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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满江红2 生与死 ...

  •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

      周也在书房看书,听得小厮在门口通报:“少爷,老爷请您到前厅,有贵客到。”

      那时的周也刚中了举人,正在准备会试,周家家规虽严苛,对学业要求极高,但周伯远已至三品内吏,周也也是衣食无忧的过了十多年,他的文采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获了不少官眷小姐的青眼。是个循规蹈矩、文采不凡的俊俏郎君。

      周也到前厅,只见父亲已经将主位让给了一位身材魁梧武将打扮的长者,身旁坐着一位英气的贵妇人和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周父招了招手让他过来,笑道:“你余伯伯许久没有回京城了,还不快来。”

      周也垂手行了一礼,笑道:“见过余伯父、伯母、怀弟。”

      余雷还未回答。只见他身旁那圆脸少年眼里有雀跃之意,抢着笑道:“无虞兄,多年未见。”

      儿时的玩伴也长大了,余怀比周也略高一些,脸依旧如儿时一般圆鼓鼓的,眼睛也浑圆,因在边关多年脸颊带了点高原红,咧嘴笑时露出了一排白牙齿。周也也欣喜不已,正要上前叙旧,就听得周父咳了一声:“周也,长辈都在着。没得规矩。”

      两人笑着对视一眼,立在一旁。

      周父扫了一眼二人,又继续和余雷的谈话:“余将军多年镇守边关,难得这次回京复命,这次可还回西北?”

      余雷神色暗了一下,眼里有了萧瑟之意,面上仍笑着回道:“年事已高,是想歇歇不回去了。不过听皇上调遣罢。”

      他看了看周也和自己的儿子,岔开了话题:“对了,这次来,给你捎了你最爱的青稞酒。”说罢笑着对周也说:“当年在西北,我总喜欢挑着饭点去你父亲那谈论公事,就是想在你父亲这里蹭口酒喝。”

      周父笑着谢了,道:“这酒的滋味我可是馋的紧,当年外敌骚扰不断,朝廷也没有增援,你我二人在西北遇到那么多的艰难事,如果没有那口酒,怕是没那么容易撑过来。只可惜我在那里只待了三年便回京复命了,老哥一呆就是十几年。”

      余雷停了停,笑道:“皇命在身。不过这么多年在边外奔波,也怕耽误了小儿的学业。翼儿还在西北替我统领淮安军,不过怀儿这孩子,自小就不爱舞刀弄棒,如今也中了举人。周家私塾以严谨博学闻名京城,这次来,也是想拜托伯远兄,让怀儿在周家书塾借读,准备考学。”

      周父笑着点头道:“求之不得。阿也幼年本就与怀儿亲厚,如此也有个伴儿了。以后怀儿就住到我府上吧,考学时间紧张,切勿耽误。”

      周也高兴之余颇有些诧异,余家在京城也是有府邸的,与周家相隔不远,为何父亲会让余怀住在周府呢?

      余雷却没有拒绝,笑了:“如此便谢谢老弟了。

      “多谢周伯父。”余怀一袭青色长衫站起身来,郑重施了一礼,又跪在厅前,向周伯远磕了个头,将茶奉上。

      周伯远喝了一口,这个拜师礼就算成了。说罢挥挥手,道:“你们二人许久未见,阿也带怀儿四处逛逛吧,不用再这里陪我们两个老头子了。”

      “是。”听得出二人有话要说,周也向各位长辈施了礼,和余怀往院外走去。

      出得厅堂,周也的表情行为立刻活泛了起来,拉着余怀道:
      “余老弟可算又见面了,你们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应该是吧。”余怀虽是笑着,眼里有些闪烁。

      周也看他脸色凝重,问道:“这次回来到底是什么事?”

      “朝中有人状告父亲在凉州纵兵侵占田地,与外敌勾结。”

      “怎么可能?”周也惊道,“余伯父万万不会做这等事!”

      “西北多年有战事,朝廷也不见补给,养不了这许多兵马。父亲不得已,便精简了军队,让其他军士农时耕作,闲时操练,用的都是废弃的荒地,万万没有侵占百姓的农田。不少百姓也按这个形式慢慢加入城防,这才有了足够兵马和补给。这些事情,给兵部和陛下的折子里都报过。至于与外族勾结,那更是万万没有的事情。”

      “如此便好,那皇上有何批示?”

