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颜情语》追肆

28、可怜儿（完） “我不想死

　　连接手铐的银锁链在碰撞，剧烈作响。

　　祈清看到站在身前的人，李居闲从腰间抽出一柄钢锯，几下就锯断了那禁锢祈清的冰冷器物。

　　祈清歪身跌倒，李居闲接住了他，臂膀勒紧的力道令祈清睁开眼，看到李居闲一双眼睛发红，眼底激烈的情绪在翻涌，几乎有了泪光。

　　“清清……”

　　他说不出话。

　　极短的锁链使得祈清为了避免手腕勒痛，只能伸直，然后勉强跪坐在床上，连站起来都是要弓着背，整个房间，一半空间都是祈清身下的这张大床，下脚地方都没有，睡觉之时都是吊着手臂，不得安稳。

　　欧阳询的这种慢性折磨的惩罚方法，之前为了抗争欧阳询控制的祈清也遭遇过，都是为了迫使祈清低头服软。

　　这次祈清没有服软，欧阳询也狠心对待，手腕磨出深刻血痕，在那细长腕骨上磕出淤青。

　　在李居闲进来时，祈清的姿态，就是交叠着双腿坐在床上，半身弯曲，几乎把自己折成可以塞进行李箱的逼仄姿态。

　　对欧阳询那病态的控制欲了如指掌的李居闲，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欧阳询故意折磨祈清的手段，摧残身心。

　　以前他从来都觉得这样不对，欧阳询对手下的严苛程度比这要狠百倍，受不了的自戕而死大有人在。

　　欧阳询所培养的最优秀的杀手与接班人，李居闲也受过了。

　　他为了祈清顶撞先生，遭受过最严厉惩罚，却死心不改。

　　可祈清所受的痛，可是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李居闲一直不敢去细想祈清的遭遇，虽然他看到过那些露骨的照片，清晰的影像，也见到过祈清的无助绝望，深夜做梦惊醒时辗转反侧的痛苦掩饰，但这些远远比不了亲眼直观来的令他震惊和心痛。

　　手腕吊了太久有些脱臼，祈清抬不起来，没办法去和之前一样抚平李居闲凌乱的发丝，就轻轻抬起脸，苍白唇瓣吻了他发红的眼睛。

　　“带我走……”

　　李居闲抱着他从正门离开。

　　外面对阵了两拨人，一队是帮派人手，一队就是李居闲调遣的国外雇佣兵，欧阳询已经停了他在帮派的权利，所以这些雇佣兵，算是李居闲隐藏的势力。

　　祈清可是知道，李居闲在很早以前出入境外活动，就慢慢聚拢他自己的势力。

　　欧阳询的帮派活动，在国内打压之下已经逐渐施展不开了，发展国外势力，一直也是欧阳询在国外活动与各大帮派交好的缘故。

　　他的男主，是个有不少心思的人，不仅不稀罕欧阳询给他的少帮主名号，还敢公然抢走欧阳询的人。

　　祈清被李居闲抱在怀里，苍白小脸掩藏在包裹着他的厚实风衣下，唇角微弯。

　　两波对阵，因为李居闲带着祈清，欧阳询的手下也不敢轻易开火。

　　“欧阳先生很快就来，你这是公然背叛！帮派里饶不了你！”欧阳询身边的人，陈助在喊话。

　　不仅，还有另外一道声音。

　　“老大，收手吧，你为了他鬼迷心窍了，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不能一错再错！”

　　这熟悉声音，叫祈清往风衣外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王禹，还是那副悲愤又无力的模样，李居闲如此义无反顾救他，始终王禹认为是祈清勾引的结果。

