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似骄阳》南淮月

7、Part.6

　　“又是一年夏至，七月流火，小区的紫薇花开的好似云霞。夏阳，录取通知书到的时候，你正穿着我最喜的那件白色衬衫站在花树下。翠绿枝蔓映于人身，千花万瓣，仿佛细细描绘的工笔写意画。”

　　“听见你和你父母交谈的那一瞬，我不知究竟该欣喜还是该悲伤，喜的是你终于如愿以偿，悲的却是你将离我更远，无论地理亦或心理，那距离好像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望尘莫及。”

　　高考结束，成绩放榜出来，夏阳以六百七十多的高分，被北大录取，成为全县的骄傲。

　　林茵再见到他时，已是在夏阳的升学宴上，他刚和同学从川藏旅游归来，高原的阳光炽热直白，晒得他黑了许多，却愈发衬出那份逐渐褪去少年气息的俊朗。

　　灯火通明的大厅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喧哗之声几近令人烦扰。

　　夏阳敬酒到她们这一桌上，宾客的赞美不绝于耳，轮到林茵，她嗫嚅半天，终只是干涩地挤出几个字：

　　“恭喜……学长。”

　　学长两字如含着橄榄，似有千斤重。林茵多想像其他人一般直呼他的名字，然而那份亲昵，她连表露出来的勇气都不曾有。

　　知林茵不善饮，夏阳让她以果汁代酒，透明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饮毕，他对她说：

　　“我这里还有一些资料，你马上高二，或许能用得着。”

　　父母喜不自禁，连声道谢。林茵心中百般滋味，千句话语萦绕心头，最后仅化作一声“谢谢”。

　　夏阳微笑，向她点了点头过后，转而再去其他桌应酬。

　　夏阳走后，母亲看了看林茵，语声微有责备：“你这孩子，人家这么帮你，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真不知道怎么念得文科。”

　　林茵默然不语，伸著向桌上菜肴，水晶吊灯下雪白桌布上陈列着八珍玉食，为庆祝独子金榜题名，夏家定的是全县最高档的酒楼，仅一桌便花费数千。然而夹菜入口，却食不知味。

　　放下筷子，向大厅另一端望去，夏阳被祝贺的亲友围在中央，宛如众星拱月。重重人群外，林茵用目光默默追随着他，只觉得两人隔得是那么遥远。

　　她曾在书上看到过一词“尺水之遥”，她原以为自己与夏阳隔得仅是尺水，只要努力伸出手，终有一日能够触碰得到。

　　——但如今看来，她和他之间的距离，绝非尺水，却是命里注定跨不过的长江。

　　那个暑假，林茵收起了所有的小说和杂志，除了上补习班便是闷在家中一心一意学习着。哪怕北大比天中更加的遥不可及，但她还是想像初三那样，尽力一搏。

　　做题的时间是枯燥而乏味的，累了林茵便抬起头，看看书桌窗前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一角天空。

　　薄绡纱般的云丝丝浮在澄澈的蓝色中，偶尔有小雀鸟收敛了翅膀落在窗台上，偏头用黑豆似的眼珠子好奇看她。

　　然后林茵就会起身去厨房盛一碟小米放在那里喂它，鸟欢快啄食的声音让空气似乎都没有那么寂寞了。

　　每到这时，林茵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夏阳现在干什么呢，他会不会也在广场上喂鸟？

　　他们居住的小区有一片很大的空地，夜里经常聚集着一帮上了年纪的阿姨和婆婆跟随音乐跳舞。

　　白天则是鸟儿的栖息地，人造的假山上和水池旁随处可见体型娇小的白鸽，鸽群起飞之时，飘落的羽毛仿佛初雪骤降。

　　闲暇时候，林茵会偷偷去广场喂鸽子，有次无意间碰到了夏阳。他看上去好像是打球回来，衣衫半湿，发上尤挂着汗珠。

　　见到她，夏阳也是颇为意外，那时林茵刚搬家不久，和他还不太熟悉，但夏阳还是友好地问候了一声：

　　“嗨，下午好。”

