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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花酒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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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叹了口气,独自一人随处走走,竟随着人流到了南城,城隍庙附近热闹非凡。各路小商贩叫卖,间次夹杂着卖艺的杂耍艺人,好不热闹。
自己的心境确实无法如王迅年期待那般刚直不折,好不容易从永昌苦寒之地重被启用,周也已经没有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他现在也不是御史台,他内心里只想寻回家人,太太平平过完余生的。官场或宴请上那一套,逢场作戏便是,还需要处处与上官作对不成?
南城从东向西有一条小河,周也沿着河边且行且赏,心情松弛了不少,像是胸前有个口袋,把忧愁苦恼统统装了进去,暂且搁置在了一边,那蒙冤入狱的艰难岁月,如若没有点糊涂自欺的本事开解自己,大概如今自己的坟头草也有这河南岸的芦苇一边高了。
影影绰绰的芦苇后,一处院落渐渐映入眼帘,院墙外挂着两盏高高的红灯笼,里面的二层小楼上写着伶人居三个字,装点得倒也雅致。周也刚走到那里,突然人群喧闹起来,老鸨将一男子轰了出来,噼里啪啦将东西摔在地上。
那人从地上坐起又冲了过去,却被护院拦下,求道:“好妈妈,求您再让我和怜儿说说,我定会娶她。”周围哄笑,那男子却无任何羞耻之态,连连乞求,笑脸赔尽,此情此景,倒像是家常便饭一般。
周也见伶人馆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显然是一处繁华之所。伴随着男子的苦苦哀求,外院似有一女子啜泣不已,以手绢掩面,看不清面容,但那一双桃杏眼左顾右盼甚是招摇。
那女子边哭边倾诉满心委屈:“苏大人,枉我倾心于你,一心等你为我赎身,你却食言,害我被妈妈责罚。”
那男子心疼不已,将自己身上的银钱都交予老鸨,急急和老鸨说着什么。
不少人围到一处,看得津津有味,其中不乏这院子的熟客,在四周切切私语:“这苏驿丞又被赶出来了,想是他娘子又克扣他的花销了吧。”一边说一边笑。
原来这就是苏驿丞,周也跨过洞桥来到小河对岸,打定了主意要凑一凑这热闹,看看苏驿丞不惜渎职也要做的是怎样的“大事”。
“怜儿!怜儿!你再等等,再等等,你好生想想,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清倌人越哭越厉害,竟往院内的水井跑去,作势要投井自裁,却被自己的丫鬟拦住。
“怜儿啊!你可不要想不开啊!你是我的心头肉,你死了我还怎么活啊!”
苏大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捶胸顿足,仿佛刚刚死了一遭。
周也正冷眼旁观,只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迟疑地说:“嗯……公子,我看那人着实可怜,不然咱们帮帮他吧?”
这种粗制滥造的三流戏码竟然也能骗到人?周也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两名锦衣少年正在交谈,身后还站着一名灰衣长者和两名护卫,其中说话那位十多岁年纪,明显是扮男装的女孩,扑闪着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对眼前这对苦命鸳鸯甚是不忍,想上前劝解。
“渺渺!”身旁的灰衣老者沉声阻止了她,她瘪瘪嘴不再作声,却仍然直盯着那清倌人。
旁边的少年看起来比那叫婵儿的女孩大了四五岁,一身白锦长衣,玉冠束发,微微一笑,在那女孩耳边耳语了几句,那女孩依言从钱袋子拿出了一个金裸子,朝那寻死的女子扔了过去,一边叫道:“哎哟,我的金裸子掉了!”
只见那清倌人趁苏驿丞被老鸨拦着看不着她,竟立刻不再寻死,和丫鬟在地上寻了起来,手绢从脸上拿下,面上一丝泪渍也无。几番寻找,那清倌人先发现了那金裸子,先用脚踩住,再“哎哟”一声,作势摔倒将金子悄悄藏起。
“怜儿!”身后的苏驿丞见到那女子摔倒,竟惨叫一声,如感同身受一般,不管不顾地甩开老鸨,冲上前去相扶。
老鸨被冲了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直身子,赶忙叫那两个身强体壮的护院拉住这个登徒子,嫌道“苏驿丞,枉怜儿姑娘一心为你,您却连赎身的这点银子都拿不出,罢了,还是回家陪你娘子吧!”
