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美人》柴门有只鹿

30、他的无奈（1）

　　接下来的几天，她闷头干活，态度良好，她想尽快把手头上的工作做完，在闻骁和邱文宜面前讨个好印象。可是，当她整理往年的战场分析报告的时候，发现三年前的那一战，所有资料都缺失了。

　　她曾经以为闻骁只封禁了对战文件，没想到连战地星域的环境分析、装备分析都一起封禁。
　　这也太过分了。

　　她去找了邱文宜，问他能不能开放一些资料的权限，邱文宜拒绝了，还是那套理由，说那场战争密级很高，不是可以公开的资料。

　　秦霏据理力争，“可是，您看——”

　　她把这几天写的报告调出来，“现在前线的形势和当年真的很像，几乎是敌方的同一支小队在FS061号虫洞附近骚扰，而且看情况大军也没有出动，这是诱敌深入的征兆，三年前的战前分析报告里也是这样记录的，后来我们的人就折在了里面。我们必须进行详细比对，才不至于犯和当年一样的错误！”

　　邱文宜不动声色，无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顶灯的白光，“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我可以给少帅写申请报告吗？”

　　“如果你一定坚持，就试试看吧，我帮你递上去。”

　　秦霏有点意外，“谢谢！”

　　得到这一句答复就够了，以邱文宜的谨慎稳妥，还以为他会把她劝退。

　　她利落地告辞，想要赶紧回座位上去把报告写出来，没想到拉开门时，邱文宜突然开口。

　　“秦小姐。”

　　秦霏扭头。

　　听到他轻缓地说，“但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整个军部里，不是只有你能发现这一点，这些资料……我们都想要。没有这些资料，很多工作都没法展开。但是，到今天为止，包括我在内，谁也没有成功过。秦小姐，如果你成功了，我会代表大家，谢谢你。”

　　秦霏略有怔忪，随后更加意外。她回身认认真真看向邱文宜，他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万年教导主任似的冰山脸，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听过他说过这么“私人”的一句话。

　　她什么都没说，对他点了点头。

　　到下午，申请报告就出现在了闻骁的办公桌上。

　　邱文宜亲自去递的，毫不意外地，闻骁扫了一遍，当场就拒了。

　　“你让秦霏来一趟吧。”
　　邱文宜正要离开的时候，闻骁才叹息着说道。

　　电梯在90层的闻骁办公室前停栈，这是她做过移植手术以后，第一次来到这里。她踩着三英寸的高跟鞋，踩在厚实的灰色地毯上，走得很慢。

　　他的办公室没有任何改变，灰色的整体色调，处处皆是棱角，冷峻、沉闷却不失优雅。

　　她推门而入，办公桌前，闻骁取下了金丝眼镜，正在轻柔地揉着山根，脸色看起来很疲惫。

　　“闻先生，您找我？”她轻轻出声。

　　她刻意没有叫他“少帅”，因为以前锐雯就是这么叫的，她想和以前的自己区别开来。

　　闻骁抬起头，重新戴起眼镜，挂起微笑，“请坐。”

　　秦霏坐到他的对面。

　　闻骁开门见山，“我刚刚听文宜说，你想找往年的一些资料？”

　　“是的，我正在写一份报告——”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休止的动作，微微带笑，“理由很充分，我都看了。”

　　秦霏咬唇，“那……有希望放开权限吗？”

　　他没立刻回答。

　　他目光探究地看着秦霏，比他们在他的生日晚宴上第一次见面、惊讶于她这张脸时还要深不可测的目光。

　　看得秦霏莫名其妙。

　　她正要问些什么，他才幽幽叹息，站起了身来，“你其实是想查锐雯吧。”

　　秦霏一滞，笑容也跟着凝住了。不明白闻骁为什么会问得这么突兀，她装作若无其事，“是啊，我也想知道她的死因。您说过我很像她，所以我对她难免有些好奇，想知道她的最后一战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有救她？”

　　秦霏又惊得心里一个咯噔。

　　她动也不敢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闻骁却走到了窗边，她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忙辩解和补救，“没有没有，这是从何说起。调查报告里不是说她贪功冒进吗？那种情况下，不就是葫芦娃救爷爷，去一个没一个，您当然不该去的，这个道理我懂。”

　　还葫芦娃救爷爷……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闻骁被她给气笑了。

　　“没什么贪功冒进的，”他一脸轻松地转身，回望她，“她的死，的确是我的责任。”

