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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深陷沼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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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兄?”
无人回应,这空荡荡的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不过松了下去手去整理衣服,一转头谁都不在了,就只有他一个人。
秦远道急得快哭了,声音隐隐约约带点哭腔:“傅兄,别玩了,我真的怕黑!”
秦远道站在原地,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他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叮”的一下很清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投进了碗里。
“叮。”
“叮。”
一下两下,声音似乎是正前方传来的,秦远道心里有些不安,但那清脆的声音又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明明记得在哪里听过那种声音,但又想不起来。
秦远道抬起脚挪动了一步,空间里传过来“叮”的声音让他脚步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黑暗中忽然有丝亮光,直直照射围在前方。
秦远道看到了一群孩子,惊喜之下急忙跑了过去,但走的越近他的脚步越迟缓,那些孩子他见过。
那些孩子衣衫褴褛,身上衣服有几个补丁,穿着一双草鞋,头发简短又脏乱,一个个都背对着他跪在地上。
秦远道站在那些孩子身后,正打算转身逃走。忽然其中一个孩子转过头来,眼睛清澈脸上干净身上穿着新衣服,是那个他先前施舍过的小叫花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点点疑惑:“哥哥,你要跑吗?”
听见同伴声音的其他小叫花子也纷纷转过头,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与那个小叫花子十分不同,都饿的面黄肌瘦,小小的手在空中颤抖,眼睛里满是渴求。
“哥哥,给我点银子吧。”
“哥哥,也给我点吧。”
“哥哥,我好饿啊。”
“哥哥,我好想吃东西啊。”
那些穿着脏衣服的孩子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向秦远道爬过来,磨出血迹的手扯着秦远道的衣角轻轻摇晃。
“哥哥,给点吧。”
“哥哥,我真的好饿。”
“哥哥,救救我。”
“哥哥,求求你了。”
秦远道已经被吓愣了,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孩子攀上他的脚踝,身上散发着腐臭味道,像是蛇一样攀爬上来,缠着他。
秦远道推开他眼前的那个孩子,想逃离这个地方,一抬脚就踩到一个小孩子的手,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的脚,让他直接滑倒跌坐在地。
“哥哥,为什么不给我?”
“哥哥,我也想吃好吃的。”
“哥哥,我也想穿新衣裳。”
“哥哥,你为什么那么偏心呢?”
那些小孩子一拥而上的压在秦远道身上,一声声质问让他无从回答,而那个得到秦远道给的银子的小叫花子从容地坐在一旁,静静观看着这一切。
像是察觉到秦远道的视线,小叫花子弯起嘴角,眼睛眯成一条线,虽然是在笑但却觉得十分诡异。他说:“哥哥,你真好。”
不,我不好。
压在他身上的孩子让他喘不过气,那些孩子得不到回应,得不到自己奢望的救赎,在秦远道的沉默中像是发了狂,厉声质问着秦远道。
“哥哥,你为什么不给我!”
“哥哥,为什么我没有!”
“你为什么不救救我们!”
“你为什么只给他一个人银子!”
“哥哥,你好不公平啊!”
孩子面目变得憎恶、狰狞,犹如地狱出来的恶鬼在秦远道耳边嘶吼、哭喊。他们喊着、叫着、说着秦远道对他们的不公。
“啊,我知道了。”四周突然因为这句话寂静,旁观的小叫花子嘴角勾着很甜的笑容,微微歪头看着被压得抬不起头的秦远道,语气轻快:“是因为哥哥小时候也这样,所以也想把他们都变成那样吧。”
“不....不是.....”秦远道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全身都没力气,喉咙更像是被谁掐着一样让他喘不过气。
他从来没想过要把谁变成自己那样,他也没想过要谁经历跟他一样的痛苦。
眼角溢出痛苦的泪水,他虽然一直处在低谷,但是从未想过把谁拉下来陪他啊……
秦远道是庶出,就连远道二字也是他爹随意给他取得,就因为他娘是婢女,又是趁他爹喝醉酒的时候爬上他的床,所以他和他娘一直不受秦家待见。
他娘虽然在怀他的时候被抬为姨娘,但无论地位还是做的事都与婢女无异。