遭到阻拦的苏大人哇哇大叫,说:“让我进去,我就看一眼!怜儿姑娘无恙我就走!你们拆散有情人,这是会遭报应的!”再次被护院推搡出去,与人在一旁拉扯。
“这位姐姐……这位姐姐怎么能这样,不是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吗,枉他人对她痴心一片,而且……而且……”那叫渺渺的女孩看到这一幕,似乎没有缓过神来,兀自发愣,装满了金裸子的钱袋子就这么随意拿在手上,突然,一个小叫花子趁她不备抢了她的钱袋子就跑。
小姑娘愣了一出神,似乎不太相信这世上怎会有人光天化日抢夺财物,然后“啊呀”一声,才反应过来准备去追。
周也觉得那姑娘善良又有点愣,心里颇有几分喜爱,瞄定了小贼的逃跑路线抢上前去,将那抢钱包的小叫花子一把抓住,将钱包取了回来。一抬头,只见那锦衣少年也已赶到,两人微一颔首。周也押着那贼人,随那少年走到渺渺身边,将钱包还给她,笑道“姑娘,快看看是否有遗失。”
那姑娘愣愣的看着周也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有点莽撞,脸一红,低下头默默数着钱包里的金裸子,喃喃道:“多谢这位公子,没有遗失。”
周也点点头,看那偷窃的小贼也是可怜,便将他放了,又笑着对那女孩说:“只是可惜了那个金裸子。”
那女孩腼腆的不好意思的笑了。
周也说:“你刚刚说难得有情郎?”
女孩点点头。
周也与她身后的锦衣少年对视一眼,笑道:“那恐怕还要看完下半场戏才能下结论喽。”女孩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听懂,倒是那少年听罢,以扇骨抵唇笑了笑。
苏驿丞沉浸其中,没有注意到周遭发生的事,依然在与那老鸨拉扯,只听得他说:“妈妈莫急,等我送走了府仓的商货便有银子......”话未说完,便被老鸨打断,“还不是都给了你家娘子。”
“不!当然不是,这是......这是我私下里的营生......”
原本揶揄的笑容僵在脸上,周也怎么也想不到,一出生离死别的三流情戏竟然让人听到了官员勾结的惊天秘密,这晋昌府,公器私用,胆大妄为,这苏大人能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如此轻易地将此事宣之于口,想来这已经是晋昌府公开的秘密了,且他们猖狂到即便人尽皆知也有恃无恐的地步。
周也不禁内心哗然,那锦衣少年皱了皱眉,似也有不虞,看了一眼灰衣长者,那长者不显山露水的轻轻点了点头。
渺渺虽然也听到了苏大人与老鸨的对话,却没有发现异样,经历了刚才那遭变故仍有些喘,脸也仍泛红。她还在想眼前这个面如冠玉、仗义出手帮自己抢回荷包的义士是谁,为什么要说还有下半场戏,什么戏呢?
女孩心思单纯,最不喜欢猜这种哑谜,不过她倒是看出一件别的事,转而眼中流露出几丝怜悯,轻声劝那个清倌说:“这位姐姐,就算你不珍惜这份心意,但你已有身孕,若今后还做……做这个职业……孩子总是可怜的……”
渺渺未经人事,当众道出此事也是本着一片善心,但此言一出,众人哗然。那苏驿丞更是如遭雷劈一般,颤抖的手指着那清倌人,痛心疾首的话都说不完整,喊道:“怜儿!她说的可是真的?我对你如此用心,连手都不曾碰过,难怪你突然待我殷勤,让我收了你。你......你竟然......”
“苏大人,你可冤枉奴家了。你可万万姓不得这小儿信口雌黄啊......”说罢作势泫然欲泣,手绢下神色却变得恼羞成怒起来。
“我......我没有骗人,医者仁心,怎么能拿这种事情骗人。”那小姑娘似有点被吓到,眼睛瞪得大大的直摇头。
“你这小女孩怎的谎话连篇、张嘴就来!”那老鸨见有人坏了她的财路,神色也变得阴狠起来,叫了几个护院就冲那女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