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如果是平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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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平静的教人窒息。张选侍一贯镇定如恒，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外面传来很多消息，什么大司马和司空在朝堂上当众吵起来啦，什么上将军违抗皇命按兵不动皇上大为震怒啦，什么北伽罗马上要打过来啦等等，不一而足。
紫鹃严密的检查我们每日的膳食，已经做到了有些神经质的地步，也曾打算不吃御膳房送来的自己买来做，但终究因为太麻烦和显眼而作罢。太后秘密送来了不少好药，教我们务必当心。
转眼到了十二月，马上要过年了，前线的局势却更为紧张，大将军终于出兵，但速度奇慢，说是冬天下雪道路难走，大司马年事已高，和司空吵了一架以后就气的卧病在床，皇帝去探望过一次，皇后也时常派人慰问。
他是皇帝和皇后的顶梁柱，一旦大司马有什么不测，朝堂上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我每天几乎闲的发慌，非常想游泳骑马打网球，或者溜冰滑雪也行，至少能够发泄一下，可惜深宫里这些都不可能实现。唯一的运动是到花园里溜一圈，但自从和皇后遇见了一次以后，花园我也不去了。
永绣宫十分狭窄，连个像样的园子也没有，只是房屋数间，阁楼一个，我问张选侍宫里什么地方人最少，张选侍回答我只有藏书阁几乎没人去。
虽然不爱看书，但也只有每天到藏书阁躲一躲，那里很安静，居然有不少传奇小说和山河志一类的散文游记。过去我才不感兴趣，现在聊胜于无，我坐在木地板上靠着书架看的津津有味。这个时代的传奇小说，无非是富家小姐和穷书生私会后花园之类的。山河志介绍各地的风土人情，很有意思。其中记载有一个地方的人脖子粗大，眼睛凸出，一看就知道是典型的碘缺乏症，还有一个地方的人因为临河，经常腹胀如鼓，身体却逐渐消瘦，最后很痛苦的死去，那应该是血吸虫病的表现。
这天看到一个小故事，说是某某书生家里穷困，只得夜宿破庙，然而长的却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当地的一位美女兼闺秀对他一见钟情，不顾和家里决裂，也要与他生活在一起。偏偏这位公子草包一个，时间长了，姑娘也逐渐看出了他的真面目。有一次姑娘出去有事，回来看见这位公子写的留言条，竟然错字连篇，将可恨写作“可浪”，将花椒写作“花菽”，将生姜写作“生江”，不禁大为失望，终于无法忍耐，遂作诗一首：“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为娼。”飘然远去。
看到这里，我几乎没有哈哈大笑，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但凡少女都有美丽的憧憬，虽然表面上大家都说人品重要，但人品这个东西又不是商品上的标签，贴什么是什么，还不是看皮相，买苹果都要挑一个又大又红兼没疤的，何况是挑丈夫。
这位姑娘好在知道的早，也有勇气飘然远去，按照这个时代对女子的一般要求，不要说这样的丈夫，哪怕是强盗杀人犯都要忍耐到底。
笑完放下书站起来回头，顿时呆住！
——太子！他是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的。
愣了一秒钟，赶紧行礼。
太子脸上没有了我从前一直见到的那种调皮的带点邪气的笑，现在的他看上去严肃，凝重，有点储君的样子了。
他说：“你还好吗？”
我规规矩矩的：“臣妾很好。”
“二叔对你怎么样？”
“王爷对我很好。”
然后太子不说话，表情像是有些茫然，很失落的样子。
我于是行礼告退，但是他叫住我：“等一等。”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块绿色的玉佩放在我手里：“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拿着它找我。”
会有什么事情？我连忙推辞：“这个臣妾不能收。”
太子却坚持的握着我的手，把玉佩塞进我的手心里。等到我觉得这个动作很暧昧，想抽回手，太子却又不放手了。
他叹息了一声，有点落寞的说：“为什么我想得到的却总是失去呢？”
这位殿下和过去的我很像，在我做公主的时候，真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可也不觉得很幸福，总是胡思乱想。太子是皇后的嫡子，出生就是皇位继承人，太后对他的宠爱虽然不知真假，但宠爱的程度却是很高的。他是这个时代金字塔的顶端人物，所得到的享受哪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到，可现在他还觉得不满意。
我笑了，用力抽出手：“殿下，谁也不可能得到全世界。”
“如果，如果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那该多好！”
什么？我没听错吧，一下子没憋住，我笑的差点没流出眼泪来。
太子没想到我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适应不过来，呆呆的望着我。
我说：“太子以为平凡是什么？”
“没有纷争，没有利益争斗，虽然粗茶淡饭但是一家人和和睦睦。”
“殿下眼睛里，我们家算的上平凡了吧，可是殿下可曾知道，我一出生母亲便过世，乳娘克扣我的饮食，所以三岁之前，我从来没有吃饱过。后来二姨娘为了自己的利益，把第一个乳娘换掉，第二个乳娘遵从二姨娘的吩咐，在我的饭食里下毒，幸亏发现的早，不然您哪里还能看到我画的《荷塘月色》图。第三个奶妈倒是不错，可惜年纪太大，又聋又哑，丫鬟们听从姨娘们的命令，我的衣服永远是又脏又破，父亲还以为是我淘气。”
