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美人》柴门有只鹿

11、测试（4）

　　她像是进入了一个全然虚拟的世界，像是被催眠后踏入的被动梦境，但比梦境更真实。她还发现自己很清醒，等到画面全部由虚转实呈现在眼前时，她忍不住惊叹了出来，眼前的竟然是自己曾经的家。

　　这个足有3000多呎的公寓，是她以前还是锐雯的时候，在市区内购置的房产。
　　按理说，她完全有实力能买得起简西那种高城区的精致小别墅，可是，她并不喜欢那种局宥于一方天地的感觉，所以她买下了这座市中心摩天大楼的顶层大平层公寓。
　　这房子南北通透，东西贯通，不管走在家里的哪个角落，都能将整座中心城的景色尽收眼底，站在露台吹风时向外眺望，就会有种俯瞰天下、尽在掌握的感觉——这是曾经的锐雯最喜欢的感觉。

　　此刻，当秦霏的意识刚融入这个场景的时候，身体就站在卧室外的露台上，时隔多年她再次望向旧时风景，她居然有些不习惯了，因为她现在多少有点恐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手、脚、躯体全部健全，而且从质感看上去，柔软坚韧，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血肉。

　　秦霏对此并不觉得稀奇，现在有很多做脑机接口的设备都可以模拟出拥有高等人类血肉之躯的体验，这在进行了义体改造的人类中有广阔的市场。

　　只是，她现在为什么在用这种脑机接口设备呢？这个梦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她凝起眉头沉思，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任何一件最近具体发生过的事情，她经历过很多的催眠治疗，知道这是大脑浅层记忆被压制的后果。

　　她只记得自己曾经是星联军上校锐雯，但现在不是了，那么现在她是谁？……她也不知道。

　　她又动了两下手脚，很贴合很灵活，她从露台走进卧室，想去卫生间里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锐雯喜欢黑色，就连卧室里的墙都是黑色的大理石，刚路过墙面，余光看到黑色墙面倒影的女人，秦霏顿时停住了脚步。
　　她缓缓转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她现在……似乎就顶着一张锐雯的脸？

　　她三两步跑到浴室，穿过浴室走到里面的衣帽间，她知道那里有一整面墙的穿衣镜，当她在镜中看到自己时，竟立即就有了一种鼻酸的感觉。

　　镜中展现的真真切切就是锐雯的样子，高挑健瘦的女性身体，穿着舒适的白色短袖家居服，长发中分，披散在脑后。转头时，些许发丝划过肩头，凉丝丝的。

　　她在镜子中抬抬手、抬抬脚，再转转脖子，一切都那么顺畅、丝滑，就连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吹到脚脖子上激起汗毛的体验都和真的一样。

　　秦霏有点想哭，重新成为锐雯，这就是自己心中最渴望实现的一个梦。她看着镜中身姿健美匀称的女人，眷恋般的看呆了，久久不愿意移开视线。

　　“秦小姐，现在是否适应良好？”

　　此时，从脑海深处冒出了这样一个女性的声音，语气漠然而冷静，秦霏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朝四周去看，但这只是徒劳。

　　“你现在在一个脑机接口的测试环境中，我们无意伤害你，请配合我们的操作，很快就能完成。”

　　而且，这个声音……她好耳熟，以前她做过很多次催眠治疗，脑海中出现的都是这个声音，一模一样，虽然清冷，但每一次都能给她不小的抚慰，平息她所有的恐惧与不安，所以，似乎是习惯性地，现在这个未知而诡异的情形下，这个熟悉的女声便让她本能地产生了信任。

　　她放下戒备，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外面的声音适时提醒，“张开嘴巴说话就好，我能感应到。”

　　她就清了清嗓子，像个许久没说过话的哑巴突然治愈，不自在地发出声音，“我感觉……很好。”

　　耳边听到的声音微微有点哑，但发声的感觉，也和身体的控制感一样丝滑。

　　“非常好。”

　　那声音隔了好久才说道，平静的语气中竟听出了几分激动。

　　“能跳一跳吗？”她又提示道。

　　秦霏看着镜子，用力向上蹦起，轻盈得像个小兔子，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又跳了一下，发现她的弹跳力还和以前一样好。

　　“……很好。还有，第八套健身操，能做一遍吗？”

　　那声音的主人呼吸有点急促，似乎在压抑更多兴奋的情绪。

　　星际帝国总共有十套健身操，这是每个公民从小学起的学生时代里每天都会做的操，秦霏当然也会，不到五分钟她就完成了一套。
　　但与刚刚的小幅度动作不同，一套操做下来，她觉得有些累，还稍微有点喘。

　　但这点瑕疵似乎并不影响脑海中那个声音的激动——

　　“非常好！”

　　这一句话音刚落，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脑海深处蔓延开来，镜中的女人和整座奢华的平层公寓就像骤然关闭的影片，瞬时就从眼前消失，一阵白光闪过，秦霏的义眼重新开机，她发现自己好像终于苏醒了过来。

