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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置你死地 ...

  •   他试着诓骗安庆真离开,但在逃离的时候还是被安庆真抓了回来。

      但没想到安庆真会用班嘉若来惩罚他。

      他不断的挣扎,但被安庆真死死按在地上,他想喊,喉咙却堵着什么也喊不出来,他只能红着眼睛去看班嘉若。时已暮秋,班嘉若身上纵有多层衣物,如今也被脱的露出了两条白生生的臂膀,她也对上颜乐明的目光,她看到泪水从颜乐明的眼中不断滑落,像星辰的碎片点点闪亮却又断人心肠,班嘉若忽然笑了,她不再尝试逃跑,反而摸了摸笑着的嘴角,恍然惊觉认识颜乐明后,她学会了笑、学会了生气、学会了无奈也学会了世间种种她原本觉得复杂多变毫无头绪的情感,她学的真好,因为她现在清楚的认识到,她现在的处境会让颜乐明痛心难过,然而她从不愿颜乐明痛心难过。

      ——颜乐明,我只愿你欢喜,我想做任何能做的事,断了你的心疼。

      班嘉若忽然从发中抽出玳瑁发簪,一头青丝如瀑飞泻,还未完全落下,那本无任何尖锐棱角的玳瑁发簪却精准的插入胸下巨阙穴。

      巨阙穴,人体三十六死穴之一,集中后可冲击肝胆,震颤心脏而亡。

      颜乐明的挣扎停止了,安庆真的愤怒也停止了,连周围嬉笑喧闹的大熠士兵,也愣出了一片惊愕又空白的表情。

      青丝还未下落,又随着倾倒的玉人一起坠入尘土。

      时间停滞,九华山的大雪穿越到平原城外的大熠军营,轰烈又暗哑的落下。

      上山求医的少年,该是死在山中某处,阿姐与路上仗义相救的侠士,将他安葬,从此风景如画,安宁永得。

      医女在小院门口疑惑的看看天,接着进屋去了。

      医女与少年该是从此错过,却又此生此世机缘巧合的相伴相守。

      却不该是——如此结果……

      这死寂终究被颜乐明喷出的鲜红的血打破。

      若是医女看到,应该会感叹——颜乐明,你的心总算也为我震动了。

      安庆真猛地回神,将抠着泥土试图爬过去的颜乐明拉扯回来,死死抱入怀中,颜乐明浑身剧烈的颤抖,瞪着通红的眼无声却剧烈的挣扎,所有的怒吼和惨叫都被憋在嗓子里,安庆真被他吓得头皮发麻,他从未生出据此强烈的慌乱,只能凭借本能伸手捂住颜乐明的眼,将他向后拖去。

      “处理掉!——要厚葬!”安庆真慌乱中总算找回一丝神智,他对着愣在一边的阿巴斯与阿布德用大熠语大喊,又命令他们立刻遣散牙帐前聚集的士兵,目光落在不知所措的乐晓身上,改回唐言,”在帐外看住了,不得让任何人接近!“

      不等乐晓回答他就拖抱着颜乐明的退回帐子里。颜乐明依旧在挣扎,只是未愈的伤病和心神剧烈的冲击已让他的挣扎力度飞快的减弱,回到帐中安庆真干脆将他一把抱起放回床上,抓住他的双手按在两边:

      “阿乐,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想吓吓你……我没想杀她……是她自杀……我真的没想杀她……也没想真的让士兵侵犯她……阿乐!阿乐!你看看我!”

      随着颜乐明剧烈的呼吸而不断咳出的血让安庆真慌得放弃钳制直接用手去擦,这时颜乐明趁机又挣扎起来,安庆真干脆整个人压上去,双手捏住他的脸颊大吼:

      “阿乐!不要不理我!不要再逼我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中掉落,直直砸到颜乐明脸颊上,颜乐明反而平静了,他眼眸半阖,其中不复星芒闪烁,只如死水般沉寂的盯着安庆真:

      “安庆真……你此刻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了你……”

      “阿乐……”安庆真错愕的呆愣良久,最后艰难的喃喃出声,“这对我……公平吗……你说过的……你答应过我的……”

