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美人》柴门有只鹿

10、测试（3）

　　闻择远低低笑了，“庄医生，您总是对我说您做不了。”

　　庄文清脸色微沉，他知不知道他这轻飘飘的一句抱怨后面，她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之前的那几个受试者，就是因为闻择远过于激进，非要她在前期身体数据不过关的情况下强行做脑机接口测试，为此给受试者造成了极大的脑损伤，而这些代价，显然在闻择远眼中什么都不算，作为一个科学家一个医生，她不想再助纣为虐下去。

　　“请尊重生物规律，这不是你我能够改变的东西，强行推进只会造成更多伤害。”

　　“是么？”闻择远明亮而多情的眼睛里仍然蕴着笑意，只是他的笑，从来不会让人觉得温暖，“若我非要这么做呢？”

　　“那就另请高明吧。”

　　说完她就要去取下胸口的名牌，这是这家私人医疗机构的专属名牌，她在这里的职位是首席脑科学家。

　　“诶我听费斯予说，下个月您的丈夫有一个双肺移植手术，对吧？选的是人工肺还是生物肺？如果选的是生物肺的话，您现在就这么走了可不行啊……啧，其实人工肺也很好用的，普通人也都是这么用的，是吧庄医生？”

　　庄文清扭头，愤然瞪着闻择远，“我丈夫他是联邦功勋武器研发科学家，他合法享有专属生物器官移植的权利，这对生物肺是他应得的！”

　　“……合法？应得的？”闻择远又笑了起来，“那些生物器官的被剥夺者，他们也会觉得这是合法且应得的吗？”

　　他单手插着兜，吊儿郎当地往旁边的冰柜一角上一坐，姿态闲适得仿佛在酒吧的吧台边闲聊。

　　他眉眼弯弯，“庄医生，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没有用，您早该知道。今天，您丈夫的那两颗肺，就捏在你的手里，就算您不在乎他，暂时不想做这个测试，没关系，再过几天，您都会想做的。”

　　他甚至都没用威胁的语气，他从来不说重话，淡而礼貌地笑着，简简单单陈述事实，撤换掉她丈夫好不容易预约来的生物肺，其实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哪怕这一次她不在乎丈夫，她的父母，还有儿女呢？闻择远是大帅最宠爱的小儿子，没多少事是他不敢做的。

　　一张清冷苍白的脸，瞬间被气得发红，跟这个人确实没有道理可讲，她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加入这个复制锐雯的项目组……

　　她曾经是锐雯小姐的心理医生，在战场上游刃有余的锐雯，其实患有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综合症，临床心理学的治疗不仅仅是心理疏导，还包括药物和理疗手段，所以，她的手中握有锐雯最全的生理数据资料库，甚至包括一个人最私密的脑部数据。

　　那时锐雯刚死不久，闻择远就找到了她，说他想筹拍一个锐雯上校的传记电影，但是选演员上犯了难，别说女演员了，男演员都没法完成锐雯最精彩的战斗场面，若是选不出女主角，这戏还怎么拍？
　　他告诉她说，如果能够根据锐雯已知的各项生理数据，做出一个完整的生物模型，对照这个模型对演员进行筛选和训练，那么这样锤炼出来的演员一定就是最适合饰演锐雯的。

　　庄文清想着锐雯已经牺牲了，手上的医疗数据也没有用处了，恰逢当时联邦调查局正企图在军事法庭上对锐雯做有罪申诉，如果能够有人替她拍好传记电影，给她一个公正的评价，那么，也算是她能为锐雯做的最后一点事了。就抱着这样一个纯粹且良善的念头，她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这个最初以拍电影为名的生物科技项目组。

　　如今三年时间已过，这个项目组实际上要干什么她再清楚不过，拍电影俨然已经成了一个骗人的幌子。闻择远要做的就是克隆出下一个锐雯，至于他要这个“锐雯”来做什么……庄文清一想到这个就觉得恶心。

　　她知道自己对不起锐雯小姐，在闻择远一次次的欺骗下，她出卖了锐雯所有的医疗资料，换来的是什么呢，换来的是她自己和家人的身家性命，全都被闻择远牢牢攥在手心里，逃脱无望。

　　她只能又从门口走了回来，双手撑着办公桌，身体隐隐发抖。身边的助手已经将接下来需要用的设备打开，递了过来，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最终还是接了。

　　闻择远勾起唇角，满意地退到一边，“这就对了，直接做脑机接口测试。庄医生，我承认以前是我太草率了，我向您道歉，但是我保证，这一次一定会不一样，您可以相信我。”

　　*

　　庄文清接过助手递过来的一个造型怪异的黑色头盔，其实叫它头盔有点过分，它没有密不透风的结构，仅仅由稀疏的几根感应树杈交织成了一个网状的结构，是一个恰好能贴合人类头盖骨的形状。

　　在助手的帮助下，她替秦霏戴上了这个头盔，并仔仔细细确保了每一个触点都待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她抬起头时又冷冷瞥了闻择远一眼，他刚刚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根烟卷，正打算点燃，看到她的眼神，立刻歉意地低头一笑，转而开门走了出去。

　　看起来多么人畜无害的样子，她心中冷笑，他刚刚是不是还让她相信他？
　　可笑，三年前她就是因为相信他，她居然认定这个惯常微笑的恶魔是个和自己的儿子一样阳光单纯的年轻人。

　　手中的控制器屏幕亮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这一次按下，又会有怎样的后果，是会再次将受试者的大脑烧出焦臭的青烟，还是令这可怜的女孩在电流下疯狂的抽搐？浓重的无力感油然而生，但她抬起的指尖，很快还是落了下去。

　　电流接通，仪器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嗡鸣，因为模型设定的数值太高，电流异常地强，这一瞬间她甚至感觉自己额前的几根发丝都随着电流生发开的磁场飘了起来。庄文清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承受着这股电流的女孩，只见她的眼球在眼皮下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仍旧是安静地躺着，再也没有别的反应了——这样顺畅的开局，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这让庄文清稍稍感到了意外。

　　与此同时，已长久陷入黑沉无意识中的秦霏，突然开始做起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