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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满江红4 周家的选择 ...

  •   第二十二章

      时至深夜,除了前厅灯火通明,四周均一片漆黑安静。前厅蜡烛燃了一宿,只余拇指长的一截身子浸在蜡泪之中,前厅的烛光也摇晃了起来,忽明忽暗,似乎最后那点光亮在做最后的挣扎,就像此时周也的心境。

      周伯远从外院送完赵太尉回到前厅,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周也一眼,眼神闪烁,复又转过头陷入沉思,一语不发,脸色如常,长袍下的手却不自觉的间断的敲打着太师椅的扶手。

      周也看向父亲,觉得他身上压了好重的一座山,他心下发酸,整理了自己的心绪,接过下人送来的茶,给周伯远送上。

      周伯远抬头,询问站在远处的下人:

      “周管家人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有,郊外路途夜里不好走,万一夫人不舒服,那里有点事耽搁了也不奇怪。”

      下人并不知内情,周伯远点点头,挥手让人下去,看了一眼正在奉茶的周也,复又把眼神收了回去。

      周也把茶放好,正好对上父亲的眼睛,只觉得周伯远向来坐的端着和笔直,但是刚才那一瞬,身形竟然有一些佝偻。

      “父亲打算作何选择?”

      周伯远看向周也,眼神中透着慈祥和温和,道:

      “我们周家看似有选择,其实并没有。”

      周也狐疑的看向他的父亲。父亲是要投靠赵凌哲了吗?他的心沉了一下。

      周伯远慢慢的靠着椅子,和周也讲了一个故事:

      “从西北回来以后,我也在吏部呆过一阵子。“

      “父亲还在吏部呆过?之前未听你说起。“

      周伯远笑道:“是啊,我在吏部待得并不愉快,只几个月便离开了,这段经历并不光彩,故而也没有对你说过。那时我刚从边关回来,先皇鼓励边关官员在京任职,我便到了吏部,那时各级官吏以诸多名义借了国库不少银两,边关战事紧急国库空虚,先皇便令我追讨。这可是件棘手的差事。”

      这当然是件棘手的事情,那时候的周父不过就是一四品官,办这得罪满朝上下的差事,怎么能办的下来呢?

      见周也深以为然,周伯远耸了耸肩膀,接着说道:“我知道这是烫手山芋,也知道这是因为无人可接才到了我这里,可这也是我回京接到的第一件差事,硬着头皮也要上啊。呵,当然,我搞砸了。相熟友人、亲属请托说情尚可以纷纷回绝,上官的施压梗着脖子抗住也能勉强收回部分,可勋爵亲贵的寻死觅活我实在招架不住,那些实在还不上的作势欲卖儿女偿债更是闹得沸沸扬扬。”

      周也想到父亲那时焦头烂额的样子笑了一下,周伯远也笑了,接着说道:

      “那时京城官怨四起,我只得自请革职,结果却被先皇招进宫去,我低着头只敢请罪,暗想仕途就这么完了。先皇待我说完,笑着说我周伯远倒是个纯臣,空有一膀子腱子肉,这种弯弯绕绕穿针引线的差事确实干的不趁手。我原本以为先皇会免了我的职,没想到他只是说了句‘你只需记住,跟随本心,行当为之事”,便挥挥手让我下去了。

      周伯远思绪似乎已经完全回到了那日,继续说道:“我云里雾里的从宫里出来,这段对话不知怎得也被传了出来,风波便小了七分。仍有好事之徒去找先皇申诉的,被整日罚跪于百官入朝的宫门之外,为首者更是拖到午门外,众目睽睽下鞭笞……这一来,百官侧目,识时务者知道先皇的意思,倾家荡产,紧赶慢赶还了欠款,可仍有不少人还不上或不想还,不敢去找先皇,就冲着我们撒泼抵赖。后来,皇上下旨,到期不能偿还者,用官阶或刑罚冲抵欠银,数额巨大者,削职流放,家人发配为奴。这可是打了官宦人家的七寸,逼到绝路或穷凶极恶之徒想尽各种非常手段,我等品级又低,办案官吏全家性命都受到威胁。曾有人想暗中下毒杀我,想借此进一步搅乱这摊浑水让朝廷停止调查,幸好当时你们还未返京,我一人梗着脖子便过去了,否则又多一份危险。”

