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美人》柴门有只鹿

12、可以（1）

　　治疗室的外间，就是闻择远之前查看视频的那间会议室，此刻，正中的圆桌边，正坐着那个男人。

　　“秦小姐，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闻择远身后的费斯予体贴地为她送来一杯清水，“吧嗒”一声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其实墙角就放着一个护理机器人，倒水这种事完全不需要费斯予亲自动手，他这么做多少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既然讨好，就说明她在他们眼里多少还有点价值。

　　她还记得上半夜刚见面的时候费斯予跟她说，他们请她来是来参加一个电影角色的试镜，于是她讥讽地笑道，“费秘书，这就是你们说的，请我来试镜？”

　　说着，她抬起了自己的双手，展示着自己身上绿油油的病号服，还有脑袋上滑稽地包着的一个帮助镇静的冰袋，而且费斯予的这句话更是意味深长，以秦霏刚刚在治疗室里经历的种种，他的意思可以理解为，他很高兴她能健全地从里面走出来，而如果她不小心死在了那些检测仪器里，那么那时他就只能表达遗憾了。

　　“话不能这么说。”

　　闻择远亲自发话了，费斯予低头，克制地退回了他身后。

　　秦霏的眼神终于落定在闻择远的脸上，她仍不确定眼前的这个是不是他的本尊，但从眼神和表情来说，确实比之前被她爆头的那个要灵动许多。

　　说完，他拢起手在唇部，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再叹息着呼出，他也察觉到了秦霏打量自己的眼神，微眯着眼笑道，“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闻，闻择远。秦小姐，能认识你，我很高兴。”

　　他的这句“高兴”不像是假的，他心情很不错，但是他那双带笑的眼睛，看得秦霏非常不舒服。

　　“闻三公子，久仰大名，”秦霏勾着唇说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既是三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闻择远点点头，“原本的确是要请你来试个镜的，一部拍着玩儿的电影而已，不过，谁让你在我的飞艇上开枪，还弄坏了我的仿生人替身呢，我为自保不得不用电/击/枪暂时伤了你，就只能将你带来这里了。”

　　替身仿生人？秦霏了然，很多政客在收到死亡威胁的时候，都会让仿生人替身代替自己公开露面，可是，今晚他来抓她这么个小人物，居然也用上了仿生人替身，他都怂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饶有兴味地翘起二郎腿，温柔地看着她道，“你看，你弄坏了我的东西，我都没有想要跟你谈赔偿，对吧。不仅如此，今夜也是我救了你的性命。不光救了你的命，暗算你的那个高峰，我也帮你杀了他。刚刚警署打来电话，向我要你过去就此事进行问询，我也替你摆平了，还帮你做了担保，担保你不会被卷入高峰和简西的这桩纠纷，而且我还跟警署打了招呼，让他们务必把这件事包括被雇佣的杀人背后的团伙一并彻查到底，确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他微微倾身，蹙起眉头，“秦小姐，我为你做的这一切，我个人觉得还是挺够意思的，你却对我这个态度，我上哪说理去？”

　　秦霏看他这副又委屈又做作的样子，一下乐了出来，“那我可真是要好好谢谢闻先生了，”她指指身后的治疗室又说，“不过我这条命也不是白救的吧，刚刚我在里面做的检测，闻先生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说法？”

　　“当然，”闻择远那双含情的眉眼越发温柔，“其实谢我倒是不必，你能与我像这样好好坐下来谈一谈，我就满意了。”

　　秦霏后脊梁骨感到一阵酥麻，是被他恶心到的。

　　他最恶心人的，并不是他言语间的油腻，而是他明明说着温柔的话语，但又毫不掩饰他眼神底色里的冷漠与凉薄。

　　“先来随我看个东西。”
　　他朝身后勾了勾手指，待命的费斯予立刻打开了他们面前那面巨大的全息显示屏，短暂的开机画面过后，他调出了一份医疗报告。

　　报告的界面是黑底蓝字，左半边的背景是一具完整的人类躯体透视图，整个界面显示的都是数据，且分为两组，一组显示为大脑相关的指数，包括神经元触突强度指数，神经递质指数等基础生物数据，接着又归化为了反应、敏捷、镇定等经过量化的指标，另一组则显示为身体机能相关的指数，包括心率、基础代谢率、肺活量、肌肉代谢指数、体脂率等等。

　　秦霏最后注意到这左半边报告的最上方写着一串标题：锐雯（测于3039年）。

　　她再扫向巨大屏幕的右半边，这份报告的背景则是一个半机械体的躯体透视图，脑部与左边一样，但身体已经全部机械化了，显示的所有数据同样分为大脑与身体机能两组，但不同的是，身体机能这一组里，所有的数据都标记为“未知”。

　　她再去寻这份报告上的标题，她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秦霏（测于3042年）”这样的字样。

　　秦霏一边快速掠过所有的数据，一边分析着这样一份详尽的专业报告到底是怎么来的——毕竟，根据联邦法律，非医疗人员获取公民的生物资料是违法的。

　　她很快想明白了，当然是因为庄文清，她就在这里为闻择远做事，那么通过她，闻择远当然能拿到锐雯的所有生物资料。
　　而且，再明显不过，通过方才的测试与检测，庄文清也顺利拿到了她现在的大脑数据，将这些数据进行简单处理和比对，很容易就能做出这样一份报告。
　　至于违法……对于闻择远这样的身份而言，违不违法还重要吗？

　　其实早在那个脑机接口测试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在测试环境中贴合了锐雯的身体，她就已经有了些许的预感，眼下这份预感被做实，她几乎可以肯定，闻择远今夜找到她，一定和锐雯有关。

　　这三年来她谨小慎微，尤其是更换身体零件的时候，尤其注重隐私，从不曾对任何人泄露过自己的生物信息，所以她并不认为闻择远有本事怀疑她和锐雯的联系，也就并不感到恐惧。

　　另一方面，这两份数据对比中，只有大脑的这一组有可比性，可是，即便确实就是同一个人的大脑，测试出的数据竟一点也没有重合，也就是说，哪怕闻择远有所怀疑，他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她和锐雯就是同一个人。

　　她静静看了半分钟，神情始终十分淡定，她感到不解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闻择远什么时候对锐雯的事情感兴趣了？记得当年的自己和他……无论是工作还是私人生活，都压根没有交集。

　　“秦小姐，你应该听说过星联军的锐雯上校吧？”

　　秦霏微微颔首，答得大方而又利落，“那是当然。”

　　闻择远站了起来，斜倚着会议桌的桌角，他这样的姿势能将报告看得更清楚，上面的数据令他明亮漆黑的瞳孔显得更加黑亮且兴奋，他微笑道，“你与她的大脑……”他夹着香烟的右手一抬，随意指了指屏幕，“96.8%的生物拟合度，这实在是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

　　听到96.8%这个数字的时候，秦霏也微微挑了挑眉，但不会有人知道，她意外的是这个数字竟然会是这么低，她还以为这个数字会在99%以上——所以这三年来，她的变化这么大么？

　　“秦小姐，你现在的这幅义体，用着应该不太顺手吧，”他漫不经心地将指尖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掸掉，姿态虽然慵懒，但神态很认真，“你有没有想过……换一副身体、换一种生活，更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