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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烦意乱的夜晚各有各的烦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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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满意足的夜晚都是相似的,心烦意乱的夜晚却各有各的烦忧。
家禽棚子里的这个夜晚多少有些感伤。
蓓尔觉得这是必然的。如果谁先是空着肚子在庭园里跑来跑去寻找失踪的管事太太,接着又被厨娘用一碗冷掉的黑豆粥打发,再然后还要用麦麸把这些胖乎乎的家禽努力喂得更胖……最糟糕的是,似乎鸽栏里少了一只鸽子。
“如果苏施坦提太太没有失踪,那么就该我失踪了。”
“别担心,鸽子不会少掉的。也许是你数错了,毕竟有这么多只呢。”仙度瑞拉温柔地安慰道。
“确实少了一只。就是你最喜欢抱着它叫小乖乖的那只白脖子灰羽毛鸽。”蓓尔困惑地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鸽栏门,努力回想是不是自己把梦境和现实混为一谈,一不留神把白脖子抓出来吃掉了。
不过饥肠辘辘的感觉告诉她,她并没有梦游。
“恐怕你弄错了,亲爱的蓓尔。”仙度瑞拉走到鸽栏前,指着一只胸脯也长了一片白羽毛的鸽子说,“这难道不是我亲爱的小乖乖吗?”
她唤着小乖乖,把手指伸进去。于是那只鸽子和其他鸽子都跑过来争相在那根手指上轻轻啄食,直到她笑着把手缩回来。
蓓尔注意到一件事情。
“你洗澡了,仙度瑞拉?”她看着那个被骂作邋遢姑娘的女孩。手和脸仍然被煤灰弄得一塌糊涂,不过被蓬乱头发所覆盖的脖子以及刚才伸出来的手臂都是非常洁白光亮的。于是蓓尔又想当他们四下寻找苏施坦提夫人时,仙度瑞拉的头发是湿漉漉的,让人曾经误以为是在夏日里做了太多苦工而产生的汗水。
仙度瑞拉局促地笑了笑:“有时候我也不喜欢自己那么邋遢。”
不过与这话恰好相反,她一边说,一边用满是煤烟的手掌撩了撩头发,于是雪白的脖子又变得邋遢了。
蓓尔怜悯地看着那截脖子,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她让仙度瑞拉站在鸽栏前别动,自己走出棚去。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下唇咬得紧紧得,眼里写满了迷惑。
善解人意的仙度瑞拉这一次并没有发现朋友的心思沉重。她站在鸽栏前,眼睛瞧着那些小乖乖,身子一动不动。直到蓓尔唤她的名字,提醒她是时候去给宾博少爷梳洗了。她像被惊醒似的转过身来,露出一个很勉强的微笑:“没关系,我想今天晚上去迟到一会儿也没有关系。”
于是她就挨着蓓尔在麦麸桶后面坐下来,并把头轻轻靠在蓓尔肩上。过了一会儿,蓓尔果然感觉肩头变得热乎乎湿答答的。
仙度瑞拉又哭了,然而蓓尔头一次觉得她是真的在哭。
因为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让人见而生怜的姿态,更不是因为某个旁人的错误而哭泣。她只是静静地靠着蓓尔,任由大颗大颗的泪珠挟着煤灰滚落。
蓓尔沉默了一会儿,很快就用欢快的语气说道:“多凉快的夜晚啊。你瞧那些树影在月光下摇来摇去,倒叫我想起一个有趣的故事来。《国王和他的驴耳朵》,我想你一定也听过这个故事。教士说这个故事是在说哨笛的起源,不过我以为它是要告诉人们,秘密就是秘密,在说给别人知道之前必须下好好掂量下这秘密的分量,是不是值得吐露……”
仙度瑞拉没有回答。过了好半天,她才开了口,却是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蓓尔,你有过姐妹吗?”
“我父亲有七个女儿,我是最小的一个。”蓓尔回答道。
仙度瑞拉发出一声羡慕的叹息:“我一直渴望有一个姐妹。”
蓓尔也发出一声叹息,不过非常苦涩。
于是她们又都沉默了。有那么一刻,蓓尔觉得时间被看不见的魔法师凝固住了,不过很快仙度瑞拉就站起身来,用脏乎乎的手把脸上的泪水擦去。
“现在,我要去凡奈莎那里了。”她说,语气里忽然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有许多情感和思虑都随着刚才的眼泪流走了。
在她离去之前,双眼温柔而留恋地望了一下鸽舍。鸽子们仍然挤在一起嘟嘟囔囔,它们没有发现那两片玫瑰色的嘴唇曾经微微张开,送出了一个没有声音的字眼:
“再会!”
