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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满江红3 孰是孰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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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周伯远在睡梦中被门口的管家突然叫醒,穿上外袍走到门口,带着几分不悦,道:“何事啊?”
“老……老爷,后……后门,有……有……”管家神色慌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想起最近朝中发生的事情,周伯远顿时神色一紧,带着人和同样被叫醒的周也一起往后门冲去。
只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个衙役打扮的人从车上跃下,看见周伯远等人立刻跪了下去,涕泪横流,不停的磕头,嘴里不停的重复着一句话:“求周大人救救我家大人一命!”
周伯远认出他是余雷的亲随忙扶起他来,到马车一看,果然余雷在马车里。他仍然昏迷不醒,浑身遍体鳞伤,周身里衣都透出了大片的血迹。余雷脸上被人刺了字,还被什么利器划了很大的一块伤痕。
“余大人!”周伯远眼中含着泪,喊了几声未见余雷醒来,扶在马车上的手都在颤抖,“余大人,怎么会……成了这样……”
那亲随哭道:“想是刑部滥用私刑,可怜我家大人受折辱至此。我等收买了狱卒又迷晕了看守才将余大人带出来,但也只能拖得一个时辰,衙役换班时便会发现。可是眼下城门已关,守卫森严,在下实在无计可施才寻到周府。还请周大人救救我家大人!”
周伯远拍了拍那亲随,道:“不必多言,余大人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说罢,他将腰牌拿给管家,道:“你这就去请郎中,然后带上二人出城。这几日夫人去了在京郊的庄院,你对外只说夫人旧疾复发,请郎中去看。”
周也追了一句,道:“这马车一路驶来只怕已经引人注目,还是换周府马车离开吧,兄弟你还穿着衙役衣服,也换做周府下人装扮吧。”
“是,多谢两位大人深恩!”
等那马车远去了,周也与父亲走到院内,想到赵太尉必不会善罢甘休,周也对周父道:“如果发现余伯父失踪,我们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这几日还是暂时让母亲大人在郊外带上一阵子避避风头吧。”
周伯远点点头,到书房写了一封书信,信中只说庄户账目不清请夫人多留几日详查,令下人明日便送到庄户。
“铛......铛......”打更人的锣声敲响,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周也想了很多种可能的情形,比如大笔的官兵把周府团团围住,入府搜查,比如官兵冲进来把他和周父带走询问。周也也想了无数种可能的说辞来应对可能会发生的情形。
当夜,果然有人来了。
不过,是赵太尉单枪匹马而来。
赵太尉敲了敲门环叫醒了周府的守夜人,递上了拜帖,温声道:“有急事求见你家大人。”
小厮来通传的时候,周家父子正在书房商议对策。
“禀老爷,赵太尉求见。”
“什么?来了多少人?”周伯远有些诧异,这幕后黑手就这么直接出场了吗?他大可以躲在后面,下令刑部捉拿逃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他一个。”
周家打开大门,只见赵太尉一人穿着浅灰色窄袖骑装坐于马上,神色平和,带着笑意。
他见周伯远到了,翻身下马,抱拳先做了礼,脸上挂着歉意的笑,不紧不慢的说道:“事出突然,深夜冒昧来访,还望周大人见谅。”
“无妨,赵大人请。”
厅堂灯火通明,烛影摇晃,堂上众人脸上皆无一丝睡意。下人都被遣走了,只余周也父子与赵太尉三人。周伯远和周也神色略带凝重,相比之下赵太尉神色轻松不少。周伯远请赵太尉做了主座,虽然赵太尉官阶已至太尉,两家明显芥蒂不小,但赵太尉依旧身子稍稍前倾,做出亲切结交的模样。
赵太尉全名叫赵凌哲,却甚少有人这样称呼他。此前位低时,他恪守本分,寡言少语,众人对他相对陌生,多半以官职相称,后来官至太尉,自然无人再敢叫他名讳。
“赵太尉深夜前来有何要紧事?”
“嗯。”赵太尉喝了一口茶,反问道:“周大人可是觉得我今夜来,是想问余将军下落的?”
周伯远心里一乱,面上却装作不知,关切而惊讶的问道:“哦,余将军发生了何事?”
