，只见方才那骁勇善战的敌方将领此时正紧紧抓着他的脚，发髻凌乱，口中含着血沫，眼神充满不甘：“救……救我……”

　　此人当时一人抵十人，护自家将士于身后，却不想竟被自家将士丢在了这里。

　　汪择瞥了那人一眼，胸前盔甲已经裂开，身上多处剑伤，就算是神医在世也无法把他从阎罗王那里拉回来。

　　“我救不了你。”

　　那人眼里流出血泪，带血的手紧紧扣着汪择的脚踝：“我……还……不想死……”

　　他的宏图壮志，他的千秋大业都还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汪择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喂给那人。看着那人毫不犹豫将那颗丹药活着血咽下，汪择怔了片刻：“我不知道这颗丹药能不能救你的命，但能保你一时性命应当是可以的。”

　　那药是陶泽给他的，说危急时刻可保他性命。陶泽给了他一大瓶，他也没问过陶泽这是什么，只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见那人缓缓闭上眼睛没了动静，汪择也不再多言，回到来时的那个小镇上正打算洗去一身血腥，却看到黄泥土砖的巷子里，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

　　那小孩约莫五六岁的年纪，赤脚破衣，头上顶着鸡窝头，眼神空洞表情麻木，浑身脏兮兮没有一处好皮肉。那小孩全身上下唯有那双眼眸漆黑如墨，犹如黑曜石一般清亮透彻。

　　陶泽曾说过，若非必要，让他不要再与那孩子扯上干系。以免日后天帝让他再杀他时，不至于这般难受。

　　可陶泽不知道，他从未想过要取他性命。哪怕轮回千世百世，他也从未想过。

　　回过神之际，汪择已经站在那小孩跟前，可那小孩似乎不在意般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汪择将手放于小孩头上，那小孩空洞的眼神才有了一些聚焦点，沉默的冷静的呆呆的望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小孩。

　　可是那小孩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失了魂魄般无声无息。

　　战乱时期多得是流离失所的孤儿，眼看这孩子身边无人照料，瘦弱无助。汪择一时想起了陶泽说的坎坷多舛、不得善终，一时心有触动。

　　“人生不过几十载，望你往后日子清净、不愁衣食、没有阴暗。”他想了想道：“唤你墨无可好？”

　　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黑暗。

　　小孩没有动作，也没有半分动容。

　　汪择叹了口气，正以为孩子不愿意接纳他要转身离开之际，那孩子拉住了他的手。

　　脏脏的，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像是恳求他一般漆黑的眼眸里亮起了一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