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31 河清海晏, ...
-
长春宫内。
云青谣和景曌如同从前一样坐在软塌上。
李玉祥端上来一碗黑漆漆的药,那药泛着难闻诡异的气味,想来便是那子蛊煎的汤。
云青谣接来,拧着眉头。
景曌敛着眸:“朕,并非不信你,只是一步之差,便可能满盘皆输。”
景曌仿佛苍老了几十岁,满身倦累的坐在龙椅上,说完沉寂了半晌,才又开口道:
“朕先是天子,再是景江停。”
云青谣低着头,望着那药上水纹凛凛,半晌,倏地一笑,道:“我懂得,我不怪你。”
说罢,将那一碗黝黑难闻的蛊汤一饮而尽。
却是不苦,甚至还带着些甜滋滋的味道,有点像是糊了红糖水的味道。
云青谣不解的抬起头,只见景曌声音低哑:“加糖不会让蛊失效,只是不那么难喝。”
云青谣刚要笑,便觉得肚中犹如刀绞,而后便是万箭穿心的滋味。
疼的云青谣一口冷气吸进,滚落在地上,手死死地捂着肚子,咬着牙闭着眼睛,汗滴滚落。却还是疼的云青谣满地打滚,一口银牙几欲咬碎。
景曌将云青谣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双眼通红。
云青谣疼的恨惨了景曌,攀上景曌的脖颈撕扯开衣衫便一口咬在了景曌的肩上。景曌只是闷哼,双手将云青谣抱的更紧了。
云青谣有多疼,心里有多恨,便咬的有多狠,银牙似乎要嵌在景曌的肉里,眼泪滚落下来,混着景曌鲜血淋漓的肩。
景曌虽是疼的脸色苍白,嘴角却漾开了一抹笑。
他恨不得她身上所有的疼痛都在他身上发生。
景曌垂着眸,手指还颇有闲心的绕着云青谣的头发,声音发颤,却带着些期许:
“遥遥,待到此间事了,朕便封你做皇后。”
云青谣咬的更用力了,疼的景曌汗珠滚落下来。
半晌,云青谣才筋疲力竭的松开了口,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躺在景曌怀里,气喘吁吁。
“今日,我还是翻墙出去么?”云青谣闭着眼睛道。
景曌沉默片刻,开口道:“开宫门。”
上京城外,北燕王军驻扎之处。
北燕王妃谢宛身着甲胄,发带花白,坐在篝火旁的石头上,遥遥望着上京。
她一生只有两个孩子,遥想当年长子青林命丧疆场,她便只剩下了她的谣儿。
往后的那些年里,她在王府之中日日夜夜辗转难眠,坐立难安,她烧香祷告,千万不要让她的谣儿出事,愿她的谣儿平平安安,她愿用一切代价来换。
她在王府里等待了她的谣儿在北漠战场传回来的一个又一个的捷报,她既为她的谣儿欣喜,又为了她的谣儿担心,日日期盼着这北漠安定,她的谣儿离那战场远些。
可如今她的谣儿到了这繁华安定的上京,怎么反而过得不好了呢?
她作为一个母亲,她放心不下。莫说此次是披上银甲同着景千兵临城下,便是要她一人杀进上京王宫救她的谣儿,她拼尽浑身力气,但凡还有一口气,她都要带她的谣儿出来。
正想着,巡逻兵来报犹豫道:“启禀王妃…有女子说是您的故人,要见你。”
谢宛正犹豫,便见着那巡逻兵身后穿着一身夜色的女子撩开帽纱,试探的唤了一声:“阿娘?”
这不是她日思夜想的谣儿是谁?
