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美人》柴门有只鹿

20、术前（3）

　　炸了好几分钟，闻择远才姗姗来迟，此时整个医疗中心都炸起了火光。

　　他那架空天飞艇的顶灯将整个停机坪照的亮如白昼，医疗中心里的人几乎全部逃出来了，都守在门口束手无策，消防部门也来了，只有消防员拿着灭火器往里面冲。

　　秦霏看到闻择远走到门口，有人向他汇报情况，他没听，只大声问了句什么，便抓了那人的领口往旁边一推。抢了一个消防员的灭火器，竟也往大门里面冲。

　　手下忙上前去拉，但闻择远动作更快，很快就消失在了火光和烟雾中。

　　秦霏趴在窗台上看戏，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吃惊，闻择远是疯了吗？医疗中心的主系统都毁了，数据全部报废，整座建筑成了一个空壳，他还进去干嘛？

　　虽然闻择远这件事做得恶心，但她从来都不想害人，就连销毁系统的病毒，她都使用了缓释的算法，为的就是给里面的人留出足够的逃生时间。
　　她同样也不想看到闻择远就这么死在熊熊大火之中。
　　她直起了身子，看费斯予等人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她也生出了几分不安。

　　又是约莫十分钟过去，火光尽头走出来的只有消防员，也没人抬着一个黑西装的男人出来。

　　消防员显然加大了灭火的节奏，过了一会儿，红色的火光终于全部熄灭，滚滚浓烟中，有个人影晃动。闻择远出来了，他白净的脸上沾了些黑灰，身上的白衬衣被熏得黑白斑驳……

　　他的西装没有穿在身上，因为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他用西装紧紧裹着她几乎赤/裸的身体，一双白皙纤细的小腿还挂在他的臂弯，没有受一点烧伤，只是有一点点脏而已。

　　而闻择远，他白衬衣的后背隐约渗出了血迹，与黑灰混在一起氤氲成了成片的深红。

　　他应该是受到了爆炸的冲击，伤得不轻，走得有点踉跄，走到草地上就跪坐了下去。

　　外头的庄文清也到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所有的医护人员都一拥而上。

　　但闻择远挥开了这些人试图给他包扎伤口的手，只留下庄文清在他面前，她提着一个十分特别的医药箱，他才轻轻掀开了怀中的西装外套。

　　秦霏为了能看得更清楚，情不自禁地在窗前站了起来。

　　西装外套被剥去，被闻择远死死护在怀里的，居然真的是那个克隆人。与闻择远浑身是伤不同，她白皙的身体没有一丝伤痕。

　　如果遇到爆炸，闻择远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所有飞溅的碎片，才有可能形成这样巨大的反差。

　　庄文清亦是一脸焦急，先是拿出注射器在克隆人的静脉处推进了一些药物，接着替她处理了断掉的脐带，自始至终，闻择远都没有将她放在草地上，一直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

　　附近的空域传来军用飞艇在低空盘旋的声音，这显然是在收缩包围圈排查任何可疑的人员，毕竟，医疗中心出了这么大的事，秦霏又不见了，闻择远不可能善罢甘休。

　　很快，一架飞艇悬停在了这座三层废弃小楼顶层的旁边，秦霏毫不避讳地站在窗口，她已经被炮口锁定。她瞥了飞艇一眼，知道这是不可能逃脱了，且此刻，她也没有了要逃的想法。

　　她沿着楼梯下到一楼，大门口已经来了一个卫队的人，在两排冲锋枪口的中间，她坦然地往回走去。

　　草地上，闻择远仍抱着克隆人的身体，他身下的草地上都染上了血色，全都是他自己的血，他的手臂也有伤，袖口卷起，血沿着紧实的小臂流到手背，然后从修长的指骨里滴下。
　　他失血不少，但至今都没有去处理和休息。他脸色阴沉，更是没人敢劝。

　　直到庄文清完成了所有的急救，对他点了点头，他才显得稍微松懈，用干净的右手轻轻抚了抚克隆人的脸，似是确认她还活着，然后轻柔地替她把凌乱的湿发全部拢到脑后，才将她放上了递送过来的担架。

　　秦霏身上的武器早已被搜走，她得以靠近，闻择远站了起来，他的白衬衣上到处是血，刘海凌乱地散落在额前，直到秦霏靠近，他才从克隆人身上移开视线。

　　秦霏以为会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暴怒和疯狂的恨意，是她毁了他倾注了心血的这间医疗中心，也差点毁了他精心养护的这具克隆人，可是，闻择远阴沉的脸上没有露出恨意，他定定瞪着她，竟然笑了。

