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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被替代的王子 他坐在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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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到来,缓解了月清与古塔斯之间冰冻凝固的氛围。
明明是夏季,正午艳阳高照,看着女官推着月清进去内殿的古塔斯,却后背出了一层汗。
面对月清的心理压力,比对上桑铎王还要厉害。
心情郁闷的古塔斯想逃离此处,但进去的女官去而复返,来到他面前,对他说了些宽慰话。
“古塔斯王子,请您不要责怪阿蒙殿下,他生病的时候就是会发点脾气,您来看望他其实挺高兴的。”
古塔斯只苦笑一下,很勉强地回应,“他不愿意看到我,我还是不来了。”
伊西丝怎么能让他走掉,硬是讲月清对他这个兄弟很关怀,还叫她询问那些女官,古塔斯现在吃什么用什么,缺不缺人照料。
她捧来一个绸布包裹的小物件递到古塔斯面前,他打开一看是一个小巧玲珑一掌可握的白净细颈陶瓶。
“您刚来城邦,好多东西虽然齐全但不够精美,这白陶瓷器是阿蒙殿下珍藏的,特意叫我找出来送给您。”
古塔斯一时怔愣住,月清会这么关心他吗?
可他不是……憎恶他到恨不得他消失。
“殿下性情淡漠,但只要多相处你就知道他是个很好说话,完全没有那些人说的打压奴仆的残暴。阿蒙殿下不在乎那些谣言,可我还是想替他辩白几句,他只是不善言辞。”
古塔斯捧着这做工精细的珍贵白瓷,一直怔怔的没反应。
伊西丝有些不好意思笑了起来,“我说多了,殿下该等着急了。王子收好这东西,别被其他人看到,阿蒙殿下不想被人知道他的心意。”
伊西丝说完这些模棱两可的话,转身进去了宫殿内。
古塔斯站在外面,艳阳高照,他掀起眼,瞭望了一眼内殿。一道阳光反射的亮白贝壳光影,倏然变化一瞬。
一闪而过的白袍,似是他的幻觉般。
古塔斯低头,抱着在阳光下炫目的白瓷,感觉很不真实。
站在殿内高大塑像下阴影里的月清,望着那远去的身影,苍白唇轻启,沙哑声音问。
“他收下了?”
“是。”伊西丝回答,“古塔斯王子很喜欢。”
去了水潭边清洗双手的女官,滴滴答答落下的珍珠粉,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浮出一片模糊的浑浊。
月清将撩起贝壳珠帘的掌心放在膝头,掌心慢慢收拢,攥紧。
“殿下不用担心,那毒药无色无味,掺了白腻珍珠粉,谁也发现不了。”
女官伊西丝蹲在月清面前,发觉他神情有些不好看,宽慰了两句,还轻握住了月清攥得发白的手指。
月清静默着,忽然抬头看向似是温情柔软的女官。
“你会背叛我吗?”他声音哑涩,一双碧色湖水般的眼眸微暗。
伊西丝愣了一下,不知怎么被这双似是平静而又内蕴压抑波涛的眼神震慑一瞬。
“如果事情败露,我会一力承担后果,不会牵连殿下。”她的声音很低,承诺庄严肃穆,攥住月清的掌心力道也很用力。
月清想抽回手,但没能抽动。
“伊、伊西丝……”
女官似是才反应过来,猛然松开了手,得以叫月清掩唇,平复急促呼吸。
对上月清那有些冷漠的眼神,女官那相较于女性丰腴嘴唇来说,太过薄利的唇角抽动了下,扬起一个一如往常的笑弧。
“殿下相信我,我永远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
在女官的协调下,特意拉进月清与古塔斯之间的关系,特别是用令人闻之动容的兄弟情谊,去软化古塔斯防备的心房。
月清宫殿里没有奴仆了,他独自在柱廊下练习骑马,古塔斯从远远看着到来近处,小声指点月清需要腰身摆正,腿上用力,得了月清冷眼,古塔斯说错话讪讪躲了两天,再出现,他就带来了一套马鞍。
柔软却坚韧的皮革制成的脚筒,坚铁制成的脚蹬,是嵌合月清那双对常人来说过于细弱的双腿。
古塔斯是目视月清腿长腿型,估摸了一个尺寸,叫工匠打了出来,脚筒与马鞍相连,可以很好的控制马驹,不会再摔下来。
月清开始很嫌弃,不肯穿这套过于丑陋繁重的马鞍腿架,古塔斯算是勤勤恳恳认认真真讲了许多好处,最后又近乎求着说。
“殿下,您试试吧,穿上之后骑上马驹,您想去哪去哪,就不需要别人协助你坐上那不便的摇椅了。”
月清沉默下来。
古塔斯一直耐心等待他态度转变,等到月清扶着摇椅的手臂抬起来,冷言道,“那就穿吧。反正又不会死人。”
古塔斯十分意外与惊喜,他做出的想要月清接纳他喜欢他的尝试,此前数次被泼冷水,这是他第一次被回应。
古塔斯有些激动,连尊卑礼数都忘了,只顾着要月清看到他的努力,筒靴拿出来,古塔斯就靠近距离,去抓住了月清的脚。
身体从摇椅往下滑落的月清一惊,来不及反应,脚上的鞋子就被脱掉,接着被握紧的小腿就伸进去了筒靴内。
“你!”