      “只让父亲回京复命。”余怀说完愤愤骂道:“说白了不过就是忌惮我淮安军势大,用这莫须有的罪名害我余家!”

      “余怀!”周也叫住他,自己的心也沉了下来,两人一时无话。

      一会儿,周也安慰道:“莫着急,皇上圣明自有公断,毕竟余伯父只是回京复命也没有获罪。你先沉下心准备考学。”

      “周兄......”余怀抬起头望着周也,犹疑又带着希冀的问出这句话,“我常年在边关,皇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会相信我父亲的话吗?”

      周也曾见过皇上一次,中秋佳节赐百官入宫饮宴,与民同乐。虽说是与民同乐,皇上他是见不到的,他随父母坐在偏殿,远远只能看到主殿的轮廓,主殿正中的黄袍之人虽看不清面貌,但举手投足气度不凡。

      只听得远远一个东西碎裂的声音,一个小丫鬟跪在主殿连连磕头高喊皇上饶命,想是冲撞了圣驾。事出突然,偏殿众人都低着头跪在地上,唯独周也第一次进宫悄悄的抬了抬眼,皇上大笑了几声说了句无妨,挥挥手便让她下去了,还专门叮嘱掌事太监道:“是我突然起身,莫苛责于她。”

      就那匆匆一面,在周也心里,皇上是一个宽仁大气的智者。

      想及此,他宽慰余怀道:“会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稍微有点迟疑,毕竟从未真的了解过皇上,他也不确定。

      皇上对余雷一家的态度变成了悬着未落的刀,不审、不问,软禁了起来,虽说是令廷尉详查,但整整半年,余府被封闭,无人可以进出,除了例行谈话也未见廷尉派人前来。余怀虽住在周府,周家对他依旧亲厚,但总躲不过亲故旧人异样的眼神,余怀人也越来越沉默,甚少出府,把自己埋在了书里。

      半年后事情出现了转机,藩王趁机勾结突厥来袭,武朝全面进入戒备状态,余雷临危受命,令他率军北上抗敌。

      临行前在周府,周也第一次看到了后来权倾一时的赵太尉。那时的他还只是个中尉,负责京城禁军防卫,比余雷要低上两级。赵中尉精瘦身材却立得板正,为人亲善和蔼,礼数周全,话不多,是个很好的聆听者。

      余雷冲着未来的赵太尉深深鞠了一躬,谢道:“多亏了赵老弟帮忙从中斡旋,解我余家燃眉之急,我余家感激不尽。”

      周伯远也向着他抱拳道:“周家与余家乃是世交,如今赵大人解了余家之危便是对我周家有恩,请受我一拜。”

      赵中尉连连摆手,忙不迭的把两人扶好,抱拳道:“皇上圣明,此前也是为堵悠悠之口才暂时留余将军一家在京,余家满门忠勇之士,皇上都是知道的,我等也不过是在这些文官面前替皇上把话说出来而已。”

      说完,他带上了怒其不争的语气叹道:“京城这些内吏大员都是亲贵出身,不知边疆苦寒。我等皆在边关多年,深知凉州缺兵少粮,能十年无战事余将军居功至伟。这次军情紧急,小公子不能随行,不过,待余将军再立新功,小公子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余将军眼睛垂向地面了一秒复又看向赵中尉,笑道:“赵大人说的是。怀儿不善武艺,去了绥远也是累赘。”周伯远拍了拍余雷的肩,道:“怀儿有我在你放心,此去战事危急,万事小心。”

      余雷回握了周伯远的手,深深的看了一眼余怀,不再言语。余怀跪在地上给余雷磕了三个响头,满眼含泪,咬着牙忍着,喊道:“愿父亲早日凯旋!”

      那满眼的泪意让众人的表情都凝重了起来,余雷常年在西北凉州驻守,如今皇帝命余雷只带一半兵力到绥远抵御兵临城下的突厥大军,前路茫茫,输赢难测。更重要的是皇帝到底对余家是什么心思,谁也猜测不出。

      余雷情绪似乎也被触动,长叹一声,道:
      “如今藩王作乱,半数淮安军就在京师附近却让我分兵远赴绥远,又把小儿滞留京城,陛下明摆了是既需要我,又不相信我。此一去生死未卜,可惜我一腔赤诚,竟落得如此下场。”

