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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无他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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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议事宫殿。
汪择跪于大殿之上,白衣灼灼,神色淡然,丝毫不见半分慌乱之色。
天帝于避世门后,不见其人只闻其音:“仙君忘泽遇魔不杀,任其生长,以致五年后残害仙门数千条生命,其心不正其罪可罚!此事你可还有何辩解?”
汪择垂眸:“忘泽认罚。”
留下魔兽一事是他自作主张,若不是虎崽长久留于馒头身边,那馒头也不至于被自己的心魔盯上。
天帝道:“念你与魔界一战时战功赫赫,将功补过。然其罪不可不罚,特罚三百神鞭,你可有何疑议?”
汪择叩头伏地:“忘泽领罚。”
三百鞭已经很轻了,只要他还活着,馒头还活着,就算让他承受九百鞭都可以。
这种结果已经汪择已经很满意了,他看多了天帝罚人的场面,竟还觉得这个惩罚还有些轻了。
汪择理了理袖袍正准备起身,却听见天帝又道:“那堕魔之人自甘堕落,先屠杀无辜百姓后断了仙门百家延续,数罪并罚其罪可诛。”
众仙君颔首异口同声:“天帝说的是。”
汪择却是愣住了,天帝在说什么,怎么会是馒头自甘堕魔?!明明是他的心魔……
汪择忽然明白天帝为何罚的这么轻,他的惩罚落到了馒头身上。
他原以为天帝说的是魔兽一事,却不想天帝将五年前的馒头当成了魔。
听着天帝与众仙君要将馒头处以极刑,永世不得超生。汪择脑子里轰的一下像是有什么崩塌:“不是的……”
大殿内响起汪择的喃喃自语,原本还嘈杂的大殿一时变得安静。众仙君都看向那跪于大殿之上的人,原本冷静十分的人脸上却是慌乱万分。
“不是的!他不是魔!是我的心魔附于他身上才让他酿下如此大祸!有错的是我!!”
此言一出,众仙君一片哗然,世人都知成仙之人无情无欲,压根不会有心魔滋生。而汪择此番言论,无异于在众仙君面前承认他动了私心!!
大殿一时沉寂,片刻后避世门内传来天帝的声音:“忘泽,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汪择一怔,想起来之前陶泽嘱咐他不要将心魔一事禀报于天帝。他看向右上首站着的陶泽,对方也是拧着眉,微微摇了摇头。
众仙君也是对汪择的话持有怀疑,似是不相信汪择会动了私心。
汪择手微微握紧,想着馒头捧着野果纯粹的笑容,一时心里阵阵抽疼。
他知道陶泽的意思,也心知天帝在放他一马。
可是……此事本就与他脱不了干系。
原本就是他的失误造成了这一过错……
汪择跪拜于殿前,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嗓音嘶哑:“天帝,此事皆由我一人而起,我愿一人承担过错,只求你……不要怪罪于他人。”
静,死一般的寂静。
汪择也知道他自己不识好歹,不知变通。可他做的事无愧于心,无愧于人。
有人劝道:“忘泽仙君,你可要想好了,这话可不是能乱说的。”
一旦承认,那可不是三百鞭就可以抵过的。动了私心,那就算打九百鞭也于事无补。
“是啊,忘泽仙君你可是对那堕魔之人有所怜悯?”这话一说立马遭了同位仙君的白眼,那仙君似是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便不再开口。
对堕魔之人心存怜悯那不是私心是什么?
“忘泽,你可想好了?”说话之人是南极仙尊,忘泽还未成为仙君之前便是师承南极仙尊名下,只不过位列仙班后便与南极仙尊断了来往。
汪择不答,只是跪拜在殿前重复着那句话:“天帝,此事皆由我一人而起,我愿一人承担过错,只求天帝不要怪罪于他人。”
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毋庸他人质疑。
片刻后,避世门后响起天帝的声音:“仙君忘泽藏有私心,历练不足,特此剥除仙籍,转入乱世轮回!待其心可证、诚心悔过之时再做定夺!”