每日清早替他爹和嫡母洗漱穿衣,伺候在一边端茶倒水,晚了又替他俩沐浴更衣。一做错什么就是一顿打骂,那时候他娘怀着他五个月硬生生接下了他爹的一碗烫茶,就因为他娘端错了嫡母喜欢吃的茶点。
他娘怀胎八月的时候,他娘因为洗破了嫡母的一件衣服,跪在寒天冻地里整整一个时辰,全府上下无一人替他娘求情。
那时候他爹巴不得他死在他娘肚子里,但十月后他还是降生了,只不过孕期他娘吃得不好,他身体弱。
秦远道只记得那时他几乎都在那间破旧的小房子里看着窗外四季,他看不到春天的花朵却能看到夏天的雨,他看不到秋天的落叶却能看到冬天的雪。
他娘一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带给他,糕点酥肉、饺子汤圆,一个两个总会捂得热热的给他吃。
秦府的管家也会给他带来一两本书,有空的时候也会坐在旁边教他写字。
隔着一扇窗、一扇门,他听到得冷嘲热讽远比他识的字要多得多,就连他未出生时他娘受的那些虐待,一字不落的进了他的耳朵里。
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的身份,提醒着他娘在别人心目中不过是个痴心妄想的奴婢。
他记得他十岁的时候,他娘生病,偌大的秦府,连一副药材都舍不得给他。他偷偷溜出府想去山上寻些草药,但在山崖边上没站稳,失足滚下山坡掉进一个深洞里,他在洞里足足呆了一天一夜,喊得声音都嘶哑了也不见有人来。
陪伴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夜晚的狼嚎。
没有人会来寻他,要不是猎户来检查陷阱时发现了他,他恐怕就要死在那个洞里。
他一回家就挨了他爹一顿打,被他爹关在柴房里不给吃喝。他娘虽然心疼但也自顾不暇,他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喊了,只觉得肚子饿,喉咙干,啃着身下的稻草画饼充饥。
再过几年,他娘身体越来越不好,他爹却说要把他送上山。
秦远道在师门里被欺负不下数次,却还是忍气吞声,他爹说挨过一年,就让他回家,不再亏待他们母子。
他掰着手指头过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任凭师门里的师兄弟再怎么打骂欺辱,他还是忍了下来。
但一年过去了,他爹却没出现。
他想下山,掌门却不肯,说既已入了他门派之下便需斩断尘缘。
秦远道那时才发觉这是一场骗局,他爹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在清风派一个后院走水的当夜,他拿了掌门的青霜剑,在众人都忙着救火的情况下他溜下了山,拿着那把泛着青光的青霜剑冲进了秦家。
他一路走到后院,那些家丁根本不敢靠近他。但他不曾想他推门进去却是一片黑暗,他娘死了,病死的,他爹甚至都没给他娘留一块灵牌。
秦远道不曾想他在秦家受尽冷眼,听尽了风凉话,他娘让他保持善心,不要怨恨,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种下场。
“我娘在哪?!”秦远道拿着剑厉声质问,目眦欲裂。
而眼前的嫡母语笑嫣然,丝毫没把它他当回事:“除了城东那个乱葬岗还能在哪。”
“你!”
秦远道一剑劈过去,却被他爹厉声呵斥:“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一惊,似是回过神握着剑的手顿时没了力气,突然的一巴掌就将他打得晕头转向。
秦远道久久未能回过神,眼泪一滴两滴掉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只是控制不住。
“你娘落得这个下场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嗯……是她咎由自取……
“你给我滚出这个家,我从来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你不说我也会走......”秦远道拖着剑步调缓慢,剑在地上划拉出声音十分刺耳,秦远道却恍若未闻。
只记得他娘还在乱葬岗躺着,他娘还在乱葬岗等他。
秦远道记得也是从那天开始,那把曾让掌门夸赞的青霜剑像是个破烂一样不再有光芒。
他在乱葬岗不眠不休足足找了三天也未能找到他娘的尸体,还是管家在一个磅礴的雨夜跑过来告诉他。
“你娘在你上山之后就病死了……你现如今再怎么找也怕是找不到了……”
秦远道顿时笑了,站在尸堆里笑声穿过云层,笑得比雷声还大,笑得比哭还难听。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我这些年除了忍气吞声都做了什么啊……”
秦远道躺在黑暗中,感受到那些缠在他手上的渐渐没过他的口鼻,眼角的泪也尽数被那些黑暗吞噬。
他什么都没做.....
对不起啊.....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他娘尸骨无存,看着那些弱小无助的手伸到他面前,他却无力去帮助.....
秦远道缓缓闭上眼睛,身心像是陷入了沼泽里,随着他身体的下沉越陷越深,直到淹没了他的眼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