      赵中尉在一旁安慰道:“余将军不必多想,如今藩王作乱,京城有禁军护卫,但朝廷着实是抽不出更多兵力前往绥远,倒不是刻意为难。就算陛下有顾虑,只要能平了绥远叛乱,将军班师回朝,交回军权,想必陛下会体谅将军苦心。令公子满腹文采,会试将近,随军危险于他无益,倒不如留在京城苦学,博得个好功名。”

      余怀接过话来,眼中信心满满,道:“是了。父亲放心,我一定在殿试中拔得头筹,我余家儿郎必不输京城亲贵。”

      余雷忧虑稍减,笑着拍拍余怀道:“好孩子。”

      几人送余雷到了门外,目送他领军出征。赵中尉自知亲疏,一直略弓着身子离周家半步距离,微笑着送行。

      周也在一旁瞧着,这个赵大人,到周府这一盏茶时间,先是不动声色的提出自己与周家、余家都曾戍边,与京城其他人不同,拉近了距离。但当余雷真的与之交心的时候,他又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既顺着余雷将话说的妥帖,但其所言即使让外人听到也挑不出错来。这个人,面上与人亲近,实则事事记着分寸,保持着距离,不是个简单的人。

      而众人口中的皇上,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武朝国内战事仍在持续,诸侯王叫嚣着月内攻占京师,甚至有一次已有流兵达到了京城附近。外面圆木撞击城门之声不断,皇上却置之不理,依旧主持朝政,不慌不退。有如此君王,守军立刻士气大振,赵中尉率军浴血奋战,誓死抵抗,自己也身中数刀,差点断了一臂。

      击退了京城围困后,赵中尉毫不居功,将一切功劳归于众位战士,颇得士兵拥戴。皇上虽未上战场,在百姓口口相传中,成了保护武朝的战神。

      两月后,各地虽仍有战事,但藩王嚣张气焰已不如从前,春闱如期举行。余怀与周也会试成绩不俗,两月之后参加殿试,由皇上亲自命题。

      殿试题目只有一题,问的是战争和民生如何平衡,论乱世之下的治国之策。周也坐在堂下看到试题,抬头深深看了看堂前高坐的,不时咳嗽几声的皇上。周也从来不相信有毫无私心的圣人,武朝战乱未消,皇权不稳,如此危急关头还能想到百姓生存环境已是大不易。

      此前他对皇上更多的是敬畏,佩服那个兵临城下而不变色的君王,如今看到策问题目,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了一种淡淡的暖意,这份温暖虽不如敬畏浓烈,却更加坚定绵长。他看了看身边和他一样兴奋的余怀,两人对视一笑,下笔如有神,文章一蹴而就。

      两人的文骨大不相同。周也在文章中建议对外抓其要害,分而治之,对内休养生息,做大后方;而余怀则细致描写了边关百姓生活,称只能一次性绝远戍,才可免百姓十数年之患。皇帝赞周也有宰辅之才但有些理想主义,历练之后可独当一面,而余怀虽然文笔不及周也,但真实和非妇人之仁的悲悯最能打动人心。

      那年的会试与殿试,考虑到战事未绝,外地考生不易,破天荒的安排了两场。余怀与周也第一场考完之后,在周府等待最终的结果。

      周也对余怀说:“陛下那么喜欢你的文章,状元应该非你莫属。”

      余怀却不这么认为:“我哥哥驻守西北,父亲分兵对战突厥,皇上本就忌惮我余家,怎会给我这么大的恩典,榜上有名已经不错了。”

      周也却道:“余家常年戍边,朝廷悠悠之口堵不住,陛下难免有疑虑。但如非对余将军充分信任,绝不会在危急关头授予兵权。赵中尉那日说的不错,正是因为皇上可相信的人不多,才会令余伯父分兵抗敌。怀弟莫要多想。”

      余怀沉思的半晌,道:“愿如周兄所言。”

      几日后朝廷放榜,在百人之中,余怀和周也分列榜一和榜三,成为了状元和探花。两人的官职也与策论中自己政见相符,周也在户部专责参与粮草筹措和农耕事宜,至于余怀,皇上不顾言官进谏,让余怀去了兵部行走。