此次是天帝给了一个台阶,给了汪择一线生机。这话等同于汪择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能收回私心了,便可再次重回天界,且不限时间。
汪择哪有理由再去顶撞,就算他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馒头着想。
闹到两难的地步,最后还是会把馒头牵扯进来。
于是汪择叩首谢恩:“谢天帝恩泽。”
天牢位于天界极寒之地,四面泥壁冰冷刺骨,且风如利刃,将人的皮肤刮得生疼。在这里受罚忏悔的仙君不计其数,多数都在这恶劣环境下昏迷晕厥。神仙都尚且如此,更何况馒头一介肉身。
所以汪择过去的时候,馒头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佝偻着身体蜷缩在角落,浑身混着血色,像过路的乞丐一样脏乱不堪。
汪择脚步停在馒头身边,看着那微微轻颤的身体沉声道:“我知道你醒着,出来我们谈谈。”
那人并未理他,他只得将话说明:“他作恶太多,天帝已下令将他打入无间地狱,到时你也难逃此劫。”
似是有些动容,他听得那人道:「你想谈什么?」
汪择正色道:“你在他身上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来我这里。”
「你会有这么好心?」
“我只想让他好过一点……”汪择眼眸暗了下来:“无间地狱已是极刑,若再让你折磨他我于心不忍。”
那人嗤笑一声:「忘泽啊忘泽,往日你装模作样的端正清廉,他人都被你蒙骗过去了,可在我面前你便毫不遮掩。」
「只有在我面前你才能做自己,是我救了你,你懂么?」
汪择敛去眼眸中的暗色,薄唇轻抿低声道:“你来还是不来?若错失此次机会,那便没有下次了。”
那人笑了笑,好整以暇地听着汪择渐快的心跳声:「你这么急做什么?仿佛很不耐烦似的。」
汪择呼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眸一片平淡:“若你不来便不来吧。”
他说得轻松,心魔却不信他真的会置这人于不顾。直到看到汪择消失在牢门口,脚步声愈来愈远,心魔才开始慌了。
「忘泽!!!你当真不救他吗!!!」
汪择听着那咆哮的声音,并未有所停留。
「忘泽!!!」
「忘泽!!我答应你!!我来你这!!!」
心里的石头落地,汪择回眸望着天牢幽深曲折的洞口,风声吹得呼呼作响。那里面好似有什么猛兽般,在咆哮呐喊,整个通道都回荡着那股悲戚的哀鸣。
天牢里,一缕黑气从昏迷不醒的人身上过渡到白衣人身上,只见那缕黑气完全渗进白衣人身体内之时。那人结了个法印封于心上,紧接着吐出一口鲜血,神色痛苦。
「忘泽!!!你骗我!!!你竟敢骗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痛苦的哀嚎从脑海中传来,最后重归一片寂静。
将心魔封于心内,实际也等同于消磨自己的修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汪择其实不想做,但是他没办法。
忍着剧痛,汪择扶着墙缓慢走着,嘴角的鲜血也不断溢出。
寒风萧萧,凛冽冰冷。
此去一别,只愿日后你我再不相见。
馒头醒过来的时候,不在天牢也不在地狱,身旁立着一抹清瘦的背影,白衣翩然若即若离,他一时情急:“仙君!”
却不想那人转过身来,与相见之人并不相似;“你是?”
“本君为忘泽仙君好友。”
“那仙君呢?”馒头有些急切道:“仙君在哪里?”
他尤记得手上那抹猩红,那人在耳边的低语。馒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自责:“仙君他可还好?”
那日为他挡了一剑,可还……活着?
“忘泽仙君无事,只是他对你失望至极,让你莫要再找他。”
“怎么……可能?”馒头有些失神,言语间愧疚无比:“我知道我杀了很多人,是我不该,是我不对,可是我没想过这么做的,仙君在哪里?我要见他,我要与他解释。”
陶泽微微皱起眉:“忘泽不愿见你,你可懂?”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不愿见我!”馒头眼眶微红,声音嘶哑:“他还说要收我为徒!他还对我疼爱有加!他怎么会不愿意见我!”
见说与不通,陶泽神色冷然,厉声道:“你资质平平毫无修仙灵根,忘泽不过与你客套几句你怎能当真?再说你心术不正,自堕魔道虐杀仙门百家能留你一条狗命已是万幸,你还指望忘泽听你解释什么?!”
所做之事随着陶泽说的话一幕幕浮现,屠城之夜、仙门百家,全是血淋淋的事实。
馒头双手抱头跪坐在地,低声哭泣:“我没有,我不是……仙君你听我解释,仙君你听我解释啊……”
陶泽不愿与他多纠缠:“话我已带到,望你自重,日后莫要再纠缠忘泽。”
他怎能不纠缠!他怎能放得下!
馒头还想求陶泽带他去见仙君,可一抬头,眼前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人失魂落魄的坐在那。
想起那张传音符,他着急忙慌的将传音符从怀里拿出来,可惜无论他怎么呼唤,都听不见那人的一句应答。这张符咒,犹如一张白纸毫无作用。
情急之下,他匆匆跑回自己修建的那座庙宇。老人都说,心诚则灵,神仙会听到你说与他的祈愿。
于是馒头站在神像下,跪在蒲团上,用力磕了三个响头:“仙君是我错了,我求你出来见我。仙君我知错了,我求你、我求你出来见我。仙君,我知道错了,我求你见我一面。”
“仙君!我求你!!!我求你出来见我一面!!”
低声认错最后变成了嘶喊,馒头在蒲团前磕出血迹,一声一声求着再也不会见他之人,一句一句说着自己千不该万不该的行径。说到最后,馒头头抵在地上痛哭流涕:“仙君,你出来见见我啊……你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我真的知错了,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你别不见我……你别生我气……我真的悔过了……”
“你将我千刀万剐都可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你别不理我啊……”
哭到最后,馒头开始放声苦笑,血迹模糊了他的双眼,神台之上的佛像也似笑非笑,像是在嘲笑他的愚笨。
他颤颤巍巍站起来,看着那尊佛像轻声质问:“仙君,你为何不来见我啊。”
“你为何不来见我!”他都认错了!他都知错了!为何!为何不出来见他!
他将祭台上的贡品一扫而光,将香炉砸向地面,将一手筑建起来的庙宇毁了个干净。
他站在神像前,厉声质问:“你为何不出来见我!堕魔一事并非我一人之错!为何你不愿听我解释!当日用传音符唤你!你为何不来见我!为何!为何不来!”
“我恨你!我恨你!这一切明明都是你造成的!为何你还要折磨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痛苦万分的跪坐在地,想着那人对他的好,他只觉得自己狼心狗肺,万分自责。
他怎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怎会将过错都推与仙君……
是他自己的错,是他鬼迷心窍,是他屠杀满城,是他灭门灭派。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做的,都与仙君无半分干系。
“仙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年,树林之中、庙宇之内、神像之下,多了一个失魂人,多了一具心肺俱裂的尸首。
那尸首死于神像之下,虔诚跪拜,似在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