      他叨念着,用力的端详颜乐明的脸,仿佛在那张脸的某处,还能找出一丝昔日烟雨长亭中那个羞赧沉静的颜三郎的痕迹。

      颜乐明缓缓摇了摇头,他已不再吐血,可胸中撕裂般的剧痛已几乎让他痛到麻木,他别过脸,无悲无喜的望着某处虚空:

      “那时我不过是一个小小都尉……总之是我欠你……”

      “我不许你毁诺!”安庆真强行捏着他的脸把他掰回来,让他看向自己,“什么责任什么天下?这些都是枷锁!都是负担!颜杲卿在你心里种下的都是毒药!你是阿乐!阿乐从来都信守承诺!你答应过我!只卖与我!你不能反悔!你的毁诺只给我!这对我不公平!我不允许!”

      “安庆真?——安庆真!”

      守在帐外十步距离的乐晓被颜乐明的惨叫惊的浑身一颤。

      他虽然认识颜乐明称不上太久,与他待在一处的时间更不算长,但他哪怕生死关头也从未见过颜乐明失态惨叫,更没听见过颜乐明称呼安庆真的全名,可是此时颜乐明用这么慌乱痛苦的声音喊叫出安庆真的名字——这让乐晓的心高高的悬了起来。

      他离得够远,所以也只隐约听见了前面的两声惨叫,后面的声音很模糊,夹杂着很多其他声音似混成了一团暗蕴风暴的浓雾,乐晓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他也不敢去分辨,心神不宁的守了大约两个时辰,期间挡掉了几批请示公务的武将文吏,帐中传出那种浓雾似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然平息了,安庆真走了出来,披头散发,衣饰略有凌乱,表情更是空茫。

      “殿下?”

      “乐晓……”安庆真眨眨眼,虚焦的目光终于清晰了些,“你去……把阿布德叫过来……别惊动别人……”

      乐晓不敢多问,更不敢多想,连忙跑去将阿布德唤来,阻止了要跟来的阿巴斯。

      阿布德和乐晓赶回牙帐前时,看到周围三十步的军士都躲得干干净净,只有安庆真一人坐在帐口,紧紧的缩着,双手插在披散的发中,用力揪着,整个人微微前后摇摆。

      “殿下?”

      阿布德的声音竟吓得安庆真一个机灵,他茫然抬头,怔了半天才找回了声音:

      “你进去……给他治疗……不要对外说一个字……连阿巴斯也不能提起……”

      阿布德点点头,从乐晓手中接过药箱,他先盯住安庆真血痕满布的手指——上面的血痕都是咬出来的伤口,但这应该不是安庆真刚刚自己咬出的:

      “殿下,要先给您治疗吗?”

      “先顾他!”安庆真忽然凄声吼起来,“我要一个健健康□□龙活虎的他!”

      阿布德吓得连忙行礼,越过他冲进帐中。

      静了一忽儿,安庆真无力的对乐晓招招手:

      “扶我一把……”

      乐晓上前把他搀起来,才发现安庆真一直在发抖。

      “殿下,扶您去偏帐休息?”

      “不……要离得远一点……”安庆真脱力般的靠住乐晓,“……这里……我愧……”

      乐晓只得把安庆真先扶到自己的军帐,他现在的身份是安庆真的亲兵火长,身为亲随倒享受独自的军帐,虽然有段距离,但也不至于太远。

      让安庆真在自己帐中的床边坐下,安庆真竟乖的任他摆布,乐晓叹口气,自己找来药包扎安庆真的手指,这么静了一会儿,安庆真盯着手指,开口了:

      “他疼……或者只是想自裁……我不让他咬自己……就把手指塞进去任他咬……可后来……我疯了……我竟卸下了他的下颌……我竟能这样……”

      他猛地抽回手,颤抖着揪住自己的头发,浑身剧烈的发抖:

      “他该不要我……原来我是头野兽……我怎么能这么对他……”

      乐晓对安庆真说的全然没有概念,但他至少知道卸下下颌骨是多么疼痛的事情,安庆真在他面前缩成一团,竟然在流泪。乐晓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颜乐明的声音,轻柔的道:

      “不怪你……”

      安庆真一震,抬起朦胧的泪眼,只看了他一眼,就孩子似的又把头埋了回去:

      “是了……你会口技……”

      静了静,他似是乞求的伸出手,拽住乐晓的袖子微微发抖:

      “能不能……再让我听听他的声音……至少让我骗一会儿自己……”

      阿布德站在床前,惊得脑中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艰难的找回了声音和行动。

      不知从哪里开始,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恢复了思考,直到对上颜乐明的目光,他才惊觉这人竟然还有意识!

