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似骄阳》南淮月

8、Part.7

　　“夏阳，我最近读到江淹的《别赋》，忽然就想起了暑假去车站送你，原来无论今时还是古人，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你走后的天中依然景色如故，新人来，老生去，每每体育课，我都有种错觉，仿佛只要我抬头，下一瞬间便能看见操场上你打球的身影。直到有新生叫我‘学姐’的那刻，我才恍然惊觉，原来你已不在。”

　　高二较之高一，压力陡然增加许多。

　　学业繁忙，林茵少有上Q.Q的机会，就算在线，也只能瞥一眼夏阳的动态便匆匆退出登录。

　　放寒假的时候已是一月中旬，林茵从学校拿回成绩单，到家才知父母皆因有事而不在，桌上压着晚饭钱，让她自行解决。

　　灯火阑珊，正是置办年货的时节，林茵从兰州拉面店中出来后，看到有几个女孩围着一个摊子，便好奇地走了过去。

　　不大的摊位上摆放着精致挂件，千丝万缕细细编织，下垂艳红流苏，原是同心结。一侧竖了铁架，满满当当挂着小猫形状的陶瓷吊坠，憨态可掬，精巧玲珑。

　　每枚坠子上均刻着小字，刚好可以自由组合，拼成词句。

　　林茵在摊子前伫立了一会，摊主殷勤问候：“姑娘，要买几个吗？随便拼什么都可以。”

　　“不用了，谢谢。” 林茵婉言谢绝，她向来对这些小玩意都不感兴趣，原本已经打算走的，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

　　她仰头看那些陶瓷坠子，百多个字，看得久了眼睛发花，只得低声问摊主：“有没有‘夏’字和‘阳’字？”

　　“有，有，有！等着，我给你找找。”见有生意上门，摊主忙不迭地道，他在铁架上翻找了片刻，将两枚坠子递给她，“喏，你要的‘夏’和‘阳’。”

　　接过小猫陶瓷，凝视着那两个熟悉的字眼，林茵只觉得手心出汗，心砰砰乱跳，她做贼似的看了看周围，还好没有认识的人经过。

　　摊主道：“一个十元，打结不要钱。”

　　林茵打开钱包，将吃饭剩下的钱递给他，想了想，又挑了“林”字和“茵”字。

　　摊主接过这四枚吊坠，问她：“要串在一起吗？”

　　沉默片刻，林茵摇摇头：“不用了，分开就好。”

　　曾几何时，天空飘起了霏霏细雪，愈下愈大，周遭渐渐覆上一层洁白。寒风吹来，白雪纷扬，宛如蝴蝶漫舞。

　　等待摊主打同心结的时间里，林茵用手接住一片雪花，凉凉的融于手心，全部化成水珠时，第一个同心结已经打好。缠绕繁复的花纹寓意美好，底下的流苏串着两只小猫，正拼成“夏阳”二字。

　　林茵正打量着绯红的同心结，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慌忙将同心结紧紧攥住藏于手心，转过身，抬眼的刹那，怔在原地不动。

　　朝思暮想的人就撑伞站在面前，她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巧。”半年未见，夏阳更加神采英拔，若说高中的他是初升的朝阳，那如今的他已然是正午的骄阳，令人不容谛视。

　　他微笑着向她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天中放假了吗？”

　　林茵回过神来，将藏有同心结的左手背到身后，轻轻答应了声。

　　摊主将第二个同心结串好后递过来，夏阳挑了挑眉，打量着流苏间拼成“林茵”的小猫吊坠，还没等林茵反应过来，他就已经付好了钱。

　　“嗯？”林茵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接，夏阳笑笑，“拿着，我这次回家没带什么东西给你，这个就当送你的新年礼物吧。”

　　他摸了摸她的头：“走吧，我送你回家。”

　　攥着另一枚同心结的手不知不觉出了层汗，林茵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同心结交给他。

　　回去的路上漫天飘雪，她默默跟在夏阳身旁，伞面渐渐积了层薄薄的纯白，沿着边缘簌簌坠落。

　　林茵抬头看了夏阳一眼，伞下少年的侧脸清俊如昔，此时此刻，她心里只希望这条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如果可以，她情愿就这样和他走到天荒地老。