      余怀雀跃着将自己的喜报传给远在绥远的父亲,父亲的回信只一个好字。

      余雷一去就是一年,鲜有家书到京城。周也为筹集粮草在户部忙的不可开交,余怀每每来坐上一坐,周也与他闲聊几句绥远战况,便又匆匆分开。

      一年来,赵中尉荡清藩王余孽,被皇上擢升为骠骑将军。众臣子议论纷纷,赵将军救驾有功,就算是封侯拜相也是应当,可是赵将军年轻,依旧未被封爵位,职级低余雷半级。但赵将军不以为意,依然谦恭低调,逐渐从臣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中隐去。那时的军队一把手薛太尉垂垂老矣不时称病退朝,这位年轻的赵将军经常到府上侍奉左右,慢慢的,军队不少事务都压到了赵将军身上。

      皇上似乎很喜欢余怀,兵部行走不久后,就让他进宫不时为皇子伴读,为小皇子讲边关的故事。皇子的伴读一向是京城亲贵的专属,众臣子议论纷纷,余家蒙盛宠,只要余雷得胜而归,太尉一职非他莫属。

      周也再一次在周府见到余怀时,正打趣这位“太尉”之子,却被他正色骂了过去:“都不知道哪里来的谣言,只怕皇上对我余家警惕之心又生了了不少。”

      周也见余怀虽是抱怨,却没了两年前初回京城时的愤慨之色,问道:“如今瞧你倒镇定了许多。”

      余怀笑了笑,诚心道:“皇上是明君。”

      周也也跟着笑了,却见余怀面有忧色,也收了玩兴,问道:“既是明君,又有何烦心事?”

      余怀道:“陛下的身体不同往日了。”

      周也神色一沉,道:“太医怎么说?”

      余怀摇摇头,眼中有悲戚之色。

      余雷离开的第二年似乎注定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年初薛太尉离世,皇上令百官扶灵送他最后一程。似乎是薛太尉临走前与皇上密谈了许久,不久赵将军就升为国尉,统领军事事宜,是最年轻的九卿之一。

      半年后,皇上病重,皇子年幼,重要粮区大旱,丞相吴君参分身难顾,赵国尉便以边关军情紧急为名,统管了与征战相关的兵部、户部,以及吏部和刑部部分政务。借大旱之机,赵国尉将军费拨取权限从户部上移到了自己亲批。

      腊八时节,朝中谣言四起,都说余雷恃宠而骄,带着自己的淮安军消极抵御突厥来威胁朝廷。御史台对余家弹劾不断,赵国尉冷眼旁观,不作言语。

      皇上已有一段时日未上朝,余怀求得小皇子可怜,争得个机会跪在皇帝的病榻前,力呈余家对皇室赤诚之心。

      皇上听完,叹了口气,道:“朕知道。此前也曾有所顾忌,只可惜,终究养虎为患。”

      在场诸人都知道皇上说的是谁,沉默不语。

      只听皇上咳嗽了几声,缓缓的道:“起来吧。”

      皇上望着余怀挂着泪痕的脸,抬了抬手,让他靠的近一点,温声道:“我把小皇子托付给余爱卿了,爱卿可愿意?”

      余怀跪倒在地,“咚”的磕了一个头,道:“臣万死不辞。”

      “那便要你余家受点委屈。”

      余怀泪流满面再次跪在地上,道:“臣……遵旨。”

      心如刀绞,无计可施。

      第二日,皇上破天荒的上朝了,他下旨,余雷消极抵抗,绑缚回京交廷尉府审理,最终革去官职,居家自省。大儿子余翼依旧驻守西北,小儿子余怀革去兵部官职,任太子伴读。

      余家终于安稳了一段时日。

      太尉之位依旧空悬。

      不久,皇上驾崩。二皇子也就是嫡长子李清晖登基,亲封赵国尉为太尉,封赵太尉、吴丞相为辅政大臣。新君仅十四岁,按惯例,政务交由辅政大臣负责,待大婚后再亲政。

      新年就要来了,一切似乎就要过去。突厥再次进犯,赵太尉借故重提旧事,判余雷秋后问斩,一直驻守西北的余翼流放。大儿子余翼直接起兵“清君侧”,被已经向赵太尉投诚的副将绞杀。

      余怀据理力争,却被人打入大牢。新君说余怀无辜,命赵太尉放了余怀,但接到余怀时,余怀已被处以宫刑,成了阉人。

      余怀七尺男儿,醒来后哪能忍受宫刑这等耻辱,一头撞死在宫廷外戒石之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到周家及其他与余家交好之人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没了。

      余雷痛失两子在狱中昏厥,几日后,他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满江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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