      “父亲……”周也想到个中危险,即使知道事情已解决,仍不免为那时的周父捏了一把汗。

      周父停顿了一下:“ 那一次,也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先皇的雷霆手腕。阿也,你知道“八议”是入我朝刑律的吧?“

      “是。”周也点点头。皇上的亲戚、故旧、贤能等八种特权人士,如臣子商定好刑罚,是需报请皇帝圣裁,如皇帝批准可予以减免,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惯例。

      周父皱了皱眉头:“我清楚的记得,那一次,报上去的问罪名单没有一人获得特赦。于是,不少位大臣王公为了还债铤而走险,或卖官鬻爵或倾吞百姓私产,却被监察御史和刑部暗中调查把握了罪证,一举清除了不少脏吏和企图兴风作浪的王公,从他们家里抄出的庄院和银两竟两倍于国库存银。”

      “干的漂亮!”周也忍不住赞了一句,眼睛亮了起来。

      “是啊!”周伯远接道,表情却没有随着周也那般飞扬起来: “我原也是高兴的,可慢慢的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我总觉得,这些脏吏抓的,太精准了,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就像是等着他们犯事好抓捕似的,没有个三五年的追查不可能处理的如此干净利落。”

      周伯远的表情凝重:“我暗暗觉得,追缴国库欠款一事不过是个幌子,逼迫这些脏吏露出马脚才是先皇的真正意图。可……也许远不止于此,等到案件尘埃落定,连国舅爷和各路王公也卷入其中,削职获罪……我深知这是一个更大的漩涡,天心难测,不敢再妄自揣测。这其中多少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身家性命也难保。而我,一个外来的、被外界传言圣眷正浓的幸运的四品小官,不过是先皇的一枚棋子。”

      周也的心里也随着周父的讲述咯噔一下。

      “阿也,不怕你笑话,我想过辞官,可自己在外人眼里可是圣眷正浓的升到了三品,辞官?让所有人看先皇的笑话吗?我竟是连辞官都不敢。不过现在想来,呵呵,那时的我,也许是不敢,也许是贪恋这份官场名利罢。我提心吊胆的在任上呆了不久,先皇派人送来了一幅字,就是前厅供着的那幅“行当为之事”。那一瞬间,我似乎就明白了。“

      “父亲明白什么了?”

      周伯远长吁一口气,像松快下来似的,笑道:“明白了我周伯远在这官场存在的价值,便是”行当为之事”五字。之后的活计,不管是在刑部还是后来去了御史台,就没有一件顺心的差事。只谨记’跟随本心,行当为之事’,好像也就磕磕碰碰的过来了。”

      “父亲,孩儿不太明白……”

      “周家历代务农,至祖父这才入朝为官,父辈叔伯多靠勤勉尽职博一番清誉,实际多在清水衙门,未有什么亲贵势力牵连。纯臣,好像成了周家的标签或者代号。我能被先皇看重,当初接追缴国库欠款的案子,后做到监察御史的位置,进了中枢,想来先皇也有此考虑。若我在各方势力中摇摆或被牵制,精明如先皇,定早早沦为弃子。如今周家在士子学生中颇有声望,门生也勤勉尽职,得此清誉,得赵凌哲今日忌惮拉拢,所仰赖的,也是纯臣二字。新君根基虽不稳,但是这些皇权后面的势力纷争不论如何,天下仍是李家天下。周家执中公正,依礼法而行,才是立身之本。只有如此,周家血脉和清誉才能留住,清誉留住,周家才能真正延续下去。余家乃地方军事大员,纠察非我主责。但如今郎中令贪墨众人皆知,罪证确凿,查实而不举发,只会伤了相信公义礼法的臣子之心。”

