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开诚布公谈话的必要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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蓓尔在柳树下的池塘边找到了仙度瑞拉。
阳光把池水晒得很暖和。少女蓬乱的卷发垂在水面上，画出一圈圈金光粼粼的涟漪。有那么一瞬间，蓓尔几乎以为她已经死去了——把脸和手脚埋在水里停止了呼吸。因为她趴在柳树盘综错节的老根上一动不动，对逼近的脚步声全不搭理。不过等走近些之后，蓓尔发现她不过是趴在离水面很近的一段树根上，让池水照映出她那张满是煤灰和泪痕的脸。
“你错过了正餐时间。”蓓尔走近她，轻声说。
仙度瑞拉一动不动。
“今天的燕麦粥很稠，厨娘算是做了件好事情。不过我想其实她是失手了。因为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朝大锅里倒燕麦……那真是个可怕的消息。汉弗莱把劈柴用的斧头都弄飞了，掉下来差点没切断他的大脚趾。托马斯居然把麦粒当成麦麸舀给了我，当然我是懒得纠正他了。你也听到那个消息了吗，关于不幸的凡奈莎小姐……”
一声含混不清的哼哼从水面传来，似乎是在重复“不幸”这个字眼。
“非常不幸，她和她的灵魂都无法得到救赎，就像不幸的索菲小姐。”
“不幸？”仙度瑞拉面朝池水，大声说道，“她们既没有饿过肚子，也没有挨过揍，更没有睡在火炉边的灰堆里，一睡就是这么多年。她们总是穿着丝绸的袍子，从上到下钉着十几道花边。她们的睡衣是天鹅绒的，床垫是野鸭毛的，你知道要把那些垫子掸得又松又软要多长时间吗？她们用精致的铜杯子喝葡萄酒，用叉子吃蜜饯和烤天鹅肉。她们的脖子上挂着珠宝，手腕上挂着珠宝，耳朵上和脚踝上都挂着珠宝。那些戒指刮过人脸的时候真疼啊，每一道血口子都能疼上半个月。她们每年都会去订做新的袍子，新的礼服，新的帽子，有时候是鸵鸟毛的，有时候是孔雀毛的，有时候要用细纱布和缎带作成花儿钉在上面。如果花儿做得不好看，那些帽针就会钉到你手上，一根接着一根。她们外出的时候从不走路，她们总是坐在马车里，免得鹅卵石把她们的漂亮鞋子磨旧了。虽然她们有便鞋，有小羊皮靴子，有跳舞穿的缎子舞鞋，可是她们从不走路。她们总是叫嚷着‘仙度瑞拉，把扇子给我拿过来’‘仙度瑞拉，把枕头抱出去晒晒’‘仙度瑞拉，你就不能跑得比狗快一点吗？’哦，她们只有在去舞会的时候才有精神。她们坐着马车到宫廷里去，她们的跳舞裙上缀满了红宝石、蓝宝石和珍珠。她们和男爵跳舞，她们和子爵跳舞，她们和伯爵跳舞，她们甚至想要成为这个国家最幸运的女人。而这一切……这一切……”
“这一切本该是都属于你的。”蓓尔平静地替她把话说完。
仙度瑞拉抬起身子，惊慌失措地看着蓓尔。
蓓尔笑了起来：“用不着这么吃惊。你穿着你母亲的鞋子去参加王子舞会的时候，不就是希望有人能将你认出来吗？真正的巴纳尔伯爵小姐。”
仙度瑞拉的眼神闪烁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丝轻笑：“你果然是王子殿下的密探。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女仆。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能告诉我你真正的身份吗？”
“唔，我的真实身份确实要比这强一些，不过这并不重要。”蓓尔耸耸肩，“事实上你是被斯切腾维尔芬勋爵认出来的。也许你不记得了，不过在舞会上他曾经见过你，看来印象还非常深刻。”
她盯着那张满是煤灰的脸：“让我猜猜，你一定长得酷肖你的母亲，已故的巴纳尔伯爵夫人？”
仙度瑞拉点点头：“苏施坦提太太常说我和母亲长得很像，特别是下巴上面那部分。她保留着一幅她的小像，藏在一颗金鸡心里。这是我见过我母亲的唯一一幅肖像，其他的要么被烧掉了，要么被那个男人藏起来了。”
蓓尔点点头：“看来你和巴纳尔伯爵并不亲近。”
“亲近？”仙度瑞拉讥讽地笑了笑，“小时候我倒是真心想同他亲近亲近。我甚至真的相信他这样做是为了我好，是疼爱我的表现。他告诉我说，因为我出生带来的罪孽，母亲才会在意外里死掉。我必须像个苦行修士那样赎罪，才能彻底摆脱撒旦强加在我身上的罪孽。好吧，他确实没有虐待我，他只是把我丢在城堡里然后装作什么都看不见。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就不一样了，她们恨我。”
她挽起破破烂烂的衣袖，把胳膊上一片丑陋的烫伤给蓓尔看。
“那个女人把正在煮香肠锅朝我推过来，当时我还不到10岁。伤口红肿起来以后，我差点死掉。最后是苏施坦提太太用一种药膏把我治好的。”
“三年生的大蒜鳞茎，白茅草的茎叶，大黄叶和新鲜的斗篷草榨汁搅拌，煎熬四个钟头以后用柠檬片过滤。”蓓尔对着伤口喃喃道，“真可惜，如果当初那个草药师再高明一些……只需要再加入几片委陵菜和两勺蜂蜜，这些疤痕就不会留下了。”