月清还在惊怒于古塔斯敢碰他,下一刻就感觉腰身一紧,接着天旋地转,身体凌空一瞬,他下意识抓紧了身边的人。
等到回过神来,月清已经坐到了特制马鞍上,脚底是硬邦邦的铁脚蹬。
“殿下,快试试吧,我替你牵着马驹!”
月清看着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的古塔斯,紧紧拉着马缰绳,想要骂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没吐出来。
他不想看到古塔斯满面笑容的样子,就勒令他不许笑。
古塔斯一下收敛了笑容。
“是的,殿下。”
看到他战战兢兢的恭敬模样,月清满意了。
之后古塔斯尝试亲自上来替月清牵着马驹,没有遭到月清更加严厉呵斥,也放下心来。
筒靴和马鞍连在一起,确实增加了不少安全感。月清骑着棕毛马驹绕跑了一圈,夏日微风吹起他的金发,阳光撒在他白皙俊美的面容上,似是渡上了一层金光。
前面拉着马笼头的古塔斯在转弯,回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扬起头来的青年,感受微风拂面,阳光倾洒,往常紧绷而厌弃的情绪全然消失不见,只有恰意舒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似看到月清那淡薄唇边微微勾起,目光下落与他对视,就好似正在对他笑……
可在阳光移开,光线变化,高大建筑的阴影覆盖,古塔斯又看到月清的脸重新变得苍白而坚硬,冷漠如雕塑。
仿佛刚才那一瞬夺目的笑容是幻觉。
“看什么?”
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古塔斯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正站在月清面前。
骑马训练结束了,月清要下马,见一直伺候他的古塔斯没反应,很不耐烦的踢了他一脚,而古塔斯愣了好一会伸手去解开筒靴的绑绳,月清这一脚就正好撞到了他的动作。
虽然身体力量薄弱,腿脚不便,但月清大腿是能活动的,只是小腿没有知觉,勉强能顺着大腿调动。
所以月清这一踢原本没多少力道,只是发泄自己不满,古塔斯却是直接弯下腰,蹬蹬后退好几步。
好半天才直起身来。
而月清已经召唤来在殿内一直清扫烛台桌席准备伙食的女官来扶他下马,一旁待定的古塔斯就被他直接忽视了。
伊西丝注意到古塔斯脸色不太好,刚才那一幕她顺着窗外看到了,月清殿下发脾气的,踢了古塔斯一脚。
因为马驹是矮脚品种,个头也小,古塔斯身材高大几乎可以与坐在马鞍上的月清平视,月清这一脚是踢到了大腿内侧,古塔斯穿着又是极为淡薄的夏季着装,袒露腰腹和修长大腿,皮革筒靴正中没有防护的薄弱处。
发脾气的月清是一点没发觉,他舒坦了,古塔斯可半天没缓过劲来。
“王子陪着阿蒙殿下训练累了,进来歇息一会吧。”
伊西丝眼神示意月清,将人挽留下来。
月清冷漠转过头来,对着脸色青青红红的古塔斯冷声一句,“进来喝口水,免得被父亲发现,又说我怠慢苛责兄弟,再禁足我半个月。”
古塔斯再次进到殿内,他连坐也不敢,这里令他想到之前被月清冷冷盯视的自己,他肢体僵硬,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伊西丝端了一盏葡萄酿汁来,请古塔斯坐下说话。
“殿下呢?”
