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变成猫[幕后流]》红荧

25、二十五只猫

　　*

　　任晴燃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竟然被对面一直记在心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往日学习的文学积累，此刻都变成了一张白纸，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不说话，对面的墨雪寻却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怎么了？”任晴燃问。

　　“你们似乎都很喜欢太阳。”她说。

　　“没有人不喜欢太阳。”任晴燃说，“人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植物也需要吸收阳光生长，蓝星大部分的生物都需要太阳。讨厌太阳反而才很奇怪。”

　　尤其是度过漫漫长夜后，清晨的第一缕光洒落大地，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清新空气，那简直是一天之中最畅快的时候。

　　任晴燃喜欢晴天，她就是在晴天出生的，那天阳光很晒，暖和的吓人，把昨日下雨的水气全蒸干了，大家都说这是个好兆头。

　　妈妈也说，她是个被祝福着出生的孩子。

　　她很喜欢太阳。

　　小时候大家画画，都会喊太阳叫‘太阳公公’，但任晴燃偏不，她就要喊‘太阳婆婆’，凭什么那么厉害的太阳一定要是男孩，不可以是女孩？

　　就连那些神话传说，太阳所化身的神明都是男性，这简直太不公平了。

　　不是说，是太阳孕育了万物吗？

　　可男人又不会生孩子。

　　小小的任晴燃不懂，固执的认为自己是对的。

　　长大的任晴燃懂了，却面对大人们再三的祈祷，保持着成熟后该保持的沉默。

　　思及此处，她抬头，却听到墨雪寻说：“但太阳只是一颗普通的星球，很普通很普通。”

　　这还有个无神论者。

　　任晴燃笑着同意：“是啊，太阳只是个普通星球，那些神话传说，都是人类附加在它身上的想象，太阳男神也是。”

　　她私心想在自己的话里，带上自己无法宣泄于口的观念。

　　很短的几个字，但她期盼着墨雪寻能发现，发现她对这种偏见的厌恶，和藏在心底的坚持。

　　如果好友能给她些许赞同，那或许是任晴燃十五年人生里，所收获到的最大鼓励。

　　墨雪寻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顿了许久，好似是发现了什么。

　　“太阳不是男的。”任晴燃听到她这么说，“不过，月亮应该是女的。”

　　关注重点好像歪了。

　　意识到好朋友没发现自己话里藏话，任晴燃的心在一瞬间跌了下去，不过她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有点好笑的问。

　　“为什么？”

　　“因为她生了很多很多东西，很多很多。”墨雪寻的话相当混乱，一时间还真分不清她想表达的意思，“她是很多东西的母亲，也是我的，但我不怕她，我现在比她强了。”

　　任晴燃试图理解她的话语。

　　这有一点点抽象，但任晴燃的作文很好，经常能拿高分。

　　“确实有很多生物是夜行性的。”她说，“是的，雪寻很厉害，你一点儿都不怕鬼。”

　　墨雪寻总是会给她很多建议和勇气，她好像经常看恐怖片，甚至是大半夜观摩——任晴燃收到过她分享的鬼片链接。

　　这种无畏，也是一种很美好的品质。

　　上课预备铃响起。

　　学生们陆陆续续进了教室，两人也不再聊天，而是拿出课本，准备着早读课需要默写的诗歌。

　　朗朗书声飘进风里，和阳光融为了一体。

　　这些淡金色的光芒洒遍蓝星的每一处角落，不管是阳光小区，还是阳明别苑。

　　陆京烽从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疼痛状态醒来。

　　脑袋好似爆炸了一般。

　　他撑着自己的脑袋，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窗帘拉开，让自己全身都接受阳光的洗礼。

　　光刺的他闭上眼睛，但沐浴在太阳下，陆京烽有一种回到了母亲怀抱的安心。

　　他的思绪回到昨天晚上。

　　答应了卫岑的请求，两人在阳春斋的包间聊到了凌晨三点。

　　这位背后有权有势的年轻警官，对里世界的兴趣有点过分超标了。

　　陆京烽能看出来，他绝不只是单纯的灵异鬼怪爱好者。

　　亲身进入里世界，被困在里面半天，陆京烽深知这个地方的危险，叶公好龙的人迟早引火烧身。

　　他暗暗提醒了卫岑，对面意会了，但并没当回事，反而透露出一股势在必得。

　　“那么，陆博士，您认为里世界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边呢？或者说，你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媒介，导致里世界找上了你。”卫岑问。

　　“在昨天之前，我是一个从不相信神鬼传说的无神论者——当然，里世界不能单纯用鬼怪来解释，这是一个客观上存在的特殊维度，能够用科学验证。”

　　“我不认为我自己会和里世界沾上边，在我过去的二十九年里，我从遇见任何和里世界有关的事件。”

　　“一定要找关系，也就只有——”

　　陆京烽看着卫岑，两人异口同声：“拜月教。”