　　她倏地睁开了眼睛，被头顶的无影灯刺得又闭了回去，亮得她一阵头晕脑胀。

　　一双手正在轻柔地替她取下头顶的什么东西，她配合地抬头，然后听到耳边一把轻柔带笑的声音，“秦小姐，起来吧，都取下来了。”

　　不像在梦境里的记忆残缺，她很快想起来了这个声音的主人，庄文清，她曾经最信赖的心理医生。在她的创伤后应激综合症最严重的时候，她晚上睡不着觉就会去庄医生的办公室里睡，或者让她给自己催眠。

　　“啪”的一声轻响，无影灯也关掉了，秦霏再次缓缓睁眼，眼前出现了庄文清那张扑克似的冷脸。
　　她绝对不是个常常会笑的人，眉心一道深深的皱纹，尤其加深了她脸上的厌世感，但此刻看着秦霏的她，竟然在笑，轻柔舒缓的笑意，就像她曾经看着她小女儿时的神情。

　　“你感觉怎么样？”
　　庄文清柔和地问，同时递过来一件绿色的住院服，最常见的后背系带的款式，并帮着全身赤.裸的秦霏穿上。

　　“还……还行。”
　　秦霏答道，这是出于她以前和庄文清的交情，她对她本人的好感，下意识地对她进行的回应。

　　她很快想了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她还记得自己昏死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她一枪爆了闻择远的头，然后紧接着她自己又被另一个闻择远一枪击毙。

　　她立刻摸了摸自己后背中枪的地方，庄文清解释道，“你后背是被电/击/枪击中的，造成了你短暂的昏迷，放心吧，没有大碍。”

　　“是谁送我来这里的？”
　　她环顾这间医疗室，除了庄文清之外，就只有两个做护士打扮的助手，那个差点将她打死的闻择远呢？而且，被她爆头的那个闻择远，又是个什么东西？
　　虽然在这个星球上，克隆人、仿生人早已不是什么稀奇的存在，可是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闻择远……谁能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庄文清的笑容凝固住，女孩的困惑让她明白，这就是一个被闻择远强行抓来的受试者，之前的几个他好歹还花心思去骗，这次干脆骗都懒得骗了，是直接弄昏迷了送到她手上。

　　她不想掺合闻择远做的那些脏事，就避开了女孩探究的眼神，劝道，“秦小姐，这个稍后会有人来跟你解释的，我们现在先来做一个身体检查，好吗？”

　　庄文清的闪躲让秦霏感觉到一丝不快，她在助手的搀扶下缓缓站立，庄文清继续好心地劝慰，“你刚刚醒过来，我们得先确认你现在身体状况良好。”

　　说着，她又拿来一个头盔，白色全密封的款式，是常见的医用大脑检测仪器，很快给秦霏戴上了。

　　于是秦霏又问，“那刚刚你们给我戴的那个脑机接口设备，是做什么的？”
　　她隐隐约约记得在梦境中，庄文清说过这是一个测试环境，那么是测试什么的呢？

　　这自然又是一个庄文清不想回答的问题，她觉得这个问题也不该由她来回答，这是个作孽的事，而她只是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执行者。

　　但她知道秦霏比她更无辜，便压着心中的那点烦闷，再次避开了这个问题，只装做没听到，交代助手调试检查的参数。

　　秦霏唇线不自觉地抿紧，这是她下意识自我防备的动作，如果眼前的人不是与自己关系匪浅的庄文清，这么明目张胆跟她打哑谜，还要她配合工作，她早就不干了。

　　这个检查又做了大约一个小时，她仍旧看在庄文清的面子上坚持了下来，以她以前做体检的经验来看，庄文清这次的检查做得非常细致，让助手翻来覆去地调试参数，仿佛要把她这点大脑组织掰开了揉碎了检查个透。
　　并且，这种检查设备她很熟悉，只能检查大脑的生理机能，想靠这种纯医疗设备定位她的生物信息，那是做梦。唯独刚刚那个脑机接口的测试，让她很警惕，但凡威胁到她身份的暴露，即便是面对庄文清，她也会采取手段保护自己。

　　随着检查的推进，庄文清的心情显得越来越好，对她说话时的笑容都透着一丝年轻的雀跃。

　　“好了秦小姐，检查全都做完了，”庄文清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助手帮忙收起了所有的设备，请秦霏起身。

　　秦霏继续配合，她也想明白了，为难庄文清大约没什么用，以前她就是一个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和研究的人，就连同事之间那点人情世故，她都不屑于掺合。

　　她已经坐了一个小时了，休息好了大半，庄文清客气地将她送到治疗室的门口。

　　“很抱歉，秦小姐，刚刚我没有回答你最关切的那些问题，毕竟，那些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保证你的健康，不过还好，这一次我……”她低头抿了抿唇，刚想说这一次她终于没再伤人，而且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结果，但转念一想，这些话未必是秦霏愿意听的，何必徒增她的后怕呢，于是歉意地摇摇头，“没什么，所幸刚刚完成的测试并没有影响你大脑的状态，你现在很健康。”

　　她半是真心地挂起职业的微笑，“外面有人在等你，他们应该就是能回答你问题的人，那么，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