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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只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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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颅。
作为生物学博士的陆京烽,见过许多人类的头颅。
自二十岁博士毕业后,他就随着导师白灼,驻扎在东部S级辐射区,研究荒野上的特殊物种。
那一带到处都是无国家的流浪汉。
他们没有足够的钱,给自己换取三大国的身份证,也不被排外的自治区接收。
就只能在充满辐射的废弃区域徘徊,蜷缩在研究院外的高墙下,然后在某个平常的日子,在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大地的时候,惊恐万分的死去。
辐射会导致许多可怕的疾病。
尤其是被核辐射笼罩的生物,被月球照射过后,会畸变成更加危险的物种。
陆京烽解剖过许多患有辐射病的人类,有些甚至上手术台的时候,还是活体状态。
他也因此,见过许多人类恐惧状态下的脸。
可没有哪一张,能和地面这颗头颅的主人——也就是陈鑫的状态,所相媲美。
他的脖颈边缘,被非常锋利的物品切割,那东西好似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边缘处的皮肤斑斑赖赖,暴露出了许多细密的小孔。
仔细看去,那些小孔,就好像有着生命,在翕动着皮肉,大口呼吸。
陆京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脑袋昏昏沉沉,总觉得思维没有以前那么利索。
陈鑫,陈鑫的脑袋还在这。
他现在需要做什么?
对了!报警!
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些肉食墨雪寻从超市买回来的。
如果陈鑫的肉块真的流入了超市,那怎么解释这个脑袋?这么大一个人脑袋放在肉里面,真的没人发现吗?
还是说,这些肉,这个头颅,是那些神踪莫测的拜月教教徒,潜入墨雪寻的家替换的?
不。不对!
墨雪寻到底为什么要买这么多肉?
有什么东西压着陆京烽的后脑勺,他整个人都是僵的,浑身都被冻住,脑袋怎么也转不过弯了。
痒。
有点痒。
陆京烽下意识去挠自己的脖子。
咕嘟、咕嘟。
他好像摸到了鼓动的皮肤。
脖子那一块的皮肉,好似被甩在菜篮子的,活鱼的腮帮子,一鼓一鼓。
他想到了冲入杯中的饮料,表面一层会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泡沫。
他的脖子就是这样。
许许多多的小孔长了出来,就像水面的泡沫。
它们每一个都拥有着独立的生命,用力张着嘴巴般的孔呼吸。
张开,合拢。
张开,合拢。
啪。
轻轻地一声,有个孔破了。
陆京烽觉得很疼。
他伸手摸去,摸到了粘稠的,浑黄色液体。
有点像是,覆在皮肤下面的那层油脂。
那一瞬,有什么贯彻陆京烽的大脑,他封闭着的思路瞬间通畅。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他知道陈鑫是怎么死的了!
就像是祭典上,□□打气球的游戏!啪!一下!一个泡沫破了!啪!一下!一个泡沫破了!
就像是,放入油锅里炸的鸡腿,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气泡破了!气泡破了!
他的皮肤在吹出气球!他的皮肤在不停油炸!
痒痒痒痒痒痒痒痒痒痒——
陆京烽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伸向如万蚁啃食的脖子——
“笃笃笃!”
有人在敲门!
他手一颤,整个人瞬间清醒!
不对!
他到底在做什么!
顾不上开门查看,他立刻调出手机的摄像功能,看向自己的脖子。
是的,脖子。
脖子是链接脑袋和身体的地方,就像管道一样。
管道会生锈,会被腐蚀,会被塞入各种异物,比如剩菜剩饭,比如头发团,比如死掉的虫子。
管道特别脆弱,即使是冬天的冰碴子,也能让它失去原有的作用。
是的,只需要轻轻一掰——
“呕!”
陆京烽的手机掉落,他双手捂着脖子,胃里发酸,嘴里吐出一团黑黑的东西。
定睛一瞧,那分明是一团,漆黑的,缠绕在一起的湿漉漉的头发!
被头发困在里面的,是不断扑棱着的蛾子,还有发臭的,腐败的胡萝卜块!
“陆京烽!你在不在!开门啊!”外面的卫岑砰砰敲门。
陆京烽告诉自己冷静,千万不能再被影响,这些都是里世界的把戏。
他稳固住心神,捡起手机,走向门口。
门开了。
外面空无一人。
黑漆漆的电梯间,只有绿色的应急逃生标志闪烁着光。
陆京烽心口发麻。
他关上门,艰难的转过头。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但窗外不再有温暖的阳光,照射进来的淡光,透着微弱的荧紫色。
陌生,巨大的陌生感扑面而来。
陆京烽知道自己完了。
他再次堕入了里世界。
“该死!”