赵太尉淡笑着看着周伯远闪烁的表情,慢慢的用茶盖转开茶汤上的浮沫,缓缓说道:“周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的人是大意了一些,竟让余家在刑部寻得疏漏送了人出去。不过,我虽是失了先手,在京城耕耘多年,也算是有些耳目。一个时辰前,有一辆马车到了城西周府附近消失,而今夜除了常规出入,仅有周府和文将军府两辆马车漏夜出城。余大人身体不好,在下的人马已经去追了,以免死无对证。”
周伯远心系余雷安危,防备的回答道:“赵大人,下官确实不知您所谓何事。今夜下人来报,夫人在庄户巡视心悸旧疾复发,这才入夜送郎中到郊外。”
赵太尉放下茶杯,双手自然的搭放在膝上,坐的端正,这是他多年行伍操练的习惯。他完全不顾周伯远说了什么,稍稍倾身,继续笑道:“周家一直是言官,对于藏人、逃亡什么的没有经验,看来对于说谎也不甚熟悉,被人发现了踪迹,也是情有可原。余家也确实是走投无路,不然也不会找上周大人。此事已毕,周大人也不必如此防备于我。”
说完,他便转了话题:“今夜我一人前来,不是想逼问余将军下落,就是想和周大人说说心里话,今夜你我之间谈了什么,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周伯远半晌未答,赵太尉这突然袭击确实是意料之外,他在端详赵凌哲的神色,看看是否在诈他。
赵凌哲继续笑道:“我想问问周大人,你在朝堂之上处处与我作对,可是有什么误会?”
“赵大人说的什么话?”周伯远正色道:“周某身为监察御史,监察百官乃是我的责任。只要赵大人一心为公,不结党营私,周某绝不会偏私。”
“绝无偏私?呵呵,那余雷与突厥敌勾结,周大人为何不查?为何反而如苍蝇一般,盯着我禁军是否有丁点行差踏错?周大人是否因私交,而使得评判标准偏移了呢?”
周伯远被人倒打一耙,又惊又怒,道:“信口雌黄!余将军怎会与外敌勾结?!我又岂会偏私!”
赵凌哲面色有些冷峻,声音也沉了下来:
“突厥乃游牧民族,往往是轻装远行,善攻不善守。对战时正面诱敌,轻骑兵伺机从侧翼包抄,胜在作战灵活,骑兵攻击性强,中原军队难以抵抗。然而,余雷在绥远与之周旋了一年有余,双方竟僵持不下,周大人难道没有一丝怀疑?突厥骑兵畏寒,却在势力最弱的腊月起兵攻打武朝,我作为军队第一长官,难道不应该怀疑其另有所图?比如,是否是趁新君登基根基不稳,为了让余雷重掌兵权而造势,伺机内外夹击?”
赵太尉双眉一竖,眼神凌厉,一种带着兵争杀伐之气的压迫感逼向周家二人。这是周也第一次在赵太尉身上看到戾气,竟一下子被震慑了下去。
“余家在西北多年,此前第一次被先皇宣旨返京便不全是被冤枉。与外族勾结倒是无中生有,但是侵占田地走私货品也不算冤枉了他。凉州四周荒地多是沙地,不如此如何能养那么多军士?先皇圣明,查明了这些情况不予追究,也严惩了户部,知道余雷没有异心这才再次重用。可这余雷却以为是自己淮安军势大,外敌来犯,先皇迫于形势才被起复,在绥远起了私心。突厥攻来时,他只击溃而不绞杀,多次向朝廷要官要粮,意图打造两个淮安军。再留下如此逆臣,无疑养虎为患。”
“不可能。先皇信重余家,如果余将军真的有异心,他大可以不听先皇意旨,一直留在北方。怎会愿意绑缚进京?”
“呵呵,真的吗?“赵凌哲轻笑,“如果他已经与外敌勾结,有恃无恐认为回京也无妨呢?如果盛宠之下的余怀写信告诉他的父亲,先皇和新君并不信任于我赵凌哲,回京伺机而动呢?”
赵凌哲扫了一眼周家父子,继续说道:“先皇信重余家?不错,余怀殿试获一甲榜一,后来一路平步青云,周大人你心中可曾有过疑惑?周也小公子心中可曾有过不服?不会一点都没有吧。自我武朝开国以来,历年会试一甲诸人无一人如他一般飞速高升,余怀虽有些才学,但也绝对没有特别过人之处。这擢升的背后,难道没有先皇的忌惮和拉拢?呵呵,可笑的是,余怀真的信了,他真的以为,他余家是先皇托孤之臣。”
“难道不是吗?先皇曾……”先皇病榻前的话语余怀曾对周也说过,周也想要为余怀分辩,却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住了嘴。
“先皇英明神武却又深不可测,托孤之臣这话,他也对我说过,也许......他也对很多其他人都说过。”
赵太尉神色不着痕迹的暗了一瞬,复又截过了周也的话,不以为然的笑道,“京城势力盘根错节,虽复杂龌龊却一直以皇权为统一利益。而我和余家,不过是边关而来的新人,却能手握如此大的权力。眼见新君年幼,先皇他不放心哪,也许他在天之灵见我如今与余家两虎相争,正乐见于自己算无遗策呢?”