谢宛眼泪唰的喷薄而出,微微颤动着站起身来,上前一步将云青谣抱住,一边哭一边笑。
云青谣生的高大,比谢宛要高出一个头来,云青谣低下头,便能望见谢宛发中花白。
是什么?能让一个发带花白的妇人身穿战甲,不远万里的随着军队,从北燕风雪兼程一路颠簸来到上京。
谢宛哭着摸了摸云青谣的脸,声音哽咽:“谣儿,我的谣儿,谣儿瘦了,瘦了。”
云青谣纵使不认识她,却也被面前妇人的情绪感染,眼中泛起泪花,却咧嘴笑道:“阿娘胡说,谣儿哪里瘦了,谣儿这些日子胖了好几斤呢。”
谢宛却仿若未闻,眼中泪珠滚滚落下,仿佛摸不够的摸着云青谣的脸:“苦了我的谣儿了…我的谣儿受苦了。”
云青谣伸手覆上谢宛的手,柔声道:“阿娘,谣儿不苦,不过阿娘再哭,谣儿才心里苦。”
谢宛闻言,连忙应声:“好、好,阿娘不哭了。”话虽如此,也是云青谣哄了半天才堪堪止住了眼泪。
云青谣撒着娇道:“阿娘,这外边太冷了,不如我们进帐子里去吧。”
谢宛拉着云青谣的手道:“好好好,走,和阿娘进帐子里。”
军帐内并未比外边暖和多少,有将士笑着端来一盆炭火放在云青谣脚下:“将军,这玩意暖和,您先烘着。”
云青谣道:“谢谢。”
那将士一愣随后爽朗一笑:“将军这在上京做了娘娘就是不一样,细声细语的,还怪礼貌的。属下再给您拿点酒来吧,那玩意一口下去比这个暖和,您想喝哪个?黄酒还是女儿红?”
云青谣连忙道:“不必了,今夜我来只是想同阿娘说说话的,天亮之前还要回去。”
那将士挠了挠头,憨厚道:“成吧,那夫人、将军,你们聊着,有什么事吆喝一声。”便出去了。
北燕王军的人,果真脾气很对她胃口。
转过脸来,便瞧着谢宛满目怜惜的望着她,云青谣叹了口气:“阿娘,谣儿真的没瘦,不信你摸摸!这小肚子都起来了!”
云青谣说罢将肚子一挺。
想来这孩子也当真是生命力顽强,又是跳墙,又是受刑的,那蛊毒疼的钻心,竟也没奈何的了他,到现在还能来装作赘肉来骗骗外婆。
谢宛玩闹的伸手敲了云青谣的头一下:“怎的这么大了,还这般的没正形?”
云青谣娇娇道:“那不是在阿娘面前嘛~”
谢宛慈爱的望着云青谣道:“是啊,在阿娘面前,你永远是个没长大的孩子。阿娘还想着,想将你一辈子揽在怀里,爱着、护着。”
说完望着云青谣道:“这次便同阿娘一起回北燕,咱们一家子在北燕团团圆圆的。”
云青谣正了正身形,叹了口气道:“阿娘,这次谣儿来,便是要同你说这事。”
说着云青谣脸色严肃的道:“阿娘,你和阿爹还有北燕都被景千骗了。景千换了我交给江矫的家书,孩儿从未想过举兵造反,要借北燕王军造反的,是景千。”
谢宛蓦的有些迷茫:“阿千那孩子是为娘看着长起来的,他不是那争名夺利的孩子。”
“你进宫后,阿娘和你爹怕你传信不便,惹得当今圣上猜忌。便托了阿千传信来告诉我们你的近况。他说你在宫中郁郁寡欢、说你被皇上逼得投河自尽、说你并不受宠受尽陛下白眼与冷落,说陛下独宠杨妃,杨妃骄纵仗着宠爱让你受尽折辱,我和你阿爹这才……”
云青谣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阿娘,景千他骗你们的,孩儿同陛下……”云青谣一顿,目光暗了暗,硬扯了一个娇羞的笑:“孩儿同陛下感情好得很。”
云青谣道:“孩儿也并非被逼跳河,只是看风景时,一不小心脚滑罢了。而那杨妃早早就被陛下送到扬州看守太妃陵了。”
说着云青谣从自己怀里摸出来一个布包,正是那日景曌丢在大牢里的平安符。
云青谣拆开递给谢宛:“阿娘,你瞧,这是七夕那日,孩儿同陛下在扬州渡河亲手所写,若孩儿真若景千说的那般在宫中过得处境艰难,又怎么写下这样的话来。不信您看看是不是孩儿所写?”