　　万籁俱寂，只剩下人踩在松软的雪上的咯吱声，风里遥遥送来腊梅的清香，寂静的街道银装素裹，时间似乎就此静止，洁白的雪地间两行脚印重叠依偎，如同要延伸至天边。

　　一切都变得如此漫长，长得……仿佛一生一世。

　　寒假的生活波澜不惊，夏阳那天送她回家后两人再没有更多的接触，林茵有时会用查资料的借口，趁父母不注意偷偷登下Q.Q看看夏阳最新的动态。

　　不比林茵的乏味，夏阳的假期有着各种各样的同学聚会，偶尔还会去周边的景区旅游，晒出的照片丰富多彩。

　　林茵唯一稍稍安慰的是，上了大学后夏阳并未谈恋爱，似乎也没有心仪的女孩。

　　她正一张张浏览着夏阳最新的生活照，突然电脑的屏幕闪过一道光，然后整个的黑屏。家里的灯也是如此，客厅漆黑一片。

　　爸爸在电闸那里检查了半天，然后出门问了问其他住户，回来后无奈得出一个结论：

　　“电缆出了问题，整个小区都断电了。”

　　林茵拔下电脑的电源插头，乖巧地抱起一摞书：“我去图书馆做作业好了，那里应该没停电。”

　　夜里的图书馆人不多，不过还好阅览室有暖气供应，一些老人戴着老花镜阅读着报刊杂志，空气里寂静得连根绣花针掉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林茵抱着书轻手轻脚地穿过有人的座位，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铺开一张数学模拟卷。

　　三下五除二解决完选择填空，然而做到大题的时候，她被一道三角函数题困住了。

　　林茵正咬着笔头思索该怎样添加辅助线，面前忽然凭空多出只铅笔，在洁白的卷子上的棱柱对角线那里轻轻画了一下。

　　她惊讶地抬起眼睛，正和夏阳四目相对，林茵脸倏地发烫，慌忙低下头。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没等林茵回答，夏阳直径坐到她身边的空位上，他把林茵的卷子移到面前，指了指那道题目对她道：

　　“我记得差不多的题目，我应该在笔记里记过解题步骤的，丫头，看来你没有认真看我给你的资料呀。”

　　夏阳虽然语声含笑，并没有责备之意，但林茵却更加不好意思，讷讷道：

　　“我……我看过了，就是有些地方看不懂，所以遇到类似的还是不会做。”

　　“那你也不知道问我，就算平时我不在家，但Q.Q也是天天在线的。”

　　他似有些无奈，将卷子重新放回到她跟前，“不懂的地方说出来吧，刚好我有空，可以和你讲讲。”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度过的时间总是飞快的。

　　图书馆九点半准时闭馆，林茵恋恋不舍地抱着书和夏阳一道从里面走出，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拖曳的斜长，落在地上，似是两片薄云。

　　“对了，学长今天怎么没有和同学聚会，反而到图书馆来了？”林茵想起了什么，问夏阳。

　　他摊摊手：“在家和室友开黑，结果打的好好的，突然断电了，想起上回借的书还没还，就过来了。”

　　“开黑？”林茵不明所以，轻声重复着这个对她而言，无比陌生的词语。

　　“就是LOL。”他解释。

　　林茵有些意外，在她印象里，夏阳这样的三好学生应该不怎么玩网游的。半天，只得讷讷道：“没想到学长也打游戏……”

　　“我也是人。”夏阳被她逗笑了，“丫头，我在你心里有那么不接地气？”

　　她慌忙摇头否认：“我……我……我只是没想到罢了。”

　　在夏阳面前，林茵只要一紧张就容易结巴，这次也不例外，一连说了三个“我”才把话说完，还好夏阳仅是一笑置之。

　　从图书馆到小区的路并不长，夏阳和林茵挥手作别前，想起了什么，拿出钥匙开门时微微顿了一下，他回过头对她道：

　　“二十二号前我都在家，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过来问我。”

　　林茵喜出望外，又听夏阳道：“不过我可是有条件的。”

　　她不觉一愣，夏阳笑着对她说出了条件：“有时间拉小提琴给我听吧，我记得你以前在广场上演奏的《梦中婚礼》蛮好听的。”

　　林茵怔了怔，而后才想起他指的还是初三暑假的时候，她为了备考小提琴十级，又怕打扰到邻居，特意选择傍晚去广场练琴，没想到恰好被经过的夏阳听见。

　　林茵父母好攀比，从她童年时代起，就给她报了各种各样的特长班，素描、舞蹈、书法……

　　然而坚持到最后的，却只有小提琴一项。

　　夏阳撞到的那次，林茵拉的正是《梦中婚礼》。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

　　她心里有一阵感动，实际上，自从上了天中以后，林茵便再没有碰过提琴了。

　　纵然以前那是自己的最爱，但毕竟比不得初中，父母一致认为要以学业为主，于是小提琴一搁就是两年，曾经铮亮光洁的提琴盒都蒙上了层细细的灰尘。

　　回忆起往昔练琴的时光，林茵答应了夏阳：“好。”

　　“一言为定。”夏阳向她道别，“回家吧，不然你爸妈也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