他用力捶打在门背上,整个人虚脱了一半,慢慢滑落,靠着墙壁坐下。
为什么?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
到底是触发了什么,才会让他再次进入里世界,而且还没有一点预告?
不对,有!
陆京烽冷静下来。
那个头颅,脖子上的异样,都是针对他的警告!
可他到底哪里得罪了拜月教,要让他们这么折磨自己?
陆京烽有太多太多的抱怨没能理清,可他知道,要是自己陷入了自怨自艾,这辈子都完了。
他得想个办法离开这里。
扶着墙壁站起,陆京烽先去了厨房。
厨房的半透明移门来开着,从外面就能看到内部的景象。
陈鑫的那颗脑袋,居然跟着自己从表世界转移过来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就算卫岑冲进房屋,也看不到他的尸体了?
陆京烽摸索着走到房间里,视线在他吐出来的那团发丝上停留一秒,很快便移开视线。
死人他见过不少,因此并不害怕陈鑫的脑袋。
可现在,做过上百次解剖手术的陆博士,居然害怕一团从喉咙里翻滚出来的呕吐物。
陆京烽克制住想要逃跑的冲动。
他开始回忆自己当时的状态。
被陈鑫脑袋上的小孔带着思维,他被里世界的‘污染’影响了。
他将自己的脖子当成管道,而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管道,容纳了很多东西。
厨房的管道容纳了食物残渣;淋浴间的管道容纳了掉落的头发;还有城市各处的下水道,里面是数不清的脏污,和细细密密挤在一块的虫子。
里世界由此作为媒介,将管道和脖子结合在一块,使得某一处管道的‘空间’,和脖子里的‘空间’,进行了一种特殊的折叠。
两个维度融合在一块,那些东西就此出现在身体内,让他吐了出来。
而脖子和管道之间,存在着什么关系呢?
陆京烽想,大概就是,两者都是用来通过物品的吧。
越是思考,他的恐惧就越发消退,那种被神秘大手压着的憋屈感,也因为思路的清晰,变得越发薄弱。
他的眼睛发亮。
没错!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里世界的扭曲并非是毫无规则的东西,它们都遵循着一种隐蔽的,不被人理解知道的奇异规则!只要能够全部破解,人类就不会在里面迷失!
陆京烽的心情瞬间愉快起来。
下一秒,耳边传来湿热的呼吸。
他一僵。
有个人的脸,贴着他的皮肤。
陆京烽大骇,他向前跑去,单手捂着那块被吹了气的皮肤,向后看去。
客厅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倒是脸上那块肉,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噼里啪啦,像是油锅里炸开的爆米花。
他抹了抹脸。
从皮肤上抹下一块薄薄的蛇皮。
窗外的光线冰冷沉闷,照在那块薄皮上,它折射出蓝紫色的荧光。
陆京烽捏紧拳头,愤愤的将蛇皮丢进垃圾桶。
他走出厨房,在客厅里转悠。
其他房间的门全被关上,他还没做好那个准备打开。
按照搜索到的资料,‘门扉’在恐怖类型的文娱作品里,通常代表着一个新的转场,许多鬼怪都会在开门后来一个贴脸杀。
陆京烽不怎么看鬼片,但不妨碍他对里世界的法则推敲。
在闯入里世界前,卫岑已经来到墨雪寻的家门口,还敲了门。
那个时候,一切都是正常的。
是陆京烽开了门,发现电梯间空无一人,才意识到自己在那一瞬间进入了里世界。
所以,开门=危险。
可就这么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吗?
陆京烽走到阳台的落地窗边,往外看去。
他看到了和现实一模一样的近景,和模糊的,好似涂了一层马赛克的远景。
那种感觉,就像是没有加载出来,或者加载了一半的游戏地图,就这么拿出来给玩家游玩。
他甚至看到远方,有一座悬空在半空的楼房。
这里的一切,都被蒙上一层灰调,不管是色彩斑斓的灯光,还是遒劲森绿的叶子。
等等,灯光?
为什么,外面的路灯还亮着?
陆京烽总觉得哪里不对,可里世界不就这样吗?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想法,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否则又会被里世界污染。
“喵~”
脚边,突然传来非常突兀的猫咪叫声。
陆京烽一愣,低下头,看到了一只纯黑色的长毛猫。
它碧绿色的眼睛圆溜溜的,两只前爪并在一块,尾巴将其卷住,脖子上还有块松松垮垮的吊牌,看起来非常有礼貌。
“……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