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美人》柴门有只鹿

29、归来（3）

　　拳击……
　　有人脑子里的重点是电视里两人互搏、鼻青脸肿的画面，也有人脑子里的重点，是脱了衣服的肌肉男。
　　前者嫌弃，后者眼冒精光。

　　小辈们到底年轻，反应各不相同，毛松芝旨在统一他们的爱好，“见过猛男打拳吗？呃，不是那种的猛男啦——”她架起双臂做出一个大胖子的样子，“就那种恰到好处的猛，就咱们闻副部长那种的，贼标致，我跟你说，胸肌腹肌，肱二头肌，都不带含糊的，弓着腰的时候，啧，那可真是极品——”

　　“咦，芝芝姐，说什么呢，听不懂听不懂！”有人捂嘴害羞地笑。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哪懂得男人的魅力，别看个钻表啊领带啊就啊啊啊激动得直叫，肤浅！那也就是个钱的事儿，有点钱有点阅历，气质自然而然就来了，但还有些东西啊，那可是钱都买不来的——”

　　秦霏轻咳一声，摸摸鼻子，她都听得羞耻了起来。

　　“芝芝姐走啦，吃饭吃饭！”她挽着她的手臂企图把她往餐厅方向拉。

　　毛松芝被强行拉走，仍不忘贼兮兮冲身后笑，“有机会给你们看照片哦。”

　　秦霏：……

　　“来了来了！”

　　刚挤出人群，就有人沸腾了，原来是那架战机正在靠近，底盘喷着巨大的气流，朝着停机坪方向降落。

　　秦霏拉着毛松芝已经回到了室内，但这会儿还是隔着玻璃幕墙停下了脚步。

　　新战机的确是漂亮，纯黑哑光的涂装，与星空一色，颜值果然也是战斗力啊，秦霏不免多看了几眼。

　　刚停稳，机舱盖打开，就见一个人从驾驶舱走了下来。

　　那人身高腿长，两步就下了舷梯。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脸上挂着飞行员墨镜，头盔被随意地拎在手上，看起来有几分痞。
　　真是闻择远。
　　他还会开空天战机呢？

　　秦霏撇撇嘴，猜想他这一番大出风头，一定会跟一只花孔雀似的在人群中呼朋引伴，那场面真是尴尬得让人没眼看。但出乎意料，他一落地就绕向了背对人群的一侧，趁着人群还没围上，居然已经从地下出口离开了。

　　出口舱在他身后闭合，只留停机坪上的一群人兀自闹腾，秦霏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毛松芝眼神没她这么敏锐，看都没看到闻择远，只看到一群人围着战机拍照，这可没意思，就催着秦霏一起走了。

　　她买好了午饭，和刚混熟的一群小伙伴围坐了一个较大的圆桌，没人再聊八卦，都在抱怨领导回来了，好日子到头了。
　　秦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安慰两句，正准备开吃，手机突然响了，她掏出来在桌下打开。

　　【闻择远：来我办公室一趟。】

　　在他失联的头几天，她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可现在嘛——

　　他算老几？

　　她头也不抬，怕身边人问起，飞快地回复。

　　【秦霏：午饭时间不加班。】

　　【闻择远：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的回复秒进，几乎没有间隔。

　　秦霏唇线抿紧，想笑，一个月前他不是叫她滚吗？

　　出差一个月，心情好了，开着最新型款的战机风光归来，旧事是不是都忘了？或者没忘，拿一口吃的就打算抹平？

　　她是什么小猫小狗吗？缺那口好吃的？

　　她把手机收起，一个标点都懒得回。

　　闻择远也再没说什么，但她感觉他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午休过后，邱文宜就来找她了，说她的对接部门已经敲定，人事部和后勤部的部长都点了她的名字。

　　秦霏脸上露出惊喜的微笑，心里暗暗搓火。

　　人事部人畜无害，点她这个新人就算了，后勤部工作的繁杂仅次于财政部，为什么点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是谁干的好事。

　　她是和闻择远有合作，但那是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明面上的交流，最好能免则免不是么，他又犯病了吧？

　　“秦霏啊，刚刚后勤部闻副部长派人来了，说上个月的后勤采购数据已经核准出来了，你去拿一下吧，整理一下数据口径和往期做个对比，写一份报告交给我。”

　　邱文宜交代工作的声音柔和好听，也毫无波澜。

　　她乖巧点头，笑道，“好的邱主任，我这就过去。”

　　电梯下行，来到33楼，后勤部占了一整个楼层，且人员众多。
　　其实后勤部还是很重要的，军部系统里所有的医疗、采购、物资调度都由后勤部负责，闻骁把闻择远放在这个位置，可见并没有亏待他。