谢宛狐疑的看了半天,才抬起脸来道:“没有骗娘?”
云青谣满脸认真:“当然没有啦!”说着又拉着谢宛说了好多同景曌的事,说的口干舌燥之时,谢宛才信了她过得并不差。
谢宛坐在椅上,并没有骂景千,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那时你同阿千在北燕,我和你阿爹都瞧着他是个好孩子,都想着要你们成个亲。可那时咱们谁也不知道他是个皇子啊!还是先帝病重,密诏他回去,才知道。”
说完看了云青谣一眼:“谁想到,你们再见,便是他替圣上来迎你入王宫。”
云青谣沉默。
她对景千并无非分之想,可那日在天牢景曌声声泣血,她确实对景千动了恻隐之心。
在她没穿越之前,云青谣同景千,确实是一对心心相印的爱人,彼此深爱。一个爱到自己灵魂消散,一个爱到不惜举兵谋反。
所以她想留他一命,就算是为从前的云青谣做些什么。
只是……若还是从前的云青谣,还是那个为了大梁纵马疆场的云青谣,她会同意景千谋反吗?
她会纵着景千拉上世代忠良的云氏,将世人敬仰的北燕王军盖上谋逆骂名,推翻这太平盛世,重燃战火,只为了有情人厮守终生吗?
云青谣正色道:“阿娘,你听谣儿说,景千他不止是动用北燕王军,此次王军前来不过一万人,一万人如何攻的下上京?听陛下说,今日北漠又有异动,时机巧合,怕是景千亦勾结了北漠鞑子。”
谢宛倏地站起身来:“勾结北漠?”突然谢宛表情变得很难看:“若真是……”
说完谢宛抬起脸道:“阿谣,此次前来,王军不止一万,乃是三万。”
云青谣倒吸一口凉气:“三万?!那便是说现在北燕便只剩下七成兵力??”
谢宛点了点头,不过到底是将门虎女,沉着冷静道:“不过不怕,景千同我说,后日午时,那时城门打开,一举攻城。阿千算是铁了心不会动摇,这样想来不过两日。北燕那边你阿爹在,虽是你阿爹年岁已高,若真是打起来,也能等到王军回去支援。”
谢宛说着笑着摸了摸云青谣的头发:“娘的谣儿来找阿娘,定是心中有了计策了,同阿娘讲讲。”
云青谣站起身来,眸光闪亮道:“阿娘,孩儿想不费一兵一卒的将景千擒获。很简单,娘您先带着一半王军偷偷返还北燕,而另外一半王军留在军营假意配合景千攻城,倒时候便将景千锁在宫中,逼他束手就擒!”
谢宛沉思了一会,道:“不行,娘得和王军一同在上京等着,若是后日真有什么变数,娘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云青谣无言,只得应下:“好吧。”
谢宛突然一拍大腿,走到一边堆放行囊处,翻出一个大箱子来,拿出来塞到了云青谣怀里,拍了两拍,像个小孩子一样朝着云青谣眨了眨眼睛:“喏,你的战袍。”
说完又小跑着到一旁,提过一杆银制的长、枪来,枪长七尺,上系红缨。
“还有谣儿最宝贝的枪,阿娘都给谣儿背到上京了!”
云青谣摸了摸那红缨枪,又将手中的盒子打开,望着那里面不染纤尘的银色铠甲,云青谣心头涌上一股悸动来,竟像老友重逢。
云青谣抬起头来,望着满脸慈爱望着的谢宛一字一句的道:
“云家满门忠烈,爹爹小时定是教过谣儿定国安邦,谣儿不愿生灵涂炭,更不愿看外国趁机而入,百姓无端流离失所。”
“打仗是为了平战乱、安社稷,是为了大梁疆土,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云青谣站起身来,满目凝重:“景曌是个好皇帝,励精图治,鞠躬尽瘁,待到来日定是能为大梁子民带来一个太平盛世。所以谣儿不想、也不会举兵谋反,更不会为了儿女私情挑起无端战火。”
“现在,大梁内忧外患,我云青谣,平乱,安国。”
谢宛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叹,只是慈爱的抚上了云青谣的发丝,温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