太子的脸上现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我的小弟弟玄青，是父亲的一个丫鬟所生，生下来便和我一样丧母，那时我已经大约八岁，有点自主权了，就把他带在身边，就怕重蹈我的覆辙。可惜一个不注意，还是着了二姨娘的道，玄青只有六岁就被毒死，这次我再也不能任二姨娘胡作非为下去，拿家法仗毙了她，又把其他弟弟送到开阳郡读书。于是她生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大哥从此视我为眼中钉。”
太子的眉头皱了皱，现出沉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说：“贫寒之家呢？老百姓的日子是怎样的？”
“百姓之家嘛，俗话说家家有本难点的经。我的大丫头紫鹃，父亲是在开京街上买豆腐的，平时官府虽然捐税严苛，不过也能勉强糊口，偏偏五岁的时候母亲生病，没钱买药，只得将她卖到我们家做丫头，从此骨肉分离。一般官员家的奴婢杂役，根本不被当做人看待。不说别的，只说开京府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县尉，家里也常常有不明死因的奴婢从后门抬出去到乱坟岗埋了。至于其他地方，昌平郡算是全国比较富裕的地方，那里的百姓从端午节吃过粽子开始一直到重阳节，是没有肉吃的，能一天吃三顿的就是中等之家了，普通百姓一天两顿饭都吃不饱。若是遇到洪水地震、旱灾蝗灾，更是只有离乡背井，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我向太子露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微笑：“殿下还希望做一个平凡人吗？”
太子沉默了很久，轻轻说道：“你说的这些，太傅也说过，我并不是不知道，只是……”
“殿下，您是太子，您首先应该爱的应该是国家。”说道这儿我心里一酸，从前我的父皇对我也是这样苦口婆心，只是那时候我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根本没当回事。“人们得到一些，就会失去一些，有的人得到的多一些，有的人得到的少一些。有的人得到的并不是他们想要的，有的人努力奋斗，用尽心机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这都是天命！您没有生在我这样的中等官员之家，也没有生在普通百姓之家，您既然生在皇家，就要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成为一代明君。”
太子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听到这里，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一代明君是吗？我还有机会吗？太后娘娘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果然是个聪明人。
然后他就一直站在那里沉思，我趁机溜回永绣宫自己房间坐定。
站在他的位置上想一想，太子就像紫鹃说的，确实很可怜。皇后忙着和这妃那妃斗，才不管也顾不上管他这个儿子。听说小时候一到冬天，伺候的太监女官只知道害怕责罚，给他穿很多衣服，结果走路都不稳又常常感冒。太后对他倒是很关照，可惜这个关照含着不怀好意的目的，他这么敏感，天天陪着演戏周旋，心中的苦恼可想而知。
皇后一直有父亲撑着，现在父亲病了而且岁数又大，一旦遭遇不测，连皇帝都堪忧，何况他这个太子。
太后娘娘有先帝临死前的遗诏：“……凡军国大事，均禀报太后共同办理。……”这十几年来，太后从没有放松过手里的权利，皇帝怎么能不恨。
正想着，郑亲王我的丈夫进来，紫鹃连忙上茶。
亲王喝了一口，点头：“这个茶味道不错，很香，有一股杏仁味。”
等等！杏仁味？
我猛的站起来，一把拍过去，亲王手里的杯子跌在地上粉碎。
两个人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问紫鹃：“这个茶是哪里来的？”
“是太后娘娘送来的。”
亲王问：“怎么啦，茶里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
顿时，紫鹃的脸色发白，吓的手都抖了：“这怎么可能，这个茶是张选侍给我的，没有经过别人的手。”
我把张选侍叫来，她一听说，也吓的不轻，颤抖着声音说道：“太后娘娘亲自给了奴婢，叫我小心最近的饮食，就是喝的茶也不能放松，肯定是这当中有谁做了手脚。”
我问紫鹃：“你把茶叶放在什么地方。”
紫鹃想了想：“对了，今天早上龚尚仪说有点不舒服，到茶房要蜂蜜水，偏偏茶房里蜂蜜没了，我就到厨房去拿给她。平时这个茶叶我都秘密的放好，她进来的时候我正拿出来，准备泡茶，一时疏忽，况且当着她的面藏好也不像，想着就出去一会儿，不会有什么事情，难道……”
龚尚仪这个人一贯的谦恭，在我面前头都不抬，不过越是这样的越要小心，反而像赵尚仪这种有什么心思都流露在表面上的让人放心。
我说：“密切注意龚尚仪的行动，从今天起，她们两个人都不能出春晖阁一步。”
紫鹃答应着出去了。
张选侍跪下来：“多谢娘娘相信奴婢。”
我说：“当然不是你，如果是你的话，不应该是你把茶叶给紫鹃。而且我相信你，在这个时候，我们更要团结，不能自乱阵脚。”
她磕了个头，也出去了。
亲王过来握住我的手，有点感慨，有点感激的说道：“辛苦你了，可惜我无能，不能保护你们周全。”
这个人有点像我的父亲，老好人一个。说他懦弱吧，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不见他害怕，这几天也算镇定；说他无能吧，偏偏棋下的比谁都好，遇事也有冷静的分析能力，只能说这样的情况下谁都无能为力。
有办法的是皇帝和太后，就看他们最后鹿死谁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如果是平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