仙度瑞拉不以为意：“当你躺在一堆稻草上快死掉的时候就不会在乎这么多了。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不过很开心，因为看到那个男人为这件事大发雷霆。那是他唯一一次因为我冲人发火，我还以为这说明他内心其实非常疼爱我呢，至少他不希望我死掉。不过后来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了，他确实不希望我死掉，因为我一旦死了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她扭过脖子，朝不远处巍峨的城堡点点头：“你说的没错，这一切原本都是属于我的。她们夺走了这一切，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全部拿回来的。苏施坦提太太告诉我，只要我年满18岁……”
蓓尔叹息着摇摇头：“只要你年满18岁就能凭借国王的法令拿回属于你的土地和财产。不过你不是选择了一条更便捷也更危险的道路吗？”
仙度瑞拉愣了愣，接着大笑起来：“我只是想去看看舞会是什么样子。索菲和凡奈莎每次去宫廷舞会之前都会为裙子，为帽子，为缎带和珠宝大打出手，每次回来又会为谁被王子或者哪个贵族多瞧了一眼再打一场。我觉得这有意思极了，而且，这些舞会本来就应该是我去参加的呀。”
“所以你就请苏施坦提太太帮忙。因为你母亲的缘故，那位好太太绝对不会拒绝你的请求。”
“是啊，她是这座城堡里唯一真正好心待我的人。她打开库房，偷偷地拿出我母亲少女时候的衣物来让我穿上。那是我第一次穿上丝绸，感觉真是太奇妙了。等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离开城堡，我也跟着离开……”
“坐着霍勒太太的幽灵马车？”
仙度瑞拉看着她：“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密探小姐。”
“因为你那位爱哼小调的表亲在厨房里大啖烤香肠的同时也把幽灵马车的故事说了一百遍。他可是把厨娘吓坏了。想想看，霍勒太太的马车曾经就停在城堡的背后。我猜也一定是苏施坦提太太把那个缺口告诉你的？不过霍勒太太是谁呢？看起来苏施坦提太太不像是有钱偷偷买下一辆轻便马车的样子。”
仙度瑞拉沉默片刻，然后说：“实际上我有一位教母，不过直到三年前，苏施坦提太太才把这件事告诉我。那是一位地位很高的贵夫人，我不能透露她尊贵的姓氏和名字。她希望我管她叫霍勒妈妈，这是一个挺有意思的昵称，不是吗？我想她是我母亲生前的好朋友。苏施坦提太太说那位夫人一直希望能关照我，她乐于满足我的愿望。”
蓓尔点点头：“真是一位好心肠的神仙教母，无疑她彻底改变了你的人生。”
“你为什么这样说？”仙度瑞拉看着蓓尔，轻轻咬了咬下唇，“她只是出于好心提供了一辆马车……”
蓓尔笑起来：“如果那位好心的夫人至少在三年前就知道了你的存在和遭遇，直到现在才借出一辆马车送你去参加舞会，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我猜她教会了你不少东西吧？一些忠心而刻板的苏施坦提太太不会教给你的东西。比如，如何扮演一个柔弱，善良，被人打了左脸就马上送上右脸的仙度瑞拉，如何用卑微来掩盖仇恨，如何用讨好来改善生存。大家都说，自从行了坚信礼你就变得无比的虔诚和善良，那不正是三年前的事情吗？”
“虔诚和善良不正是基督徒的本分吗？”仙度瑞拉平静地放反问道。
蓓尔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讲述着自己的猜测。
“我想她还费力修正了你的谈吐和仪态。你瞧，我们现在这样开诚布公地聊天时，你完全不像平常那样。措辞非常文雅得体，而且深思熟虑。几乎一点话柄都逮不到，这还真令我伤心呢。可怜的索菲曾经非常信任你的审美，凡奈莎多多少少也是如此。一个杂役女仆即便再怎样心灵手巧，也做不到这一点吧。苏施坦提太太经常派你去红莓村送东西，有时是给理发师一罐蜂蜜酒，有时是给铁匠老婆两只野兔。大家都以为她是在用跑腿的差使来折磨你。谁能想到呢，淑女的特别课堂就在那里等着你。既要达成效果，又要掩人耳目，那位好心肠的霍勒太太真是费了大力气呢。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也是必须的，对即将推上王子妃宝座的姑娘来说。”
最后一句话令仙度瑞拉神色大变：“圣母玛丽亚啊，你在胡说什么？”
“呃，如果不是做好这些准备，确定你的行为举止没有缺失，那位地位崇高的贵夫人又怎么敢贸然将你送去参加宫廷舞会呢？即便你是她最亲爱的教女。”蓓尔感慨地摇摇头，“我早该想到的，你在舞会上又是哭泣又是逃跑……从那只丢失的鞋子开始，这就是一个欲擒故纵的圈套。好比当初洛伯克夫人在斑德骑士经过的时候故意丢下一张手绢，然后又哭着起誓那和她完全无关。可怜的斑德骑士被她弄得摸不着头脑，于是他真的相信是自己由于热恋这位夫人而借着一张路边捡到的手绢趁机追求。最后他真的陷入了情网，差点在决斗里丢掉性命。天知道在那之前他可是连正眼都不朝她瞧的。呃，这都是老掉牙的无聊故事了，现在让我们来说说，你真的打算成为王子妃吗？”
她把手伸进围裙里掏了又掏。先是掏出两片干面包，接着是一小块烧过的牛角，然后是一颗白生生犬科动物的牙齿，最后是一朵几乎被揉碎的粉色翠菊。
“好吧，它本来是一朵双瓣翠菊，至少从白脖子的脚上取下来时是那样。这是一种挺难找到的花，难怪那只傻鸟失踪了一整天。”蓓尔把这朵可怜的小花放进仙度瑞拉手中，“同甘共苦，共享哀乐……这并不是马丁，对不对？”
泪水突如其来的从仙度瑞拉眼里涌出。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开诚布公谈话的必要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