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美人》柴门有只鹿

21、对味

　　闻择远跟着偏头，瞥了眼那片犹自冒着黑烟的废墟。
　　虽然秦霏没有对他流露出丝毫骄傲与鄙夷，但他已然在手下和她的面前失了极大的脸面。

　　他微微一勾唇，自嘲道，“既然你这么厉害，也看得上和我这种人合作？”

　　他已经把掐着她脖子的手放下了，秦霏刻意不去解读他眼神中的沮丧，保持客观地陈述观点，“每个人都有优势和缺点，我选择你，当然因为你身上有我看重的东西。首先，你位高权重，这毋庸置疑，其次，就如同我刚刚说的，你也在乎锐雯，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中途你会背叛我们合作的初衷。这一点比第一点还要重要，这是我们互相信任的基础。”

　　闻择远顶着腮帮子笑了，她是很坦诚，可是令他讨厌。按她的说法，就好像他去救出克隆体是为了向她交一份投名状，好像他对锐雯的在乎成了工具的一种，真是这样吗？当然不，她秦霏算是哪根葱？

　　远处，医疗队的人再次尝试靠近，被卫队拦了下来。闻择远才想起自己的伤还没有处理过，左手的指尖还在滴血，伤口火辣辣地疼。

　　秦霏看到了他因为疼而皱起的眉头，劝道，“你先处理伤口吧，还有什么想说的，我可以路上告诉你。”

　　她跟着坐上了闻择远的空天飞艇，飞艇内舱的空间非常宽敞，有一个中型会客厅，还有一间卧室，闻择远的情况并不是太好，两个医护带着他去卧室清洗和包扎伤口，秦霏则留在外面，由费斯予对她进行身份核查——

　　简单点说，做手术之前，他们要确认她到底是谁。

　　在联邦的个人档案库里，“秦霏”这个名字底下的个人信息是有明显缺失的，现在费斯予要对她进行背景调查，这缺失的早年经历，就得由她口述而来，也就是说，既然她要和“锐雯”切割、用“秦霏”这个名字活下去，就要看她怎么圆这个谎。

　　好在她早有准备，她既然决定回来，就不可能连这点准备都不做。

　　最后飞艇在第九卫星城的另一家医疗中心降落，这是庄文清临时申请调用的一所具有克隆人培育资格的机构，为了保持锐雯克隆体的活性，他们在最快的时间内准备好了手术，然后把秦霏送进了手术室。

　　闻择远处理好伤口，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衬衣，来到手术室门口时，红色的手术灯已经亮起。但他没有止步，走进了侧面的医疗观察室。
　　观察室里有一块单向玻璃，闻择远透过这面巨大而通透的大窗，观摩了这场脑移植手术的全过程。

　　手术的主刀是庄文清，她全套无菌服，极为认真和专注，无论她是心甘情愿还是受他胁迫，总之，为了这一刻她准备了三年，闻择远不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他翘着二郎腿，对费斯予伸出手，“她的完整个人资料呢，给我看看。”

　　他指的就是费斯予在飞艇上对她口述内容的记录，费斯予将屏幕递出，闻择远仔仔细细看完。

　　根据秦霏自己交代的身世背景，她出身于首都星那所臭名昭著的孤儿所，济慈堂，与锐雯果然是同期受训出来的学员——这与几天前庄文清做出的猜测如出一辙。

　　“关于这所济慈堂，查的怎么样了？”他问费斯予。

　　“确实查到一些东西，”费斯予答道，“庄医生上次说的没错，这就是一所收容无人照看的儿童、青少年，并进行非法军事训练的人口贩卖基地，从小进行极为严酷的身体训练，成绩优异的孩子，会被贩卖到各大黑/帮做打手，或者送到地下拳馆打黑拳，但大多数孩子，身体稍微孱弱一点的，都活不到成年，好在十多年前济慈堂已经被取缔查封，最后一届受训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卖，一部分得到了联邦政府的救济，但仍有一部分不知所踪。”

　　闻择远问，“她说她以前在济慈堂的时候，名字叫……青青，属实吗？”