　　这下，她那点讨好装乖的笑容彻底碎裂，忍不住站了起来，原地目瞪口呆。

　　闻骁微笑，“这样吧，如果你真想知道当年的事，周末到我家来。”

　　*

　　按照和闻骁约定的时间，周日的下午三点，秦霏来到了他家。

　　终于能穿私服了，兼顾了好看的前提下，当然就是这么舒服怎么穿了，选了一件不夸张的oversize白衬衣，搭配浅色牛仔裤，虽然衬衣宽松，但其实很考验身材，太丰满或太瘦都不好看，恰好她胸腰玲珑，白衬衣也穿出风情万种。

　　发尾临时烫了微卷，又扎成马尾绑在脑后，迎着周日的好天气，说不出的青春妩媚。

　　被老管家迎进家门，却被告知临时来了客人，闻骁只能先去处理公务，然后再单独见她。

　　老管家叫方沉，笑眯眯地说此刻花房阳光正好，要不要去那边坐坐，秦霏也觉得坐在空荡荡的客厅无聊，就跟着去了。

　　玻璃花房外，各色郁金香盛开，美得像古典的油画，室内洒满暖阳，却又不觉得晒，温度调得恰到好处。正中一个白色镂空圆桌上，摆着一小碟甜点和一杯咖啡。

　　方沉殷勤，“秦小姐，要不要吃点茶点？”

　　虽是询问，其实也没有给她太多选择的余地，他都已经把餐具和餐巾铺好了。

　　“好的呀，”秦霏有点晃神，微笑坐了下来。

　　备的是一碟草莓芝士蛋糕，咖啡是常见的拿铁，秦霏拿起小银勺，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草莓芝士蛋糕，是锐雯曾经最喜欢的甜点。因为她15岁从济慈堂出逃后，有半年的时间都过着露宿街头的生活，在城中各个救济站领救济食品填饱肚子。

　　一块草莓芝士蛋糕，是她考上军校以后，在学校食堂里第一次尝到的“奢侈品”。

　　对于后来的锐雯，吃一份草莓芝士蛋糕早已不再奢侈，甚至在私厨为她做的更为名贵的糕点中间，它显得太过普通，但这仍旧她的最爱，尤其是在她生日那一天，一定会买一块来吃，以此来纪念她的新生。

　　闻骁知道她有这个癖好，他陪她过过一个生日，可他嫌芝士太腻，从来不吃。那么，闻骁不吃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的餐桌上呢？

　　她戳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甜中微酸，口感丝滑，品质顶级。

　　方沉看出了她眼中流露出的赞许，欣慰地笑道，“这是少帅亲自吩咐我们为小姐准备的，他说您最爱吃这个。”

　　秦霏不可思议地转过脸去，她从来没对闻骁说过这个，而且在军部大楼上班这么久了，她也从未和他一起吃过东西。

　　她脸上的震惊顷刻间丝滑地转变为受宠若惊，夸张地捂嘴笑，“是吗，很好吃，谢谢，你们费心了。”

　　“小姐喜欢就好，别谢我，是少帅贴心。”

　　秦霏装出几分羞涩，低头抿起了咖啡。

　　——闻骁这是忙昏头了吧？

　　她忐忑地想。

　　*

　　约四十分钟后，就有人来通知，说客人已经走了，少帅在书房等她。

　　秦霏正在花房逗猫，只好先把猫咪放下，跟着方沉上楼。

　　闻骁有两个书房，一个在一层，是他见外客用的，还有一个私人书房，在三层，而且奇大，占了三层的一半，几乎有秦霏整个家那么大。

　　方沉带她去的这个，显然是三层的私人书房。

　　地上铺着白色丝绒的厚实地毯，她赤着脚走在上面，温润柔软。

　　书房的双开门大敞，她刚准备进去，正好碰到闻骁抱着两只猫走了出来，他左手拎着一只，右胳膊里夹着一只，一只狸花一只纯黑，都对主人的赶客十分不满，发出喵喵的叫声。

　　“抱歉，得把它们先弄出去，刚把花盆打翻了。”闻骁无奈地解释。

　　秦霏去看它们的爪子，果真沾了不少的土，还在簌簌往下掉，落在纯白的地毯上分外惹眼。

　　她知道闻骁有洁癖，也只有这些小祖宗犯了错，他才会这样容忍。

　　“你先进去，我去拿吸尘器，一会儿就来，”他回头说道。

　　秦霏一路避开土渣走进书房，果然是书桌上的一盆花倒在了地毯上，一盆开得很好的金色蝴蝶兰，她咂舌，好珍贵的花种。

　　闻骁带着吸尘器回来，仔仔细细捡开了花盆，吸走了土渣，他没让秦霏帮忙，她就在旁边看着他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有些出神——自己好像从没见过他这么居家的一面。

