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似骄阳》南淮月

9、Part.8

　　“很久没练琴，指法均已生疏，曾经熟悉的曲目凌乱不成章。但只要一想到你说过的话，无论重新拾起有多艰难，我都甘之如饴。”

　　“夏阳，或许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再次拉起《梦中婚礼》的时候，颤抖的琴音中隐藏着的，是我对你的表白。”

　　“林茵喜欢夏阳，从十三岁到十六岁，从未改变。”

　　正月，兰蕙芬，瑞香烈。

　　噼啪作响的炮竹声里，千门万户，喜迎新春。

　　由于有夏阳的承诺，寒假里，林茵一遇到学习上的难题，便可以直接去夏阳家找他。因为是对门邻居，而且林茵向来乖巧可人的缘故，夏阳的父母挺欢迎她到自己家里来做客。

　　林茵的爸妈也很高兴，觉得夏阳算是免费当了林茵的家教，甚至差点提出以小时给夏阳计价，当然最后被他婉言谢绝。

　　那是林茵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书房台灯柔和的光亮里，他耐心给她讲题，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而她则在旁安静地托腮看他，不知不觉就失了神。

　　若是林茵发呆得久了，夏阳便会用笔杆敲她的头，林茵回过神来，继续老老实实地听他解答。

　　偶尔得了空，晴朗的天气里，林茵便会取出尘封已久的小提琴，到小区的广场上练琴，夏阳则在一旁看她练习。

　　悠扬的提琴声中，白鸽扑簌簌地起落，从《云雀》到《梁祝》，从《爱之喜悦》到《吉普赛之歌》，一首首中外名曲如泉水般从少女肩上的琴弦中倾泻。

　　情人节的夜晚，她为他拉了《梦中婚礼》。

　　月光下小提琴泛出淡淡的光芒，林茵双眼紧闭，手指微微地颤抖着，却仍准确而有力地拉出每一个音符。

　　柔美的琴音从指间流淌出来，回旋在空气中，宛若天籁。

　　转调，变奏，上扬，上扬……

　　曲声愈发激烈起来，演奏中林茵眼角一滴泪水悄然滑落，而旁边的夏阳则完全沉浸到了音乐的旋律里，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一曲完毕，她缓缓睁开眼，看向长椅上坐着的夏阳。

　　他从琴声中回过神来，笑着点头道：“你比以前拉的更好了。”

　　林茵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只是轻轻“嗯”了声。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终究没有明白她的心意。

　　日子流水般地飞逝。

　　那夜过后，林茵再没有拉过《梦中婚礼》，只是如往常一般准时去夏阳家里问题目。

　　“别看我，看题。”

　　她又一次看着他发呆，夏阳咳嗽几声，照例用笔敲下她的额头。

　　林茵揉揉头，拿过笔，按照他方才说的步骤将这道函数应用题解开。

　　一张卷子做完，林茵收拾好书包，正打算离开，夏阳忽然叫住了她。

　　“学长有事吗？”她停下脚步，问他。

　　夏阳半靠在床上，随意地翻着本画册，身旁散落着几只长短不一的铅笔和画板。画板上绷着水粉纸，纸上有浅浅勾勒的凌乱线条，似是少女的裙袂被风扬起。

　　夏阳放下画册，抬起眸注视着她，问道：“你以后打算考去哪里？”

　　“……”

　　林茵沉默了一会，本想说她想和他一样，考去北京甚至是北大的，然而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硬生生变成了“我还没想好”。

　　夏阳“哦”了一声，不置可否：“以后要是被北京的大学录取了，记得去北大找我。”

　　林茵轻轻点头，正在此时她注意到了他手上的画册，不由得道：

　　“这是……”

　　“《When you are old》。” 夏阳把画册递给她，解释道，“这本画集取自爱尔兰诗人叶芝的诗，原作是献给他所爱恋的对象茅德·冈的情诗。”

　　“那茅德·冈接受他了吗？”林茵心里一颤，不由得问道。

　　“没有。”夏阳叹了口气，将百年前所发生在爱尔兰的土地上的那则往事，向她缓缓道来——

　　“1889年1月30日，二十三岁的叶芝第一次遇见美丽的女演员茅德·冈，她时年二十二岁，是一位驻爱尔兰英军上校的女儿。”

　　“叶芝对茅德·冈一见钟情，用如此诗句描述初遇时的场景：‘她伫立窗畔，身旁盛开着一大团苹果花；她光彩夺目，仿佛自身就是洒满了阳光的花瓣。’

　　“然而茅德·冈一直对叶芝若即若离，1891年7月，叶芝误解了她在给自己的一封信的信息，以为她对自己做了爱情的暗示，立即兴冲冲的跑去向茅德·冈求婚，她拒绝了。”

　　“往后的数十年岁月中，茅德·冈从未接受过诗人的追求。难以排解的痛苦充满了叶芝的一生，他为她作出无数篇传世的诗文，而《When you are old》就是其中最广为流传，也是最感人肺腑的一首。”

　　在夏阳的叙述中，林茵一页页翻着画册，她的英语不算很差，故而能够看懂里面英文诗句。

　　凝视着那些精致而悲伤的句子，百年前的光阴扑面而来，林茵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抚摸着画中清瘦的爱尔兰青年，忽然就对他感同身受。

　　她默默将画册还给夏阳，从他的房间里出来时，林茵回过身向后望了一眼。

　　夏阳仍在低头看书，晨曦的微光里，少年眉目静好，一如水墨画中人。偶尔会放下手中书本，拿起放在身旁的画板，用铅笔在上面描绘几下。

　　她心底不由得一阵酸涩，加快了离开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