　　“还回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她的确是自己主动暴露了行迹，她如果不想被发现，还可以与他手下的鹰犬纠缠许久，想抓她可没这么容易。

　　至于她为什么要回来，可能就是在看到闻择远抱着克隆人出来的时候，她的心好像被什么狠狠抓了一下，她头一次想不管不顾，想看看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有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理智告诉她，那个克隆人与自己毫无关系，可是，那具被保护得无瑕的身体，每一个细节都和曾经的她那么像。
　　不知是不是令她产生了不该有的代入感，又或者是一种在看自己演的电影片段的错觉，好像就是她自己在被人在乎，在被那样温柔地呵护。

　　这个克隆人是闻择远砸了海量的资源培育出来的，他在乎是应该的，不过，再珍贵也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能靠砸资源弄出第一个来，迟早也能弄出第二个，他又不缺资源，不论如何，都不至于让他不顾自己安危、义无反顾地去救。
　　有些事情就怕对比，她不得不想到了三年前，当她和她的队员葬身虫族撕咬的时候，在指挥室那头观战的闻骁，连个援兵都没有派出来，就那么看着他们死，无动于衷。

　　眼前的闻择远一身的伤，脸上净是狼狈。
　　她是感动了吗？
　　当然不是，她没这么感情泛滥，这么缺心眼。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有点软，从来没有产生过如此复杂的心绪，她一时捋不清，有点短路。

　　她半晌没说出话来，闻择远后背刺痛，他疼得呲牙，但出奇地有耐心。

　　“去边上守着，”他有气无力地对拿枪指着秦霏的小队长说道。

　　卫队小队长犹豫，所有人都知道这女人有多可恨，她仅用了十分钟就毁了一整座建筑逃出来，还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她打了他们所有人一个狠狠的耳光，让他们看起来比她这个全身廉价义体的人，更像废物。
　　如果不是闻择远迟迟不下命令，他们真想杀了她。

　　“滚！”闻择远吼道。

　　这些人才一步三回头退到了远处，站成一排，枪口仍然对着秦霏，丝毫不敢懈怠，深怕她暴起伤了他。

　　可是，似乎正是手下人的这份小心翼翼，像极细小的一点火星，终于引燃了闻择远心中早已燥起、时刻等待爆燃的怒火。

　　他突然一把抓住了秦霏的脖子，将她狠狠压在身后一架飞艇的舱门上。

　　“说话！还回来干什么！”他掐着她的脖子，阴测测地低吼。

　　秦霏的后脑勺是受撞击最重的部位，她疼得大脑空白了一阵，心想这人怎么突然就怒了，这么喜怒无常。

　　“我闻择远从来不打女人，但我真想破一回例，”他咬着后槽牙道，脖子上青筋明显，“你差点毁了我的一切，不给我一个说法？嗯？还回来？很得意是吗？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他的手寸寸收紧，他比她高了不少，眼神居高临下，“——信不信我现在就在这里弄死你。”

　　秦霏刚刚是在走神，才被他得了手，而且，他的手可真有劲啊。
　　虽然她全身都是义体，但是呼吸循环系统和真实人体没有两样，被卡了脖子照样会缺氧，她有点难受。

　　“我同意接受手术，”她疼得皱眉，嘶哑着说道。

　　闻择远冷笑，“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秦霏无语望天，这一次她的确没有骗他，只是，为了她这一句真话，闻择远付出的代价是大了些。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信任从来都需要代价。

　　她好脾气地规劝，“克隆人断了脐带，今天之内不进行手术就会废，你把她救出来，就是看着她报废？”

　　这恰恰戳到了闻择远的痛处，他红着眼睛吼她，“你是什么东西！我他妈宁愿找个呆子手术！”

　　秦霏也有点气笑了，她双手抓住死死钳着脖子的手，与男人暗暗较劲，谁也不让，“闻择远，你冷静一点，其实上次我们都没说实话，不是吗？”

　　他浓黑的眉压低，长长的睫毛还带着莫名的湿意，漂亮得像湿漉漉的落水小狗，眼神却阴冷到了极点。

　　而她，在这双眼睛里还看到了一点易碎的犹疑，她认真又道，“我是骗了你，事成之后的钱，我一分不要，我要的是给锐雯报仇，我不知道你与锐雯是什么关系，但你也在乎她——”

　　她还没说完，就被他咬牙狞笑着打断，“报仇？你凭什么给锐雯报仇？你也配？”

　　“我配不配，你看得到的，”秦霏用眼神示意那边被烧成了废墟的医疗中心，那是她的杰作，这不是挑衅，而是她的坦诚，“还有闻骁的位子，我也帮你拿，很划算，你好好想想，要不要跟我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