      “我此前一再寻求证据还余家一个清白,但是北方情况纷繁,京城形势急转,实在是回天乏力。赵凌哲说的不错,我私放余将军确是因私谊。依现在的形势,此举无疑将我以及周家卷入了这场政治斗争之中,被他人玩弄股掌之间。”

      周伯远说完,眼神酸楚和惋惜的看着周也,道:

      “一步错步步错,我有错,但无悔。只是可惜了你,孩子,空有满腹才华,却要为为父拖累。”

      周也心里一酸,跪到周伯远面前,眼里饱含热泪,却正色说道:

      “儿子与父亲荣辱与共,父亲且做决断,莫要顾及儿子。”

      周父就看了周也半响,嘴角牵出了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轻轻的叹了口气,身子探出去想要将他扶起。

      周也却不起来。

      “只是儿子有一问,余家和赵家各执一词,到底孰是孰非,父亲如何判断?儿子想知道,周家数代忠君爱国,勤勉尽职,甚至如今以身赴险到底值不值得?”

      他十多年来一心求学,性子有些孤傲,朋友虽不多但自认为均是忠义高洁之士。父亲刚刚给他讲了要不要,他却想问一句值不值。

      “父亲……”周也望向周伯远的眼神有些发懵:“余家父子是我榜样,余怀更是我挚友,我一直觉得他们一家均是爽直忠义之人,我万万不愿相信余家叛国,但是听完赵太尉所言我又无从反驳……至于先皇……”

      周也的眼眶有些发红,说道:“父亲时常教导:‘为臣者,当忠君爱民,无君臣上下长幼之节,是以天下乱焉。’可孩儿私下自问,若君主无度,忠君与爱民无法兼得,又该如何抉择?孩儿时常庆幸,自己入朝后遇上了明主,不需要选择。我曾以为先皇胸襟广阔,天下为公,是我愿意用一生效忠之人。而如今赵太尉口中的先皇腹黑多疑,连余怀都不过是集权的工具,那他的爱民如子,他的礼贤下士,他的天下为公又有几分真心?”

      周也滑坐在地上,无力的惨笑了一下,“父亲,我不怕死,我更怕这么多年活得就像是一个笑话。”

      周伯远笑了,眼神中柔和了许多,道:“我以为你会担心自己的性命或周家的荣华,听你这么说,为父也算宽慰。”

      先皇殿试时所言不虚,这孩子根骨不错,却还需要再历练。可是他已经来不及陪伴了。周伯远看着他的孩子,眼里有着苍凉和悲悯,周也啊,未来你能不能挑起周家这个担子?

      “让你最伤痛的,恐怕不是余家之事,而是先皇吧?”

      周也心里颤动,周伯远一语中的,周也轻轻的点点头。

      “何为为君之道?”

      见周也不说话,周伯远说道:“诸子百家众说纷纭,或无为,或导之以德,但也有势位足以屈贤,刑名生德之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更何况书中尚无定论。千人千面,这一院的人常常往来,脾气秉性尚且难以把握,一位幼年登基,查贪腐,平外敌和藩王之乱的王,就你旁观的那几面或赵凌哲一番言语,是否就能轻易定义?”

      周也无法反驳,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伯远叹了一口气,道:“也儿,你希望辅佐一位明君,所以他的身上附加了你的想象,你所谓的誓死效忠更多的是在成全自己。也因此,你被赵凌哲说了几句就开始犹疑,心志不够坚定,自然难得长久。赵凌哲说那么一番话,看起来是对我说,实际上是说与你听的,要的就是希望周家心意不定,他才会有机会。”