“正在后面换衣服,殿下很爱干净,出去一趟都要换洗,几乎一天要三换呢。”
伊西丝笑着回话,叫古塔斯放松了许多。
加了蜂蜜和木瓜的葡萄酿汁,清新酸甜,还有果肉碎粒,咀嚼在嘴里,满口甜香。
月清出来,就见着端正坐着喝葡萄汁的古塔斯,伊西丝同他搭话,已经给古塔斯劝说着喝下三盏。
古塔斯一早见到出来的月清,摇椅在宫殿内铺设了地毯的声音明显,已经换了一套白色宫廷束腰服出来的月清,重新也给自己梳了头发,因为天气热就绑起来一束,金发松松地垂在肩前。
刚在阳光下运动完,虽然只是跑马,但明显比只呆在阴冷殿内的气色好多了,脸颊红润透粉,袒露的白皙胸膛起伏,涌出一些热气。
月清这个样子,坐在那里,就如一捧洁白白百合,吐出娇嫩花蕊,香气袭人。
伊西丝同样端来一盏葡萄汁,送到月清手里,就挡住了古塔斯的视线。
“天气热,殿下别中暑了。”
宽大衣领被拢了起来,月清抬眼就见着弯腰替他整理的伊西丝。
嘴上说天气热,还给他系这么紧。
就像嘴上说她好关心殿下,其实背地里已经和王妃勾结在了一起。
月清有些不耐,推开了这很表里不一的女官,看向下面的古塔斯。
刚刚还看着他看得出神的古塔斯,这会就低头整理起刚刚月清脱下的筒靴,“殿下觉得这尺寸合适可以叫工匠多做几副,柔软些的材质,这样殿下也舒服。”
月清冷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的好心。
古塔斯闲聊两句,感觉气氛还是很冷凝。
他看也不敢看上面坐着的一袭洁白的青年,喝下肚的葡萄汁令他感觉莫名的有些气血上涌,不敢多停留,匆匆说了些感谢话就跑掉了。
月清看古塔斯跑得远了,才是收回视线。
见到女官已经要收起来马鞍和筒靴,月清就说放到他卧床的室内里就可以。
伊西丝动作稍停。
放到室内,也就意味着下次如果古塔斯还来,她为了不妨碍两人交往,避开的话,也没有其他奴仆伺候,古塔斯就要亲自进来,照顾月清穿鞋,还要像今天那样,抱着月清上马,坐上马鞍。
伊西丝手臂慢慢垂下,方才擅自做主收紧月清衣领的手指抽动了下,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将东西放好退了下去。
……
禁足以来,月清做的最积极的事情就是他要保命,如果到时候真的来不及,被拉上战场,他也要学会骑马这逃命本领。
因为从小残疾,身份尊崇的月清,在桑铎王的溺爱下,只需要养尊处优,学一些寻常底层百姓都接触不到的雕塑,宫廷绘画,弹竖琴,各种上层贵族观赏的技艺,骑马射箭这种士兵需要保家卫国的本领,宫廷里没有人特意去教导月清。
但这种被特殊对待,更是叫月清认识到自己的缺点,与隐隐约约的轻视。
宫廷里的奴仆,多少表面尊他是王子殿下,背地里怎么说他是个残废。
月清从那些人的目光里就看得出来。
眼神骗不了他,到底哪些人对他真心爱戴,哪些人浮于表面,他都一一记着呢。
古塔斯一开始见到他,就表现出与旁人真切不一般的真诚的怜惜,他敬他是兄长,还是因为他遭遇了不幸的骨肉兄弟。
就是因为太真诚,月清一下发现且抓住了,这简直叫月清忍受不了,大发脾气。
古塔斯一开始也不理解为何月清会如此抵触他的帮助,但到后来摸索着把握了分寸,只要没有触及月清的雷点,月清都不会过分斥责他。
把月清当正常人看待,就是古塔斯琢磨出来与月清相处的第一要点。
“殿下今天练习得很好,马驹也已经适应了马鞍,只要每天多陪着它,马驹很快认主,当时候殿下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匹骏马了!”
如月清所料,在他软化下态度后,古塔斯确实亲自又来看望了几次,也终于敢抬起头神情自若与冷冷淡淡的月清对话。
最近桑铎王忙着祭祀,神殿的供奉,讣告,以及巡游城邦,广施德善,这些都需要权威国王的亲力亲为,以此展现王权的神圣不可侵犯。
古塔斯很是松了一口气,之前被桑铎王处处抓着诉说对他生母的悲痛哀思,还有对不起他的煽情话,每每都会叫他无法自处,常常陷入纠结和低落情绪里。
宫廷里的规矩也叫他很不适应,那些脖子里带着颈圈动不动给他下跪的奴隶,更是叫他看得很难受。
他没处可去,也就月清那里还有点血缘缘故,所以跑去找月清的次数越来越多。
多到待在殿内的月清,寻常两三天就可完成的一副木板绘画,半个月禁足时间到了,都没能完成。
禁足时间一到,继室王妃就在桑铎王的示意下来找月清,表面是个和事佬,劝说他好好待古塔斯,不要怠慢,其实就是与月清商量下一阶段,该给古塔斯的其他方面使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