　　确实是。

　　祈清心情无波无澜。那又如何。

　　王禹郁郁的视线下落，接触到李居闲怀里露出的一双眼睛。

　　因为病痛而略显凹陷，眼周微红，越显得苍白而病态的美，浓密眼睫掀起，望来的透彻清冽的茶色眼瞳，就那么定定的一眨也不眨盯着他。

　　比以往怯懦而迷茫的脆弱，此时几乎攻击性极强的眼神，漂亮到骇人。

　　王禹脸色一变，后退一步。

　　祈清收回目光，毫无情绪波澜的面孔，忽然泫然欲泣起来，因为他的手腕还垂吊在外面，被李居闲“不小心”碰到了。

　　面对众人剑拔弩张，李居闲充满肃杀气息的脸庞，在低头望来时柔和一霎那。

　　“清清，别怕。”李居闲温柔安慰，声音低哑，压抑着自己此时被无数双枪支对着，身体不觉被激发出来的暴力血腥气势。

　　他没有管那些曾经也是手下，也是叫他少主的人，包括王禹，在雇佣兵的掩护下抱着祈清进去一辆底盘极宽厚的装甲车里。

　　还没坐稳，装甲车外面就响起乒呤乓啷，一阵子弹飞射击中车身，李居闲晚了一步，被击中背部。

　　激烈枪战紧紧追随，装甲车直接调转方向撞出围聚在这房子周围人群。

　　祈清翻过李居闲的后背，见到几颗镶嵌进白色防弹背心的黑色烧焦的洞口，缓缓溢流出血迹。

　　“清清，我没事，坐好我给你绑扎手腕。”

　　李居闲唇紧紧抿着，这时候他还先顾着祈清的手腕伤。

　　旁边探出身体的雇佣兵抬枪激烈扫射，震得祈清耳边都是一阵一阵嗡鸣声。

　　原来……枪子打在身上，是这种样子的。

　　按在伤口处的纤细手指轻微颤抖起来。

　　李居闲以为他是在害怕枪声，拉过祈清来抱在怀里，给他戴上了隔音用的射击耳罩。

　　祈清眼神飘忽游离，颤动掌心里忽然塞了一把冰冷器物。

　　“防身……安全。”李居闲的声音在隔音耳罩下并不清晰，车身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祈清往前倾倒，被李居闲抱紧，抬头就注意李居闲凛然的神情，他紧紧注视着祈清，口型是在说，“欧阳询来了。”

　　欧阳询算什么，他可有男主。

　　手腕缠着白色绷带的祈清，握紧漆黑枪支，刚才害怕恐慌的神情已经有了变化。

　　「男主求生意识濒临最低值，你还在想着男主气运能带你成功脱身吗？」系统冷冰冰的话语忽然在脑海响起。

　　祈清皱了下眉头，并不是对男主气运也受求生意识值影响而皱眉，而是对系统总是时时刻刻打击贬低他的能力的态度而不满。

　　「我的男主，我还能让他死了不成？」

　　祈清不客气回怼。

　　系统隐了。

　　欧阳询带着人围追堵截，在李居闲安排去往船只的港口就拦截了他们。

　　李居闲带着祈清疾速奔跑，港口上本来还在搬货的工人纷纷掀起巨大篷布，从下面抽出几挺机枪，开始对着追来欧阳询的手下扫射。

　　被防爆盾护住身体，扶着手臂上去甲板的祈清，回头抓住了要走的李居闲。

　　李居闲仰头，看到祈清苍白的小脸。

　　“我不想死了……”

　　港口风声携带水汽，吹起祈清过长的额发，模糊了眉眼，辨不清楚他眼底的情绪。

　　声音却清晰传达而来。

　　“也不想你死。”

　　一路紧紧护着人的李居闲从片刻怔愣回神，才发觉祈清的手紧紧拽着他，腕骨处绷带都散开，露出那深深的淤青勒痕。

　　“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李居闲推了一把祈清，沉声做出这样的承诺。

　　祈清登上了海船，听到脑海里系统提示音。

　　「男主求生意识上升十点。」

　　祈清被护送到船内，进去就有医护人员来为他疗伤，透过船舷玻璃窗，祈清看到港口岸交战的人群。

　　李居闲的周围是那些飙射飞溅的血液，目镜里就是远处提枪同样射击的欧阳询。

　　欧阳询并没有看到李居闲，或者说他压根不觉得李居闲会真的会对他下手，他在寻找祈清。

　　坐在船内，靠近窗口的祈清，贴向透明玻璃，露出他那张极具有标志性的脸。

　　祈清看到欧阳询手里的狙击，对准了他的方向，清澈透亮的茶色眼珠子转动，祈清看到了下面凶猛作战的李居闲。

　　有时候，摆脱一个人对自己根深蒂固的影响，是需要壮士断腕的魄力与勇气。

　　外界助力不如自己狠下心来，割舍掉那些腐烂的肉块，虽然鲜血淋漓，但是长出来的血肉是属于涌动在自身的新鲜血液。

　　祈清向着望来的欧阳询，清丽芙蓉面，露出一个笑容。

　　万分挑衅。

　　子弹飞射而来，瞬间击中面前的玻璃，防弹玻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去死吧。”