　　傍晚的天际拖曳着孔雀尾似的大幅火烧云，浓艳华丽，林茵清楚地记得，那是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倒映着假山的池水碧波荡漾，又有几只鸽子从山石上飞了过来，夏阳接过她手里提着的一小袋饼干碎屑，边撒边问她：

　　“你很喜欢鸽子？”

　　白鸽啄着地上的饼干屑，发出叽叽咕咕的叫声。林茵不敢和夏阳对视，只得别过脸去看鸟儿，声音很小的说：

　　“外公家养了一些，我小时候是在外公家度过的。”

　　奶奶重男轻女，故而她出生后是交由外婆带。外公喜鸟，家里有着小小院落，栽种着葡萄树，林茵印象里的童年便有着绿荫的葡萄架，和房顶上四处散落的鸽子，色彩或灰或白。

　　每至夏天，巴掌大的绿叶中垂着一串串紫红的葡萄，若是清晨，还会凝结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外公常搬了把竹木躺椅，摇着蒲扇坐在院中纳凉，外婆则会采下新成熟的葡萄，一粒粒剥皮后喂到年幼的林茵嘴里。

　　然而等林茵上了小学，为了让她有更好的学习环境，父母举家从小镇搬到县城中来，于是葡萄架和鸽子都成了回忆里的一幅图画，只有到广场上喂鸟的时候，她才会找到些许儿时的感觉。

　　林茵很想念外公外婆。

　　后来林茵再去喂鸽子的时候，便经常能碰到夏阳，但两人的交流不多，偶然说上几句已是难得。故而在旁边的小区叔叔阿姨那里，没能引起什么闲话。

　　风穿过窗，吹得桌上放着的资料哗啦啦翻动，林茵抚摸着书页，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一如它的主人。

　　夏阳在把这几本笔记交给她的时候只说要她好好看，他虽然学的是理科，但语数英方面自己整理的内容或许还是能派的上用场的。

　　笔记本有着厚厚的软皮外壳，里面的知识点详细而完善，重点部分还用红笔标注出来，足可见夏阳平时学习的踏实认真。

　　不知不觉就到了五点，一下午的时间如指间沙般，悄然溜走。

　　远处钟楼敲响，一声又一声，回荡在晚霞夕照里，惊得对面屋顶上的雀鸟四散。客厅里传来妈妈叫吃饭的声音，林茵揉揉眼睛伸个懒腰，从房间中快步走出，坐到饭桌前。

　　妈妈给她夹着菜，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我还以为你下午会去车站送送夏阳的呢，他今天去学校。”

　　林茵一愣，饭菜悠悠的香气里，她愕然道：“大学不是开学很晚吗？”

　　“傻孩子，那是普通学校。”妈妈无奈道，“夏阳上的是北大，一般八月下旬就得去学校报道了。”

　　林茵不知道是自己是如何消化这个消息的，从夏阳的升学宴行回来后她便一直埋头书本，居然连夏阳的开学时间都忘了。

　　她机械地吃着饭，突然，林茵放下筷子，蹬着凉拖把防盗门打开，直径冲了出去。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路人均奇怪地看着这个足踏拖鞋一路狂奔的女孩，而林茵却顾不得那么多，她此刻脑中只有一句话“夏阳要走了，夏阳要走了”反复地盘旋回荡。

　　等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半公里外的车站时，正是夏阳坐的晚班车出发的时间。

　　“候车的乘客请注意，K76次列车到站。”

　　随着大厅里提示音的响起，安静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候车大厅内或坐或站的乘客纷纷抓起行李冲向检票处。

　　人山人海，推搡之中林茵被挤了出去，她努力地踮起脚尖，却只能看到人群间一闪而逝的白色背影。

　　火车开动，一路轰隆隆地向北，驶出站台，驶出这个小城。

　　这一刹那，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般，林茵怔怔地靠在墙壁上，终于忍不住猝然坐下，抱着膝盖无声地啜泣。

　　她甚至来不及亲口向他说一句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