      “光王殿下……”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努力平复声音中的颤抖,“您下巴脱臼了……但是……咱们最后处理这个好不好?我先处理其他的……您忍一忍……”

      他空白着脑子呆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解释似的补充道:

      “我来自白衣大熠的宫廷医师世家,眼中只有病人,绝不会产生其他亵渎之意……请您……请您放心……”

      他怕下颌复位后颜乐明会立刻咬舌自杀,毕竟唐风虽然开放,可任何一个荣耀的儿郎都不会容忍这种折辱。他也不敢完全掀开盖在颜乐明身上的毛毯,怕引起他不好的回忆刺激到他,只净了手,用最干净的白布沾了水,从侧面掀开一点,去清理那后面和里面的残留。

      阿布德注意到只把劈开过久的双腿慢慢合拢就痛的颜乐明额头上不断冒出层层冷汗,解开绑缚过久的双手时,也看到原本灵骨秀致的手也如槁木般僵直青白,可自己是医者,不能无视颜乐明身体其他部位青紫斑驳的痕迹,他强迫自己摒弃杂念,细细的清理和上药。自始至终颜乐明都紧紧闭着眼睛,若不是他身躯还有细微的颤抖,阿布德简直都怀疑这冰凉僵硬的身体属于一具尸身。等到忙完身上阿布德已经满头是汗,注意力回到颜乐明脸上,他再次慌乱起来,思索良久,试探着道:

      “光王殿下,留得青山,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请您……不要想危险的东西……我将您的下颌复位,您答应我不会伤害自己,好吗?如果您答应我了,就请眨三下眼睛。”

      他满怀希望的看着颜乐明,但颜乐明仍然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那我就当您同意了……”

      下颌复位后颜乐明也没有半分动静,阿布德被他脸颊以及脖颈上的青紫逼的眉头直皱,大殿下真的过分了——他有些怀疑兴复军选择安庆真到底对不对,甚至开始怀疑兴复军到底有没有存在的意义,白衣大熠曾是他的荣光,是所有白衣大熠士兵的骄傲,可是白衣大熠覆灭后这些士兵却也干起了黑衣大熠才做的勾当。公主的遗腹子,有着尊贵的符玛王朝血脉的王子,竟会为爱疯狂到如斯地步。

      ——伤害,从来不是真神希望他的臣民们做的事情啊。

      阿布德与阿巴斯他们在长安潜伏多年,并不是严格的教徒,他知道殿下对颜乐明的感情,也选择了帮忙在兴复军中隐瞒,可是若是这种帮助唤来的只有对光王的伤害,那这种帮助也还有意义吗?

      唐言中的一个成语,就是助纣为虐……

      治疗完毕阿布德也没有离开。安庆真命他专职照顾颜乐明,自己则直接另辟一处军帐办公,一整天都没出现在颜乐明面前。

      但是阿布德很快发现,颜乐明拒绝喝药、拒绝吃饭,甚至拒绝喝水拒绝说话。

      他劝了很多但全无用处,万般无奈,才选择了向安庆真汇报。

      身为施虐方的安庆真并没有比颜乐明强上多少,安庆真也惨白着脸色,眼神失焦身心不宁,阿布德希望这是因为安庆真的良知在起作用。乍听颜乐明的情况,安庆真猛地站起身就向外走,看迈出一步他竟是生生止住了身形,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成拳,片刻后他挺立的身形佝偻起来,仿佛卸掉了所有力气,无力的哼出一声:

      “把狄武带过去……”

