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入侵》火棘子

33、冬日之雪（1）

　　33.

　　11月初，天气由凉转寒。
　　日子闲闲。

　　路过黑市时，周千阅老远就闻到板栗焦香的味道，心里一下子就暖了。
　　他特别爱吃糖炒板栗。

　　炒货铺没客人，老板是一个大胖子，半光着膀子，抡着大铲子在大铁锅里翻炒。周千阅瞥见老板卖力翻炒的样子，有一瞬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停一停。
　　胖子老板招呼：“尝一下，我这个是山板栗。”

　　招呼不是很热情，板栗实打实的香，颗颗油光锃亮，肉色金黄，卖相就特别好。锅边摆了一只碗，碗里放了几颗熟的供人品尝。周千阅拿起一颗剥开，尝了一下，焦香扑鼻，软糯香甜。

　　周千阅赞道：“好吃。”
　　老板咧嘴笑道：“我炒十几年板栗了。”

　　老板的锅有点儿小，卖得快，一锅跟一锅接不上茬。下一锅离熟透还要几分钟，周千阅不着急，闲闲地等着，看胖子老板忙碌：一颗颗板栗和着大颗大颗的沙子在锅里翻滚，胖子老板不爱说话，时不时擦一下额头的汗。

　　老板偶尔一抬眼：“怎么了？”
　　周千阅：“没有。”

　　周千阅收回目光，不知为何，这一幕特别熟悉，连他盯着老板看的情形都似曾相识。

　　板栗熟了，老板给他多铲了小半铲：“今天没什么客人，送你的。”
　　周千阅：“……谢了。”

　　甚至连这句话，都熟悉得像发生过的一样，周千阅拎着一大袋子板栗，心不在焉。来到雾凇之后，这是第一次吃板栗，怎么会这么熟悉。

　　顾浅在老地方等他。
　　顾浅趴着，对着摩托镜子照来照去。

　　“自恋什么呢，这么认真。”
　　顾浅挺直腰：“有时候，感觉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

　　人照镜子，越看越不像自己，很正常。就跟盯着一个字看，看久了，便觉得这字不像字了。

　　两人坐在摩托上吃起来，心情飘扬起来。
　　顾浅：“你喜欢吃？”
　　“嗯。”
　　“看出了，你一直在笑。”
　　周千阅嘴角的弧线更大了：“有吗？不知道为什么，一吃板栗就好幸福。”甜丝丝的，暖暖的，安安稳稳的。

　　周千阅回看板栗摊。
　　胖子老板在招呼过客尝一尝，说‘山板栗’时，平舌，听上去像‘三板栗’。

　　连这一幕，也很熟悉。

　　顾浅疑惑：“你看什么呢？”
　　周千阅：“好熟悉。”

　　周千阅说起怪异的熟悉感，顾浅忽的想起什么，掏出手机，飞快拨照片，其中一张画：大大小小的圆圈，一颗又一颗，乍一看，很像是坠入地面的水滴。现在看来，也有那么一点像板栗。

　　周千阅惊讶了：“我还以为画的是水呢。”
　　顾浅：“也许是板栗。”

　　周千阅心里一咯噔，联想起莫名的熟悉感，立刻回到摊子铺，询问胖子老板，在这里卖板栗多久了。胖子老板回答，断断续续有十几年了，中途也挪去别的地方，属这里生意最好。
　　十四五年前，就在这里摆摊。

　　周千阅莫名有种预感，这里会成为记忆的突破口，一时间心怯了怯，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顾浅开口：“那时候你见过两个小男孩吗，经常来买板栗。”
　　老板：“啊？可太久的事了。”

　　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么多，孩子也多，胖子老板想不起来。周千阅由狂喜变沮丧，可能前几次来黑市时，看过板栗摊，才会有莫名的熟悉感吧，转身要离开。

　　顾浅掏出手机，问老板：“你见过这些地方吗？”
　　老板炒板栗忙着呢：“没有没有，谁有空……诶等一等，刚才那一张。”

　　这一张画：
　　是一盏手提的八角灯，造型很特别。

　　老板忽然惊讶，说话都结巴了：“啊！是那个孩子吧！”不是两个孩子，只有一个，长得好看，一身脏兮兮的，大冬天光着脚。每次来，都是晚上，就提着画上的这个灯。
　　“……”
　　“我看他可怜，让他跟我炒板栗，哪知道那孩子说他不能白天出来。”
　　“后来呢？”

　　胖子老板炒板栗的手停了。
　　那天的印象深刻，所以细节都记得清晰：

　　中午，下着雪。
　　摊子前忽然停下一辆新车，车身黑亮，这在废墟可不常见，胖子老板多看了两眼。
　　从车里走下三个人：
　　两个保镖，和那个孩子。
　　孩子穿得干干净净，破天荒地穿上了鞋，特别暖和的小皮靴，看上去就不是一般孩子能穿的。
　　胖子老板惊呆了，板栗迸到手里都没发觉，烫了才丢开手。
　　「一斤板栗！」一个保镖凶巴巴地说。
　　「……」
　　老板没敢多话，装了一袋子。
　　「两斤！」孩子忽然开口，神情固执，漂亮的脸要哭出来了。
　　老板一愣。
　　保镖面露不耐烦：「听见没有，两斤赶紧的！」

　　恰好板栗不够了。
　　需要现炒。

　　几个大人连一个小孩一起等着，气氛安静，十分诡异，只有铁锅里砂子翻滚的声音。过了几分钟，车前门开了，副驾驶上走出一个人：这个人的身形中等，披着一件毛领大风衣，风雪飞旋，走近才看清是一个中年人。

　　保镖不安了。
　　其中一个抱歉上前，一边说一边比划：「没熟，再等十分钟。」
　　毛领大风衣点头，没吭声。
　　保镖又比划着两只手，嘴里说：「您要吗？」
　　毛领大风衣摇头。

　　老板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心想竟然是一个哑巴，可惜了这么气派的一个人。他放慢速度，炒得比平常久了一点，可惜再慢板栗终究要熟的。老板铲了两大袋子，想交给孩子，保镖一把夺过去，几人匆匆上了车。
　　车扬雪而去。

　　这孩子再没有来过。
　　说起这个，老板仍很遗憾，他有四个孩子，多一个都养不起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就犹豫了。早知道，早该让那孩子跟着他了，至少能讨一口饭吃。

　　“挺好的，那孩子是过好日子去了。”胖子老板笑笑，宽慰。
　　“嗯，应该吧。”

　　老板没再多说话，把板栗铲进纸袋子交给周千阅，周千阅接过来，忽然问：“那孩子，有没有长得，像我？”
　　老板哑然：“不太像。”

　　那孩子虽然落魄的，但眉眼都好看，跟糯米团一样可爱。

　　老板嘟囔：“挺乖巧的一孩子。”
　　周千阅：“……”

　　想必孩子就是哥哥了，乖巧可爱、大冬天光脚。孩子或许不好找，但是，一个毛领大风衣的气派哑巴，应该不难找。

　　周千阅心情愉悦起来，扔一颗板栗进嘴巴，熟悉的甜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