　　原来他也会因家中猫咪犯错而无奈，会因为心爱的书房地毯被弄脏而心疼。

　　十几分钟后，尘埃落定，闻骁插着腰看着地上土渣留下的黑印，光用吸尘器是注定弄不干净的，于是忿忿吐了口气，“算了，过两天找人来洗吧。”

　　秦霏微笑，“我认识一家不错的地毯清洗公司，需要推荐吗？”

　　闻骁抬头，露出忙碌过后放松的轻笑，“要！麻烦回头把电话留给方叔一份。”

　　他穿着白色的修身T恤，下搭黑色阔腿家居裤，头发蓬松地搭在额前，不见平时的肃穆规整，还年轻了好几岁的样子。

　　他身材高瘦，肌肉感没那么强，但也不算没有，轻轻松松就将白T穿出了斯文优雅的气质。

　　秦霏看得有些呆，这真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有好感的男人。

　　可是，把怀孕的女友送去秘密机构堕胎，并加以囚禁的狠辣男人，也是他。

　　锐雯、简西，与他牵绊最深的两任女友，皆因为他，没一个有好下场。

　　或许他对待女友，都没有对猫这么宠爱。

　　秦霏很快把他逗猫、打扫卫生的样子忘在脑后，认认真真地撒起娇来，“那先生要怎么谢我？”

　　闻骁去摆弄茶叶了，回头，无奈地笑了起来，她就推荐了一个电话号码也要表功？

　　但他仍对这份得寸进尺相当包容，“行吧，那你有什么想要的？”

　　说完又背过身去倒水，在他背后看不到的地方，秦霏依旧把戏演得很足，歪脑袋俏皮地说，“东西我倒是不缺，但想要先生一个承诺。”

　　闻骁端着两杯茶回身，似乎被她的可爱取悦了，“说来听听？这可不能随便答应你。”

　　秦霏递过一个嗔怪的笑眼，像在说您想到哪里去了，她有这么不知分寸？闻骁把茶杯放在她的面前，笑着挑眉以示道歉。

　　她赌气道，“我不喜欢吃草莓芝士蛋糕，您答应我好不好，我以后都不想看见这道点心。”

　　闻骁很意外，“为什么？做得不合你的胃口？”

　　她委屈，“您明知故问！这是不合胃口的事么？您说说，我什么时候跟您说过我爱吃草莓芝士蛋糕了？”

　　闻骁眼皮一掀，看了她一眼，随即抿茶，他明白她的意思了，那道点心是锐雯的最爱，她觉得他又把她当成了锐雯，所以才会生气。

　　正常来说，是这样的，哪个女孩子在恋爱中，喜欢被人当成替身呢？

　　他却装作没听懂她的话外之音，像每一个享受女友吃醋的男人一样，明明开心，却要故意敲打，“你啊，矫不矫情？我找人连夜从外星运来食材特意为你做的，还挑三拣四，爱吃不吃！”

　　两口茶稍稍解了渴，他立刻从茶几下取出两个显示屏，其中一个递给了过去，眼风一扫见她连茶也不喝，“不吃也不喝，行，那就来说说正事。”

　　撒娇被拆台，她正纠结应不应该继续，但她看到递来的屏幕上的标题，纠结立刻翻篇。

　　屏幕上是一份已经调出的文件，白色的封皮上写着——《3039年10月FS061虫洞II号星域战场1号指挥室通讯记录》

　　秦霏一阵心跳加速，这场战役就是三年前她的小队全军覆没的那一场。

　　当年她的第一先锋队在前线侦查时，指挥室到底如何做出了进攻的错误命令，以及在她被围剿时，指挥室又到底为什么不救人，责任到底在不在闻骁，所有的疑问都会在这份报告里找到答案。

　　——这是她做梦都想拿到的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