      狄武第一次见颜乐明,是在安平县的校场上。

      颜家二郎颜泉明那时是安平县县尉,那时安禄山刚刚反叛,颜泉明奉父命在安平县组织义勇,义子三郎颜乐明当时就在二兄身边。狄武记得,那个虚年十八的少年站在阳光下,挺秀高大面目冷峻,但眼睛却望着前方的兄长,如雨后洗碧天空的澄澈目光中,是对兄长全心全意的信赖和骄傲。那个少年安静美好充满活力,彼时狄武并未收到接近颜乐明的命令,只好远远的看着,可就这样远距离的打量就让狄武心生好感。后来在前往王屋山的路上他们正式相见,少年身受重伤几近成了废人,然而他眼中灼热燃烧的生命力还是让狄武心生敬佩。但狄武从未想到,有朝一日颜乐明会破碎,真真正正的由内到外由表及里,裂纹遍布玉屑纷飞,夏夜群星璀璨的夜空被乌云遮蔽了星芒,浮光掠影的秋水也被厚厚的冰层冻结成死水一片。乌发铺满整片床榻,甚至拖到地上,半睁的眼睛仿佛化成两个空洞,呼吸似乎都没了,胸口起伏微不可察。

      经过营救那李奂的那夜,狄武已经想到了安庆真对颜乐明做了什么。

      他用力擦了把眼泪,把对安庆真所有的怒火都强咽下肚,走上去在床边坐下:

      “乐明?”

      那空洞的眼中悬出几丝微弱的星芒,颜乐明慢慢转动眼珠,看清了狄武。

      他愣愣的看着狄武,从空白的表情中渐渐浮上丝丝缕缕的委屈和不可置信。

      “阿兄?”

      嘶哑的声音完全不像他的,狄武的眼泪不争气的又下来了,他只好用力笑出来:

      “是我。”

      “阿兄……”颜乐明慢慢抽出手,但身上无力他只能抬起一半,抓住了狄武的袖子,下意识的无力的扯着,他像个孩子一般向狄武那里蜷缩,狄武连忙抱起颜乐明上半身让他靠进自己怀里,震惊又心疼的意识到,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颜帅、高贵冷峻任万民依靠的光王,本质不过是强撑着一路荆棘一路血走过来的孩子,那个孩子缩进他怀里尽情的剧烈的发着抖,喘不过气般的呜咽哭泣,“我撑不下去了……好累……好痛……阿兄……太累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狄武用力的抱着他,热泪滚滚落下,他瞥了眼仍站在帐口的阿布德,他吐出一口气,捋着颜乐明的头发,叹息一般的说道:

      “阿兄在,阿兄和你一起撑……阿兄一定会带你出去……还记得吗,阿姐说过……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

      狄武的出现仿佛给颜乐明带来了支撑,他终于肯用药吃饭。安庆真不敢再来打扰,只让阿布德和狄武两人照顾颜乐明。狄武身上中了阿布德的药,日常行动虽不受限,想动武却不够力气,很多时候阿布德在一旁看着这对身处绝境中的兄弟都会莫名其妙的想要叹息。过了两日颜乐明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这期间阿布德每天都要向安庆真汇报颜乐明的情况,有时候也会跟着安庆真在深夜远远的隔着帐门看着颜乐明。见安庆真如此,阿布德心中对他的不满也淡了些许。

      这一日阿布德向安庆真汇报完,刚想要出帐,却碰上两个生面孔进入,他转念回想,原来是之前从房琯手下叛来的唐军降将刘贵哲和杨希文。阿布德回到颜乐明帐中,为他治疗,在出门熬药的时候,又看见安庆真带着刘贵哲和杨希文站在帐前。

      这两天天光明媚气温回暖,阿布德都会开着帐门,通些新鲜空气和灿烂阳光,对颜乐明的心情和身体恢复都有帮助,此时安庆真三人可以清晰的看到帐内颜乐明的情况,见安庆真招手,阿布德上前见了礼,就听安庆真指着自己对两个降将笑道:

      “这是我大燕的神医圣手,这几日光王殿下偶感风寒,都是由他亲自诊治照料。”

      刘贵哲和杨希文连忙对阿布德大加吹捧。

      安庆真摆摆手阻止了他们的恭维,继续笑道:

      “光王殿下可是我大燕的益友,没有他的情报,我们怎么能在陈涛斜大败七万唐军?所以照顾光王殿下是我大燕的分内之事,两位将军说是吧?”

      阿布德心中猛地一跳,抬眼看了安庆真一眼。

      ——殿下这是要污光王殿下为大唐叛臣?这又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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