“再会?!”普法尔茨伯爵小姐在客房里转过身来,严厉地瞪着阴影中的男子,“你有什么权利命令我离开?”
忠实的斐迪南平静地指出她的外邦贵族身份,并委婉地说:“恐怕殿下也不愿意卷入某些事端,譬如昨天你几乎已经被卷进去的那件事情。”
普法尔茨伯爵小姐笑了起来:“那件事情?那件事情和我完全没有关系。听着,我可不在乎你们勃兰登堡人有什么愚蠢的圈套或是议论。我没有杀那姑娘,这事实我自己知道,上帝也知道!如果你们一定要把我带去地方行政法庭接受毫无根据的审判,我想我父亲将不介意带着他的士兵来一次远距离的狩猎。哈,你的脸色变阴沉了,莫非你在害怕?”
“口舌谨慎的保存生命,信口开河的自招毁灭。”斐迪南喃喃念出一句圣经箴言。接着他略一欠身,像臣子对待女王那样谦卑,又像父亲对待女儿那样不容辩抗地说道:“请早些安歇吧,明天一早,护卫骑士团的骑士就会来巴纳尔城堡护送你返回柏林。”
普法尔茨伯爵小姐怒不可遏:“你怎么敢?你那位好殿下和小女仆的风流韵事我已经非常清楚了……你们怎么敢……”
橡木门已经在那人身后轻轻关上,令她的怒火无处发泄。
于是这位不可一世的普法尔茨伯爵小姐颓然坐倒在床褥上,狠狠地咬啮着自己的指甲。
这个晚上同样心烦意乱的还有凡奈莎。
原本她和往常一样,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美貌,以及这幅美貌将给她带来的幸福前景。如果她愿意,还可以用最刻毒的话戏弄一下角落里的仙度瑞拉,比如“你的毛色同宾博少爷还真相似,难怪它会喜欢你。”
令她吃惊的是,这一次无论她说什么,仙度瑞拉都不像往常那样泪水涟涟。这让她感到的乐趣大打折扣。最后,她终于忍不住用孔雀毛扇子的象牙长柄朝那颗无动于衷的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你的魂儿被魔鬼吃掉了?”
仙度瑞拉惶然抬头,欲言又止。最后她还开口说话了,以一种小白兔似的不安语气。
“我只是在想……索菲小姐的死好像特别古怪。”
凡奈莎恼怒地瞪着她:“为什么这样说?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仙度瑞拉惊慌地举起手来,宾博少爷的专用梳子就掉在了地板上。“她本来是那么的高兴,不是吗……差一点她就能成为王子妃了……不,这不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的,是蓓尔说的,她说这非常古怪。”
“蓓尔?”凡奈莎狐疑地皱起眉,“那是谁?”
“她表面上是看守家禽棚子的女仆,曾经服侍过宾博少爷……哦!”仙度瑞拉猛然掩住嘴。不过凡奈莎还是敏感地察觉到那个字眼。
“你说表面上,这是什么意思?”
仙度瑞拉惊惶地绞着双手:“不,我不能说。”不过在凡奈莎凶狠的逼问下,她最终让步了。“圣母玛丽亚啊,如果我把一个无意中偷听来的秘密告诉别人……这是否就犯了同犹大一样不可饶恕的罪孽?哪怕我这样做,实际上是符合上帝的公正与仁慈的?”
凡奈莎不耐烦地掐了她一把。
于是仙度瑞拉颤抖着说:“蓓尔是殿下的密探。我亲眼瞧见了……她拿着王子殿下的指环。她亲口对普法尔茨伯爵小姐承认,她正承担着一项秘密使命,就在这城堡里……她经常向我打听两位小姐的事情,还有那只鞋子。所以我想,也许这和索菲小姐的死有关?”接着她就掩住脸嘤嘤地哭泣起来。
孔雀毛象牙长柄扇子从手中滑落,掉在宾博少爷专用梳子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