　　尤其是她刚刚得知三年前他还抡过闻骁一拳头，现在还能得到善待，闻骁对他真是出乎意料地纵容。

　　她刻意避开了副部长办公室的方向，直接去秘书处找费斯予。

　　秦霏庆幸，他还有这个办事得体的秘书。
　　费斯予把文件密钥交给她，她回去只用在数据库里直接提取就好。她道了声谢，正要离开，最后被叫住了。

　　“秦小姐，等等，老板他请你再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秦霏拧眉，却客气地微笑，“很抱歉，我现在不太方便呢，邱主任还等我的报告，劳烦费秘书替我解释一下，我下次再来拜访闻副部长，好吗？”

　　费斯予面露为难，秦霏只能装作看不见，“多谢了哦，费秘书再见。”

　　身后费斯予一身鸡皮地捻了捻手指——多谢了，哦？费秘书？闻副部长？要是她炸医疗中心的时候也这么温柔就好了。真行。

　　秦霏则一边转身一边想，闻择远是不是脑子有泡？
　　毛松芝说了，整个军部的老员工，多多少少都知道他曾经喜欢过锐雯的事，明目张胆叫她去他的办公室……是怕大家午饭的时候缺少谈资吗？

　　回到办公室，她用密钥调出刚刚拿到的资料，正做着数据整理，突然手机又响了。

　　【闻择远：75层消防通道，我等你。】

　　她叹气，右手在全息电脑屏上的操作不停，左手单手在手机打字。

　　【秦霏：没空。】

　　【闻择远：我只等你两分钟，不来我就直接去77层找你，自己选。】

　　她就在77层办公，她终于从全息屏上抬起了头，窗外碧海蓝天，心里却一阵烦躁。
　　闻择远的最后一条信息，能看出他已经失去了耐心。她信他能说到做到，他疯起来什么事做不出？

　　她只能去赴约。

　　75层是员工健身房，现在是办公时间，根本不可能有人会来这一层，消防通道就更隐蔽了。但她来之前，还是黑掉了沿路的几个监控器，让它们暂时关机。

　　她听到自己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间踏出清脆的“哒哒”声，她仍然觉得这样和他会面很不合适，所以想极力控制住声音，可是脚步再轻，在空旷的楼道里也依旧清晰，砸着她的耳膜。

　　烟草的味道越发浓郁，不用说，他又猫在这里抽烟了。

　　她眉头不悦地皱起，走过楼梯的转角，她一出现，台阶下的闻择远就抬起了头来。

　　他似有所感，把抽到一半的烟卷在垃圾桶上摁灭了。接着她一步步往下走，他的眼神则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从她的脚，腿，腰，脖子，再到脸，快速地一寸一寸地打量。

　　秦霏每天上班的衣着几乎没有变化，穿军装是规定，但发簪有时候会用黑色的，有时候用银色的，内搭小吊带会换成软缎或蕾丝，胸口的项链也会尝试新款，其余都没变过，也没什么好变的。

　　闻择远这么打量她，当然不会是好奇她上班穿什么，多半是在好奇，这两周她拿锐雯的身体……做过什么。

　　他勾唇笑了笑，目光有些冷，“你现在这么难约的么？怎么，攀上我大哥就想飞了？”

　　秦霏在他上方两节台阶的地方停下脚步，加上高跟鞋的加持，她比他稍稍高一点点，总算不用仰视他了。
　　她双手抱臂，腰斜倚着楼梯扶手，也打量了他一眼，还穿着中午那件飞行员夹克，但拉链敞开了。他站得不直，双手习惯插兜，撇开的夹克下摆里能看到贴身的深灰棉T，一眼扫去，的确腰腹精瘦，下面是同系列的黑色军装裤，腿长、身材很好。

　　她想到了中午毛松芝对他的那些调侃，其实当时她就想反驳，军中比他肌肉练得好的男人海了去了，她以前拉练的时候，最不稀缺的就是一条条古铜色的肌肉膀子。
　　跟一群坐办公室的文员比身材，算什么本事？

　　“神经病吧你。”她也毫不客气地骂道，“有病就去治！”

　　她如约而来，他开口就是那么一句话，听得人窝火。

　　她转身就要走——

　　“我这段时间是到第三星联军部交流去了。”

　　闻择远这才柔下了声线，他约她几次她都不见，见面了又冷着一张脸，所以他出口就带了情绪。结果被骂了，不冤，他知道错了，但也说不出更讨好的话，这句解释已经是在求和了。

　　“关我屁事。”

　　“别走——”

　　闻择远轻咳了一声，“听说，这段时间，你一直住在家里？”

　　秦霏侧着身，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但终于也没真的要走，“嗯”了一声。

　　“你和我大哥……”他眉眼一垂，嗓子也沙沙的，“接触得怎么样？”

　　“就那样。”