　　祈清无声做出这样的口型时，欧阳询直接舍弃了狙击，选择绕路登上另外一艘海船。

　　已经解决了大部分人的李居闲也登上船，却见到那边解决了守船员也直接登船的欧阳询背影。

　　李居闲脸色冷寂。

　　他接过旁边递来的火炮筒，对准了远处乌泱泱人群里最中间被防护的男人。

　　欧阳询是个狠人，李居闲学到了他的狠，却没有学到他的无情，只因为祈清，他可以对这个曾经叫先生的男人可以毫不犹豫射击。

　　“我必须要这样做。”

　　为了活下去，为了祈清能摆脱欧阳询的噩梦，为了他能挣脱束缚，拥抱他所爱之人，能爱之人。

　　砰——

　　爆炸声浪波及到船身，颠簸的祈清扶稳搁置针剂托盘的桌面，听到系统震动的提示音。

　　「目标男主求生意识上升中……现上升五点，上升十点，上升十点……现已到达80，持续上升——求生意识已突破90！」

　　祈清面上笑容转瞬即逝。

　　咚咚咚——急促脚步声靠近。

　　祈清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船舱门口的身影，李居闲扒着船舱门，看到了安稳的祈清，紧绷极致的身体一下放松。

　　“清清——”

　　灼灼欣喜的目光，在看到祈清下一步举动时，堪堪僵硬了一瞬。

　　祈清举起手枪，漆黑洞口对准了他。

　　“清清，不要犹豫，稳住重心，举起来三秒之内，开枪——”

　　砰——砰——

　　子弹击中，迸溅的血花绽放在肩头，胸口。

　　在李居闲不敢置信的目光里，祈清摇晃着倒了下去。

　　周围终于有雇佣兵反应过来，一直跟随李居闲而来的家伙不是他们的人，上去一脚踢飞那冒白烟的枪支。

　　耳边嗡鸣作响。

　　心脏似是被撕裂的痛。

　　祈清看到冲上来的李居闲，他听不到李居闲在说什么，只看到他发红的眼睛里，坠落下来两颗泪滴，落在他的面颊上。

　　李居闲这么一个冷酷小子，什么时候成了爱哭鬼的，祈清不禁回忆。

　　被他冷落了哭，喝醉了哭，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又是眼红了多少次呢。

　　祈清皱了皱眉。

　　原来被枪子打中是这种感觉啊……

　　气管破裂，血液逆流，翻涌的血腥气叫祈清有些恶心，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李居闲那浴血奋战的衣服更是脏到不能看了。

　　“荷荷……”

　　祈清想给他擦干净，他记得李居闲也很爱干净，但他喘不上气，就只是搭在了李居闲的手上。

　　透过李居闲叫喊着而难以自抑颤抖的肩膀，祈清模糊看到了一张脸孔。

　　王禹被扭住双臂按在地上，不断挣扎致使伤口咕咕流出血，仰着头看来时，那总是充斥着厌恶不满和他自己也无法察觉到的一丝微弱隐秘渴望的目光，变得茫然而惶惶不知所措。

　　“我没有、没有……”

　　他没有什么？没有想杀李居闲，还是没有想杀祈清？

　　王禹可能只是想要威胁他的吧，并不打算要他命，但祈清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假意要杀李居闲的动作，刺激了王禹神经，直接选择开枪制止他。

　　祈清也用了李居闲的迟疑，选择将这份迟疑，犹疑，化作他更大的后悔与悲痛。

　　他算得很好。反正这具身体活不成了，报复了欧阳询病态老男人，报复了祈家，裴青彦……

　　除了他准头不行，没有击中王禹的脑袋。

　　祈清撇撇嘴，还有被枪子打中心脏太难受。那抹灵魂怎么好早跑掉了，要他挨下这濒死的痛。

　　呛咳着从唇边溢流的污血就到了眼周，血痕支离破碎，弄脏了他清丽的面容。

　　李居闲擦拭他面容，发红落泪的目光忽然变得决绝而狠戾，他去抓祈清手里的漆黑枪支。

　　隐约察觉到系统再次要提示，祈清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李居闲的手，气若游丝。

　　“不、活、活下去…我不许你死……你答应我，答应我……”

　　祈清眼前看不清楚李居闲的模样了，却还固执紧紧拽着他，要他应下这近乎无情的要求。

　　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祈清终于听到了李居闲的声音，压抑着巨大无助与悲痛的崩溃呐喊，最后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我答应你，清清，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活，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