　　费斯予：“属实，学员名单里的确有一个叫青青的女孩，不过，济慈堂被取缔以后，在被救济出来的名单里，就没有她了，当然，也没有锐雯小姐，她们应该就是自己逃出来的那一批。再后来，锐雯小姐就自己考上了军校，这个青青，此后官方就再也没有她的任何资料，直到三年前，她用’秦霏’的名字注册成为专业武打演员，才又在官方有了档案记录。”

　　这些都看似毫无破绽，闻择远沉思片刻，又问，“所以，她说她想要为锐雯报仇，是因为她们曾经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能感受到秦霏想为锐雯报仇的决心，但是，锐雯出身孤寡，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说要为她报仇，闻择远觉得莫名其妙。
　　这也是他想要调查秦霏身世背景的最重要原因。

　　费斯予迟疑了片刻，回答却让闻择远十分意外。

　　“……并不是，”他答。

　　闻择远挑眉，抬起头问，“那是为什么？”

　　“秦小姐说，因为锐雯小姐曾经欠了青青一条命，现在她得到她的克隆体，这是锐雯小姐该还她的债，但是，她也须为她报了仇，从此才能和她……两不相欠。”

　　闻择远目光微凝，没想到这样苦命的两个女孩子之间，竟还有这样的纠葛。
　　他的目光又落回手术室内那枚敞开的颅骨上，秦霏的大脑血管正在里面随着心跳有力地鼓动，这个女人……还真是哪哪都透着一股古怪莫测的味道。

　　*

　　五个小时后，手术过半，移植已经成功，接下来是神经的连接和一系列缝合、祛疤的工作，这又是一场硬仗，手术人员也需要一点休息。

　　庄文清通过对讲机，再次跟稳坐观察室的闻择远确认，“闻先生，你确定不需要降低她的攻击性吗？”
　　明明这是他之前提过必须完成的一项手术内容，没想到现在直接取消了。

　　闻择远笑了笑，“不用。”

　　费斯予也有所担心，“老板，还有监控或定位芯片，也不需要给她植入一个吗？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闻择远仍然拒绝，“就不费这个事了。”

　　庄文清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默然半晌，利落地说了声“好”。

　　接着，休息时间结束，手术室里又重新忙碌起来。

　　“为什么？”这一头，费斯予压低声问，他十分不解，他怎么突然对秦霏这么放心了？

　　闻择远眨眨眼睛，竟同样表现出不解，“你不是听她说了吗，她接受手术唯一的条件，就是不希望对她的生理状况做任何非医学必要的改动。”

　　是这样的，可是……

　　费斯予担心地皱眉，“您就这么相信她？一点后手都不留吗？万一她失控了呢？”

　　闻择远不以为然地绽出一个微笑，“既是合作，她提了条件，我又怎么能违背承诺？”

　　这道德的小山包倒是站得稳，费斯予哑口无言，再劝倒显得他品行下作了，可是，以前他怎么不觉得自家老板是个这么信守承诺的人呢？

　　*

　　经过一个星期的调试，秦霏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

　　刚下地的时候，她还会因为身体神经和脑神经的不协调而摔跤，但不久后，她就将新身体操纵地越发自如，和当年原装的自己相比，几乎感受不到区别。

　　出院以后，闻择远派人将她送进了锐雯那座市中心三千呎的大平层公寓，如同他一开始承诺的那样。
　　锐雯的这套天价公寓，产权已经为他所有，为了隐蔽，只由他名下的某个公司代为持有，现在还不便过户，但已经算是送给了秦霏。

　　周三的下午，她舒服地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门铃响了，她告诉智能管家开门，闻择远走了进来。

　　这是她手术清醒以后，第一次正式见他。

　　他不同于平时在公共场合的西装革履，今天来探访的他，穿着一件简单的圆领白T、浅色休闲裤，外套深灰夹克，黑发整齐而蓬松，整个人都流露着轻松随意的亲和力。

　　秦霏还穿着以前最喜欢的一件家居服，黑色丝质的吊带裙，长发未挽，亦是一身的轻盈与柔和。

　　她抱着靠枕从沙发靠背探出头来，便看见了刚从玄关走出来的男人。

　　闻择远看到了她肩颈的裸/露，停在玄关口绅士地询问，“唔……我方便进来吗？”