周也心下震动,他细细回想与余怀,与先皇的往事,他不相信余怀能有这样的野心和谋划,更不愿相信在他心中坦荡宽仁的先皇是这样腹黑多疑。他想反驳赵凌哲,但是却不知如何开口。周也当然不会完全相信赵凌哲,但是那些在历年交往中小小的、弱不可查的负面情绪和怀疑在赵凌哲的话语间放大了。他不得不承认,他内心的天平开始颤动。
周也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周伯远面上无任何表情,只接着道:
“你若不甘做棋子,余家早已式微,为何还对余家下此狠手?余大人被你弄得遍体鳞伤,怀儿被你折辱成阉人?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只会令他人齿寒。”
“周大人。”赵大人叹了一口气,看着周伯远厉声道:“是余家不放过我。余雷在京自省期间与各级官吏过从甚密,余翼与突厥西夏往来频繁,余怀也没少在新君面前挑拨与我的关系。勾结外辱,结党营私,挑拨君臣和睦,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将其下狱,去除了余家权柄,是为天理公义,是为了武朝的安定!”
说道这里,赵太尉语气放缓,眼中有了哀闵之色,道:“至于余家后面的事情,绝不是我的授意。这下面的人逢高踩低,落井下石,下手重了些,我来不及阻拦,已酿成大祸。”
周伯远狐疑的问道:“既然如此,余家现下对你已经没有威胁,你可否就此放过余将军?”
“我不能。”
赵凌哲干脆的回道:“如果余家二子只是贬为庶民我倒可放他一马,可如今余雷与我已结下血仇,如不赶尽杀绝必成今后大患。”
周伯远冷笑,又道:“那你今天来是想作甚?在我周府耀武扬威一番吗?”
“虽不能放过余雷,但是我向周大人保证,其余余家人只要安分守己,我定不会牵连。”见周伯远稍稍放下了心防,赵太尉身体向前倾了倾,挂上了笑容,说道:
“周大人清名远播,我一介武夫,对周家心向往之,一直想与周家结交。今日来,只是想把个中原委给周大人说上一番,化解与周大人之间的不睦。周大人刚毅,不要被余家蒙蔽,白白遭人利用。”
说完,赵凌哲笑着看了周也一眼道:“周家子弟各个才怀横溢,在朝中是难得的清流。令公子更是满腹韬略,历练一番,官至郎中令、尚书乃至丞相指日可待。”
周伯远心下清楚,这不是简单的结交,是想让他站队。周家的富贵,周也的未来,皆在他一念之间。
“且让我想想。”
赵太尉笑着说道:“那是自然,今日周大人好好想想。不过周大人也别想太久,明日若周大人想好了,赵某也想要大人一个承诺。”
“哦?愿闻其详。”
“听说周大人准备上书检举郎中令沈之远挪用军需奢靡新建楼宇,最近又从晋昌府寻得了人证物证,可有此事?”
周伯远眼睛微微眯起,他已经足够小心,看来还是没有摆脱赵凌哲的情报网。郎中令挪用的军需皆是为送他赵太尉庆生厚礼,周伯远一直在搜集证据,原想把如此丑闻掀于大殿之上,就算惩处不了他赵凌哲,拿下郎中令也可断其一臂。
“赵太尉待如何?”
“周大人应该知道我不喜奢靡,那只是郎中令的一厢情愿,我已经批评过他不该如此行事。如若周大人放弃纠举,那么我就当今夜周府的马车从未离开过城内,余将军之事与周府无关。”
“赵大人这是威胁于我?”
“当然不是。”赵太尉摇了摇头,道:“赵某一直羡慕余雷有周大人这样的莫逆之交,诚心把周大人当朋友才出言提醒。要知道窝藏朝廷重犯,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若周大人愿意相交,赵某必将结草衔环以待,未来与周大人共同辅佐新君。”
周伯远脸色变幻,他想要怒斥赵凌哲的胁迫,可是周家人的性命握在他人的手里,他最终只留下一句:
“赵凌哲你卑鄙。”
赵太尉神色平静的看着周伯远神色变换,只觉得这样的表情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多少人也曾用这一副面孔看着他,但是最终也臣服于他的脚下。
“赵某今日所言句句肺腑,我赵凌哲真心愿与周家相交。只不过......以德服人这种东西,我赵凌哲试过,好像不太灵光;恩威并施才最稳妥。"赵太尉轻轻一笑,低头饮尽了杯中最后一口茶,笑道,“深夜来访已是叨扰,这一盏茶喝完,我也该走了,正好留周大人好好想想。”
说罢,他将茶杯放下,起身告辞。
待周府大门合上,赵凌哲招了招手,躲于暗处的侍卫一跃而出,跪在他面前,“大人可有斩获?”
“恩。看来今夜余雷的出走,与周伯远脱不了干系,加派人马往周家庄院搜查。刑部人手有限,禁军今晚也不便出城,文家那边,倒可先放一放。”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