　　是的，他所牵扯到的，能和里世界沾边的东西，就只有拜月教这个邪恶的教会。

　　但——

　　拜月教和他的关系是什么？

　　钢铁实业的老总陈鑫死亡，卧室里发现了和拜月教有关的物品。

　　墨雪寻在路上骂了陈润，牵扯到他的父亲陈鑫。

　　陈鑫又恰好在第二天死亡，使得她被陈润找麻烦。

　　众人推测，她会被拜月教重点关注，遂派了警方跟踪保护。

　　事情过去几天，陈家并没找上门，拜月教也没出现在墨雪寻的生活里。

　　此刻，陆京烽却误入了里世界。

　　真是奇怪。

　　如果真是拜月教所为，他们不去找陈家人，又或者是墨雪寻，反而去找一个，事件边缘的人物，女孩的临时监护人。

　　这个推理，不觉得很站不住脚吗？

　　“你到底是辐射生物学的天才博士，这种尖端人才，被拜月教关注，也实属正常。”卫岑评价。

　　陆京烽却摇头：“拜月教只关注和月亮相关的事。我们推测他们会对墨雪寻出手，是因为她无心的咒骂，恰好‘预言’了对面的行动。那些极端的疯子，不放过任何一个朝月亮献上祭品的机会，这种事情是有先例的。但我——我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我听说，那帮疯子可以自由出入里世界。他们甚至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异能。这就是伦纳西病人的真相。或许，他们能够看到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你也快觉醒异能了。”

　　“那恐怕，我要先将自己送上解剖台。”陆京烽笑了，“卫警官，我不喜欢无规则、混乱不堪的东西。”

　　“哦？你怕是没有自主选择权。要知道，你只是一个没有背景，草根出生的平民天才。就算是你的恩师，白灼博士，还有他的妻子墨天光博士，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卫岑说。

　　“不过，陆博士。如果你能自由进出里世界了，我愿意和你合作。我保证，有我们卫家在，不会有任何权贵掌控你，甚至将你送入非法研究室。”

　　他目光灼灼。

　　“只需要帮我一些，不足为奇的小事。”

　　说罢，他喝下最后一口茶，潇洒起身。

　　“拜月教这边，我会继续追踪的，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对你家小孩动手。陆博士，如果你察觉到自己看见了异常，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回忆结束。

　　站在阳光下的陆京烽，深深吸了口气。

　　想到墨雪寻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宣称自己得了伦纳西病还杀人不犯法的嚣张模样，他就觉得头疼。

　　这种中二期的小孩子就是难管。

　　如果她真误入了里世界，怕是哭着闹着要找妈妈了。

　　思及此处，陆京烽有点好笑。

　　换好衣服后，手按在门把上，打开卧室门。

　　他的笑脸就这么凝在脸上。

　　门口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微笑的人。

　　不，那不是人。

　　而是一块，带有白色描边的，人形立牌。

　　而印在上面，仿佛褪了色的人物。

　　是自己佝偻着背的爸爸。

　　他的嘴角被拉扯到两边，折出一层又一层的褶子，上面的胡渣星星点点，格外扎人。

　　他头上戴着一顶扁扁的前进帽，帽檐和额头糊在一块。

　　整块立牌的像素不高，甚至可以说相当模糊。

　　被打印出来的，那双眯着的眼睛，眼眶里只剩下浑浊的灰色。

　　陆京烽的血液都要停止流动了。

　　他的呼吸困难，几欲窒息。

　　呼——

　　不知哪儿出来一阵风。

　　啪嗒。

　　等身的立牌被轻飘飘的吹倒。

　　落在地面，形成一块白色的人形痕迹。

　　周围有什么东西在活动，淅淅索索，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在陆京烽脑袋里不停放大。

　　他看着这个住了五年的家，突然之间，开始变得陌生，陌生，陌生。

　　那一刻，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他夺门而出，不敢坐电梯，顺着应急的楼梯，来到17楼。

　　墨雪寻的家很明亮，阳光倾泻而下，还能看到空气里漂浮的灰尘。

　　最重要的是，扑面而来是一种熟悉感。

　　陆京烽松了口气。

　　他现在有些掌握到诀窍了。

　　里世界的一切，虽然和表世界高度相似，可本质上仍是被异化的空间。

　　人类是一种非常在意熟悉感的生物，熟悉感代表着安全。

　　哪怕里世界的一切都和表世界相同，可人类作为生物的预警功能，还是能让他们察觉出细微的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就体现在——‘我觉得这个地方很陌生’。

　　那种和记忆出现差错的怪异，心脏突如其来的疯狂跳动，都是身体给出的警报。

　　现在看来，快速逃离异常地点，是能够摆脱里世界的。

　　陆京烽给卫岑发去消息，自己在窗前站了一会。

　　他突然想到，墨雪寻买的一冰箱肉。

　　一个独居的，不会做饭的孩子，为什么要买这么多肉？

　　这不合理，也没理由。

　　尽管墨雪寻以前也会做这种无厘头的事，但里世界的出现，更令他疑神疑鬼。

　　陆京烽的大脑，将这些看似没关联的信息组合在一起，巨大的疑问占据了脑袋。

　　抱着疑惑，他又去厨房看了一眼。

　　打开冰箱门的瞬间。

　　咚，一声。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滚在了地面，咕噜咕噜的，抛到了他的脚边。

　　陆京烽低头，寒意窜上天灵盖。

　　那是个人类的脑袋。

　　凌乱的头发下，覆盖着陈鑫绝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