　　秦霏斜他一眼，笑了，“要是不方便，我就不会给你开门。”
　　心里却在腹诽，真是多此一举。

　　这具克隆体，是他看着一点一点培育长大的，前几天又亲眼看着她被剖开大脑做了那个血了呼啦的移植手术……她可不相信，在他的眼里，还能把她当成个正常的女人看待。他的绅士和礼貌，先不说有没有吧，就算有，也是用错了地方。

　　闻择远走了过来，停在客厅边，秦霏一指不远处的单人沙发，“坐吧。”

　　然后叫来了家政机器人，“喝点什么？”她问。

　　“一杯冰水，谢谢。”

　　“两杯吧，就这些，”秦霏对着机器人又补了一句。

　　小机器人唱着歌儿欢快地走了。

　　这屋子太大，是秦霏觉得无趣，故意设置成这样的，闻择远当然也知道，一般的家政机器人哪有这么不正经，一时觉得好笑，眉眼弯弯，“用得还挺顺手的。”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句无意而出的话很巧妙，带着双关，若是用于对她与这副身体契合度的评价，亦是恰到好处，于是视线一抬，落在了秦霏的脸上。

　　秦霏则是一耳朵就听出来了双关的意味，迎着闻择远打量的目光，她丢掉胸前的毛绒抱枕，大大方方地冲他展臂，露出被黑色丝质短裙包裹的身体。
　　她的皮肤白皙，肩颈平直优美，清晰的锁骨秀气地勾出一条V线，而后隐没入瘦削的肩。在两根纤细黑色肩带的点缀之下，裸/露部分的轮廓充满了成熟女性的风情，且因为她大方而舒展的体态，丝毫没有情/色低俗的意味。

　　“还不错，”她坦然地对他表达使用感受，他今天来家里看望自己，其中一个目的不就是来验收这具身体的使用心得么？

　　“庄医生说我术后的各项数值都很好，才放我出院的，那闻先生觉得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自然吗？”

　　因为她的主动展示，闻择远才下意识跟着扫了一眼她的身体，但没有在任何部位停留，仍旧回到了她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

　　何止是自然。

　　刚认识秦霏的时候，他很多时候都想从她的眼睛里探究她每句话的真假，但是，她的那副人造假脸，真是劣质到家了，眼神总是空洞又呆滞，毫无神采。

　　全然不像现在的她，灵动极了，在这并不算明亮的室内光线中，一双美目亦是光华流转，就连公事公办的这一份坦然中，都不自知地流露出一丝戏谑，若有似无地像在勾人。

　　闻择远垂下眼皮，拿起刚刚送到的玻璃水杯，抿了一口。

　　说实话，自从锐雯死后，他就再没见过第二个这样桀骜难驯、果决凌厉的女人，直到遇到这个秦霏，让他感觉莫名地熟悉。

　　——原来她的眼神，是这个样子的。

　　他又抿了一口，喉结不可抑制地滚动。

　　他咽了咽嗓，“挺好。”

　　“这也得谢谢闻先生，”她看起来心情很好，“手术中没给我加一些奇奇怪怪的禁制，说来惭愧，我还担心你会食言。”

　　她抛来一个淡淡讥讽又不怀好意的眼风，但这样明亮柔媚的一双眼，让人只看得到眼底的落落大方。

　　闻择远轻笑，随口答了个“怎会”，更多的心神其实是在想，她的灵动与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真是相得益彰。

　　他曾经在人造子宫的水箱中无数次凝望属于锐雯的这双眼睛，他也总是失望地想，若是有幸能够等到这双眼睛睁开的那一天，她也一定不会是原来的锐雯了，没有人会是第二个她，更没有人能够成为她。

　　但现在眼前的女人，他觉得这双眼睛比曾经的锐雯更有神采，而且她似乎比锐雯更爱笑一些，这份笑意在锐雯这张明艳得略显锐利的脸上，与天真无邪毫无关系，而是不可思议地平添了她的神秘与风情。

　　这一切都只让他想到了两个字：对味。

　　三年前的锐雯若能活下来，到了三年后的今天，经历过更多风雨，面对任何事情一定也会更加游刃有余，那么这时的她，应该就会是现在的这副模样。

　　真是太对味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该不会就是锐雯回来了吧？

　　闻择远有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到，猜想他一定是过度解读了秦霏，她与锐雯一起长大，心性上有相同之处这很正常。他垂眸眨眨眼，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