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美人》柴门有只鹿

27、归来（1）

　　睡着之前，她握着手机，最后查看一遍信息和邮箱，都没有闻择远的消息。

　　他没问今夜她和闻骁的关系是否有所进展，没问她有没有在闻骁家里留宿、或者有没有回家。

　　——什么都没问，就像是彻底放弃了她一样。

　　三年的精心筹备，就因为她那一句话，他就前功尽弃了？什么都不管了？

　　秦霏把手机搁在额头上，仿佛这样就能让烦恼少上一点点。

　　两个她需要周旋的男人，一个闻骁，此人四平八稳，深沉难测，一个闻择远，却也没好测到哪里去，他就像盛夏里的一场暴雨，任性得没边。

　　她那句话说错了吗？
　　至今她都觉得自己没错，而且看到闻择远现在生气玩消失的样子，更觉得没错。

　　更让她费解的是，她都不记得自己当年究竟怎么招惹了这个小少爷。
　　她和他于公于私都没怎么接触过，话都没说几句。
　　玩柏拉图也没这么个玩法。

　　第二天一早，她照例早起，吃过早饭，仍没收到闻择远的只言片语。

　　但是，她收到了闻骁的问候，她当时正在跑步机上慢跑，吓得马上停了下来。

　　尽管只有短短的三个字：早上好。

　　她马上回复：早上好啊，闻先生～

　　亲密一点的话，还可以问问他在做什么，可是又怕他觉得她缺乏边界感。

　　【闻骁：看到你投的简历了，对什么岗位有兴趣？】

　　秦霏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到落地窗前的黑色沙发上坐正，以前写报告都没这么认真。

　　【秦霏：谢谢闻先生，我想自己试试应聘，看看自己的实力到底能够】

　　写到一半，她摇摇头，全部删掉。

　　光标重新回到初始格。

　　她揪揪自己的头发，对不争气的自己说：你傻啊，这又不是职位晋升，这是“恋爱”啊！恋爱！

　　她凭自己的能力当然能够轻松应聘进入军部机关，去任何部门都不在话下，可是，这有用吗？
　　当年的她，上校军官锐雯，帝国六芒星金质军功章的持有者，能力够不够强？闻骁爱她吗？不仅不爱，他还处处提防着她。

　　再想想这三年里，闻骁谈的那几个小女友，个个都从他身上拿到过好处，尤其是简西，只要不坏他名声、不添麻烦，一些无关痛痒的小恩小惠，闻骁还是挺愿意宠着她的。

　　两相对比，两条路，她还想做回锐雯吗？当然不，太伤了，还是简西的路好走。

　　而且，闻骁都主动问了，说明在他心里，已经默认了他们这段关系……就是各取所需。

　　他看中的是她这张酷似锐雯的脸，她说她不做替身，他其实就无意继续了，是她耍无赖，勉强争取来了继续交往的机会。

　　所以，她不能作，尤其不能不识相。

　　【秦霏：如果可以的话，闻先生的办公室……缺一个端茶倒水的小文员吗？[表情]】

　　末尾是一个wink的调皮笑脸，如果拒绝，也不会让闻骁没有台阶下。

　　他有一个秘书办公室，负责安排他的日常行程，以及整理常规文件，类似于闻择远身边费斯予这样的角色，只不过闻骁的事务繁杂，一个人并不够用，需要一个五人左右的团队。

　　闻择远要他和军工财团代表私下勾结贪腐的证据，那么这个职位，是最切合实际的选择。

　　秦霏以为他会过很久才回复，可是没多久就收到了回音。

　　【闻骁：好，这两天等人事部的消息。】

　　【秦霏：哇，谢谢闻先生！这就是传说中的特招吗？】

　　【闻骁：不算，特招不招关系户。】

　　【秦霏：才不是关系户呢，我会继续努力的！】

　　秦霏脚趾抠地，额角直跳，文字和她本人精神状态彻底分家。

　　手心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闻骁没再回复她。

　　不过还好，“关系户”这三个字，终究安慰了她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

　　不出意外，应聘入职的流程出奇地顺畅。
　　几天后，秦霏参加了笔试，紧接着面试，面试的时候，闻骁没有亲自出席，而是由他秘书组的组长邱文宜来作为主面试官。

　　一个星期之后，她就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假档案上，她是军校毕业生，天然拥有军籍，所以没什么麻烦的手续，三天后就可以入职了。

　　上班第一天，秦霏给自己精心做了打扮。
　　整个帝国的军装都是黑色的，女装是一整套的西装配短裙。要在制式的文职军装上打扮出花来，只能在细节上入手。
　　内搭选了月光白的背心，丝的材质泛着柔和优雅的光泽，因此露出的白皙脖颈，配一条极简钻石锁骨链；头发一丝不苟地全部盘在脑后，以一根蛇形具有极冷金属光感的发簪固定；黑色丝袜，脚上则是一双经典的某大牌红底黑色高跟鞋。

　　通身只有黑与银白两种配色，要的是一份清冷锋利的性感。

　　不过，她也担心过这样会不会清冷过头，还好，活力可以轻易消解，镜中女人的眼神依旧生机勃勃，她没有因这三年的挣扎而生出疲态，扮演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毫不违和。

　　军部大厦在中心城的东区，靠着碧蓝的海岸线，楼下的不远处，银滩成片，棕榈成林，和中区的脏灰与污红根本不像在同一个世界。

　　秦霏对军部大厦有多熟悉呢？几乎到了闭着眼睛就能找到自己办公室的程度，睽违日久，这一次她逼着自己以一个职场新鲜人的心态再入，走进旋转门，一路好奇地张望，和每一个见到的，曾经熟悉或不熟悉的人，热情地打招呼。

