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依旧》南淮月

2、第二章 你待如何？

　　雨下了七天七夜才停。

　　这七日间，妫桃被安置在馆驿最深处一座小院里，院门落锁，每日只有一老妇送饭。她没有闹，也没有哭，只是日复一日坐在窗前，看檐下积水映出破碎的天光。

　　又过了整整一天，妫桃在院中看见了子都。

　　其时春明景和，金色的阳光斜斜照进馆驿小院的窗棂里。

　　妫桃正在案前研墨，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圈，黑而亮的墨汁一点点漾开，像夜空中晕开的乌云。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研墨的手略微顿了顿。

　　“夫人，”子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黏腻的意味，“为何每次见我，夫人的手都在抖？”

　　妫桃将手缩回袖中，若无其事地道：“子都大人若无事，请回罢。”

　　“有事。”子都走了进来。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靴底沾着的泥水在砖面上留下深色的印子，像一串没写完的字。

　　他走到她案前，俯下身，隔着那方研了一半的墨砚看她，“夫人可知，我主已经决意将夫人留在夏国？”

　　妫桃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先夫留下了些许——”

　　“郜国亡了，”子都打断她，“亡国之君，哪来的私产？那点东西早充了公，夫人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妫桃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更紧，指甲陷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子都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夫人也不必太过忧心。只要夫人安分守己，夏国自然养得起夫人。当然，夫人若是一心想回故乡，我也可助夫人，只是……”

　　“看来是有条件了？” 妫桃抬起眸子。

　　子都微笑：“夫人聪慧。”

　　他不急不慢地开口：“就以夫人自己作为交换如何？夫人若是愿意跟我，我可令夫人假死，回到故——”

　　“故乡”二字还未说完，妫桃便断然开口：“你放肆！”

　　一巴掌扇过来，子都被打得偏过头去，半天没有动。

　　屋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妫桃呼吸的声音，一口一口的，像是刚从深水里冒出来。

　　她以为他会发怒。

　　可子都没有。

　　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像是确认那一掌到底有多重。

　　然后他笑了。

　　“夫人好大的力气。”他的笑声短促而轻，像是在品评一件器物，“夫人方才这一掌，若是打在外头那些粗使下人脸上，也就罢了。可夫人打的是夏王心腹，是奉命前来传话的使者——”

　　子都向前走了一步，靴尖几乎碰到她深衣的下摆。

　　“你待如何？”妫桃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案沿。

　　“我待如何？”他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又向前走了一步。

　　妫桃再退。

　　他向她步步紧逼。

　　她退无可退。

　　忽然，马蹄声哒哒响起，有快马疾驰而来，一袭白衣从马背上利落翻下，来人高声道：

　　“吾乃宸王令尹沈舟，宸王离公闻郜侯薨逝，桃花夫人孤苦无依，特遣下臣奉璧一双、玄纁五两，迎夫人归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