　　他皱眉，语气却软得不行，“好好说话不行么？”

　　秦霏冷笑，“不是你让我滚的吗？滚远了，好好说不了话。”

　　“对不起，”他低下头，一只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抓着楼梯扶手，似乎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些，“对不起，我不该生气的。”

　　但这些落在秦霏的眼里，又是另一番意味。很明显，他不是个善于道歉的人，因为他道歉的语气里听不出悔改的意思，只是在示弱。

　　果然——

　　“可是你想想你当时说的话，太难听了，这也不能全怪我吧。”

　　秦霏笑了起来，“难听？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有错，”他难得硬气了一点。

　　“哪里有错？”

　　为了当年她的死，他都能当头抡闻骁一拳头，并不惜为此承受鞭刑，他的觊觎，不可能有假。

　　“……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当时她说的是，你和锐雯不会有什么的吧？

　　——就算有什么，也是他的一厢情愿。

　　身后高处的暗窗里，排风扇缓慢地转动，日光投下阴影，落在男人的侧脸，缓慢转动的扇页，光影随之交错，为此间的他平添一丝落寞。他的鼻梁很高，又直又挺，很难想象一个舞女诞下的私生子，居然长得这样英挺。

　　秦霏斜斜瞥着他，没说话。

　　他长睫低垂，喉结滚了滚才开口，嗓音很低、很轻，“我对她……是有好感，但也仅此而已。你可以说我不对，但她没有做错什么。”

　　秦霏口舌发干，开口还轻咳了一下，“你对她是哪方面的好感？”

　　“好感就是好感，这有什么好分的？”他不解地皱眉。

　　秦霏不依不饶，“前辈，师长，大嫂，女人，你对她的好感，用哪一个描述更为准确？”

　　“你问这些做什么？”她明显过界，闻择远显得烦躁，并不想答。

　　秦霏转身又要走，毫不拖泥带水，闻择远上前踏上台阶，才终于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好细，闻择远觉得自己隔着军装挺括的袖子，都快握不住她的腕骨了，怎么能这么细这么软。

　　秦霏不妥协，誓有他不答，他们就不可能聊下去的决心。

　　“别想骗我，说谎没有好处。”

　　过了好久，秦霏试图抽出手腕时，他才瓮瓮地吐出两个字，“……女人。”

　　秦霏浑身僵硬。

　　似乎应激一般，她立刻抽出了被他握住的那只手。

　　又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抓的时间长了，手指微微发麻，纤细的指尖在袖子里情不自禁地轻颤了两下。

　　她吞了口唾沫，这是她第一次亲耳听到闻择远承认了这份感情，一份男女之间的背/德之情。

　　反感吗？
　　如果今天是第一次知道，她一定会掉头就走，从此离这个人要多远有多远。不过，她得承认，这并不是她此刻的心情。

　　虽然她仍旧觉得离谱，可余光看到他因戴过飞行员头盔而稍显凌乱的黑发，与下垂的漂亮眉眼，她再一次心软——

　　不同于闻骁的虚情假意，他对自己，称得上一片赤诚。

　　“我……”闻择远艰涩地开口，“我能理解她的理想，也只有我能帮她实现，同样的，我想要的，也只有她能给我，她那么强，站在她身边的，不该是一个懦弱的男人。”

　　秦霏侧目，“懦弱？你说闻骁懦弱？”

　　“是，他当然懦弱！”

　　“可是每一次敌人来袭，组织战斗的都是他，你呢？你在做什么？上过战场吗？你有什么资格说他懦弱？”

　　她冷静地质问，她无意为闻骁辩护，只是觉得闻择远的所说与所做，相差太远。

　　可他依旧低着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话。”

　　这听起来像极了一句年轻人中二时期的赌气，可他都这么大个人了。

　　她差点忘了他是一个多么不靠谱的人。

　　她不禁开始怀疑之前的结论，甚至想要全部推翻。

　　“好吧，你说你对她有好感，可我觉得你这并不叫好感，你只是把她当成了你实现野心的……一份寄托，这么说才更恰当，不是吗？”

　　闻择远抬起头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我不需要你来理解我！”

　　他冷冷道，“要说利用她来实现野心，你不也是这么做的？！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她想看到的，我不在乎要付出什么代价！”

　　“所以我就是这个代价，是吗？”

　　闻择远立刻严肃地提醒，“秦霏，这是你答应过我的。”

　　眼神中那些许的温柔早已一扫而空。

　　她的手指又颤了颤，突然懊恼，她真是糊涂了，是最近扮演一个和锐雯截然不同的人扮得有点太入戏了吗？
　　她都快忘了谁才是锐雯。
　　如果她自己就是锐雯，怎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她不再逗留，“放心吧，你要的东西我会尽快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