　　当然，大多数人看到她……都跟看到鬼没什么两样。

　　她什么都懂，装瞎就好。

　　其实那天邱文宜面试她的时候，就有些绷不住脸色，一支黑色钢笔在手里来来回回地倒腾，在她纯真眼神的注视下，将不安两个字明晃晃刻在了脑门上。

　　她以前和邱文宜……那是相当熟，不过，仅限于见面次数多、工作对接频繁。因为他是个极致干练版的闻骁，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天上地下都只忠于老板一个。这么谨慎的人，是不可能在职场上跟任何人发展出熟络的私人关系的。
　　从个人感情出发，锐雯也不怎么喜欢他，因为毫无人情味可言。

　　推开办公室的门，眼前是洁白剔透的一片办公区，窗明几净，落地窗外就是碧蓝的海景，所有装潢都选用椭圆元素，门、隔间玻璃、桌椅、灯具等等，皆是毫无棱角，不像一个责任重大的秘书办公室，而像休闲区。

　　邱文宜就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像是专门在等她。

　　上班第一天，头一件事当然就是由直属领导训话，并且安排工作内容。
　　短短十几分钟的谈话，今天的邱文宜恢复正常了，待人接物冷静圆融，像对待每一个普通新入职的员工，她这张酷似锐雯的脸，没再影响他的心情。

　　无论他说什么，秦霏照单全收。

　　她的工作内容也布置好了，就从撰写战况分析报告开始。
　　这能够很好地锻炼新人对战事的理解，而且这活儿十分费神，老员工谁愿意干？
　　军部机关每天都会从前线收到大量庞杂的资料，需要有人仔细分门别类，最后形成报告递送给决策者，也就是闻骁。
　　听起来重要，其实没那么重要，就和大公司的董事长每天看财经新闻差不多的意思，不可能会涉及任何决策。

　　从组长办公室出来，秦霏才有机会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临窗风景最好的那个位置，就是给她的，不知道是闻骁亲自选的，还是邱文宜揣摩了他的心思替他讨她的欢心。

　　秦霏没所谓，但心领了这一份好意。

　　秘书组总共就五个人，除开邱文宜和她，其余就剩三个干活的，现在这三个人里，秦霏只认识一个了，以前的老面孔不知道去了哪里。

　　还剩下的这一个，就是坐在秦霏隔壁的中年女士，名叫毛松芝，人称芝芝姐，在军部是二十年工龄的老人了。她人缘极好，机关各个部门里就没有她不熟的饭搭子，看起来一天天都在聊天串门中度过，但工作完成度极高，深得闻骁的器重。

　　想也知道，现在的她跟毛松芝相处，说话一定要留个心眼。
　　但好处也不是没有，日常相处中，她肯定是个不会无聊的好伴，尤其还和自己坐着隔壁座儿，抬头不见低头见。

　　另外两个都是生脸，是两个年轻男孩，一个负责数据分析，一个负责网络安全，都是邱文宜新招的得力助手。见到秦霏，彼此客气地寒暄，没有多余的话说。

　　上班第一天，几乎都在领取办公设备、注册办公账号的繁忙中度过，毛松芝还主动担起了带她适应环境的任务，每个部门怎么走、是做什么的，她都会笑呵呵地跟她介绍。

　　她对秦霏的这张脸也有着极高的容忍度，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乖乖，真像啊，这脸可真像。”第一天见了那么多人，整个军部还没人敢直说她和锐雯像的，当时秦霏还想着该怎么做出反应，没想到她口风利落一转，“但是除了脸，哪也不像！别担心姑娘，以后谁跟你再提不相关的人，芝芝姐罩着你！”

　　秦霏失笑。
　　其实毛松芝怎么会不知道她是怎么被当作关系户招进秘书组的呢？不就是靠一张脸搭上了闻骁？
　　不管她这番好意是否真心，起码一开始话就说开了，以后遇到相关的事，能彼此不尴尬就够了。

　　第二天上班，秦霏就开始查资料写报告了，一点难度都没有的工作，她很快就能做完，然后剩下的时间就跟着毛松芝串门。不到一个星期，各个办公室串下来，再没人用那种见了鬼的眼神看她。
　　她没社牛到毛松芝的地步，但比以前活泼爱笑，所以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她并不是复活过来的锐雯。甚至自来熟一点的，午饭在餐厅看到她，还会凑过来坐一桌一起吃，亲切地喊她一句“霏霏”。

　　闻骁作为她的大老板，没有单独找过她，军部正在为备战做准备，他的确很忙，但每天睡前一条问候短信雷打不动。

　　又是一个周一，秦霏用半个上午就完成了当天的工作，然后起身想去晒晒阳光，毛松芝端着咖啡也在窗前看风景，今天天气好，近海的海面上满是风帆和游艇，她翘着脚，在白色的天鹅绒沙发上闲适得像在度假。

　　秦霏拿起了早上邱文宜给她的一份资料，是组里跟各个部门对接的分配表。
　　秘书组要代表闻骁与各个部门进行资料的收集、分析和发布，所以每个成员都有相对应的对接方向，现在新招了人，分配就要有所变化。

　　但是，新的这份资料里，唯独秦霏的名字后面一个部门都没有写。

　　她坐到毛松芝的身边，“芝芝姐，能问您个事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