      周也心里被触动,一瞬间尴尬至极,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周伯远见状,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宽慰道:“不是怪你。你十多年寒窗苦读圣贤书,周家这几年也算平稳,没有经历什么波澜,所以需要信仰美好。我一路走来,武朝诸多艰难我亲历见证,这其中的桩桩件件里,当然也有帝王心术,但终是看到四海皆定,百姓居有其所,百废待兴。”

      他轻接着说了下去,就好像是如常在书房的对谈,而不是现象环生的深夜:“我深知武朝无法再经历一次大的动荡和波折,也甘于将身家性命交付先皇做好一枚棋子,而周家的荣光也因此与武朝皇权紧密相系。真相如何,其实已经不再重要。先皇一路披荆斩棘,皇权集聚之时,其最大的私心,不过是清官场朋党,树监察之威,为新君上位铺路。你说他天下为公,我看来也不算虚言。当然也许赵凌哲眼中不这么认为,也许他是这么认为的,却为了达成他的目的而重新构建一个希望你能相信的说辞,这是后话。既然是后话,就不重要。”

      周也安静的聆听着。

      “今日赵凌哲的话,事件多是真的,可推理看似有理,细听互有矛盾。若余家真的与外敌勾结,那便是直接与新君为敌,又何必私下结交权臣制衡他赵凌哲?赵凌哲如此城府,若真有证据,让新君与余家离心离德不是唾手可得,何必深夜到访拉拢我周家?这么算来,新君虽年幼,近些年长居深宫,倒也是心思清明之主,赵家捉摸不定不敢轻易拿捏,才有这些动作。”

      周也似有些明白过来,脑子也清明了不少,惭愧不已,自嘲的笑了笑,道:

      “儿子有些明白了,都是儿子愚昧。”

      周伯远摇摇头,想伸手拉他,却见周也仍跪着不起来,自己也半蹲下身子看着周也,最后干脆盘腿坐在地上,笑着拍了拍自己附近的地板。周家父子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椅子坐着,周父伸出手握住周也肩膀,说道:

      “今天就与你多说几句。我猜想,先皇最信重的,只怕是吴家。”

      “可这几年吴相总是称病退朝,吴大公子也多告假回去侍疾……”

      周伯远摇摇头,道:“我也只是猜测,吴家随祖皇帝创立武朝,有从龙之功业,门生广布天下。目前朝堂之上新贵对峙而京城故旧皆悄无声息,实在奇怪。想必赵家也发现了这一点,想以我在文官清流之间形成对抗。”

      周伯远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是监察御史,纠举不端行径便是我应行之事,无论郎中令是谁的人,我周家绝不会受人胁迫。私放余家若被查明,我自当受罚。深一点说,现在新君年幼,若吴家的责任是辅佐新君亲政,那便由我这个监察御史敲山镇虎,挫赵家锋芒吧。”

      前路生死未卜,周也红着眼睛说道:“生死何惧?但求得其所。周家父子同心,愿随父亲同行。”

      周伯远望着眼前的少年,谆嘱道:“阿也,你生性纯良,太理想主义,城府不深,故而有心之人用一些举动就能让你信仰至顶峰,也能用一番话就让你堕入深渊。周家危急,为父未来也许不能再处处替你考虑周详,今后若你必须独当一面,处事应以武朝利益出发,行当为之事。记得为父说的话,或能以周家清誉为庇佑,于险境保全自身。”

      明日一到,周家与赵家必将对峙,前途未卜,周伯远心在滴血,看向周也的眼神里多有留恋和不舍。

      “但是,为父也希望,在这个过程中,你最终可以找到你自己心中真正所愿。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心中所愿必是有利天下之事。你可以相信或者厌恶他人,也要接受被他人相信或厌恶。你自前行,无论周遭是鲜花或是荆棘,勿受外力裹挟。”

      周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觉得父亲是在诀别,热泪渐渐涌上眼眶,缓缓叫了一句:“父亲……”

      “不必如此,到了这一步,输赢未可知呢?”周伯远看着周也不再说话,笑着靠着椅子,仿佛睡着了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满江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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