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与天共地 “选择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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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进入下半程后，日本皇室依旧新闻不断，自愿放弃千万嫁妆勇敢追爱的真子内亲王，在几经波折后终于顺利和爱人远走高飞，到美国定居。虽然失去了公主的头衔，但出于安全考虑，宫内厅依旧安排了七个保镖在她身边保护。
只是紧接着她的丈夫小室圭在纽约州的司法考试中失利，被公众质疑连上东区豪华公寓的房租都成了问题，所以这笔不小的安保费用恐怕只能是由皇室来补贴。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将在12月迎来自己二十岁生日的天皇独女，敬宫爱子内亲王，有感于全国经济受新冠肺炎影响，因此决定放弃订制昂贵珠宝，改向姑姑黑田清子借用皇冠，出席自己的成人仪式。
作为如今内廷皇族中唯一的小公主，爱子成年礼的待遇略显寒酸，为了顾及到民众的议论，她不仅将自己生日推迟举行，取消了宫廷晚宴，就连珠宝也没有定制。大概是出于补偿的心理，一向苛刻的宫内厅特意选在成人式前夕的某个周末，以文化祭的形式在皇居为她举办了小型私人音乐会，届时成功遗传了父母音乐细胞的爱子内亲王本人，则将在音乐会上用大提琴和同学合奏多部协奏曲。
音乐会开场前，望着在舞台上穿梭来回亲历亲为地搬运着乐器，并不时和工作人员沟通站位的年轻女孩，坐在台下的佳子在这一刻，从心底油然生出了和歌诗人常常吟咏嗟叹的怅惘情绪。
真奇怪，明明自己也还年轻，距离二十岁的生日也没有过去很久，但注视着不远处亭亭玉立的堂妹，依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感慨起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岁月匆匆永不追回。
大概是此时她脸上的情绪展露得太过外向，甚至在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我猜佳子殿下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羡慕敬宫？”
疫情特殊时期为了不招致外界非议，这场庆生的音乐会没有对外公开，只在小范围内邀请了皇室成员前来捧场。而传闻一向和内廷关系微妙的秋筱宫皇储夫妇，今天虽然无法拨冗亲至，却还是派出了拥有超高人气的次女盛装出席，不仅如此，连和次女正在秘密交往中的财阀公子，这回也有份受邀。
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概是首次得到皇室认可，得以和恋人在公开场合携手并肩，今天的堀内基光打扮得体，看上去格外地意气风发，只见他施施然地走到佳子的身旁落座，同时不忘添油加柴地自问自答道，“同样是内亲王的身份，如果换做是敬宫，将来无论想要和谁在一起，应该都会得到天皇和皇后陛下全部身心的支持。”
皇室有女初长成，虽然因为是女儿身而没有继承父亲皇位的资格，但爱子内亲王二十年前的出生，曾经给皇室以及她的父母带来了莫大的快乐。在她出生后的首个采访中，雅子皇后难掩初为人母的喜悦，哽咽流泪，可以说有了她，多年抑郁的宫廷生活才算是被真正点亮了前路。
而走过了出生时大众的欢呼，也走过了幼时读书时的不愉快，更走过了青春期被嘲讽又丑又胖、拼命减肥人都瘦成了皮包骨的晦暗岁月，即将成年的小公主一路跌跌撞撞走来，有鲜花也有荆棘，作为挚爱她的父母，相比于承担皇室的荣耀和责任，天皇夫妇应该也更希望他们唯一的爱女将来能够走出皇宫，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堀内君，”相比于初初相识时期的摸不着头脑，已经稳定和堀内基光来往了三年的佳子，如今已经完全习惯了对方的说话方式，甚至还能不落下风地回敬道，“爱子确实很幸福，可以得到父母全身心的爱护，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不能。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姐姐，如果我们想要和谁在一起，也一样可以做到。”
“确实如此，毕竟你的姐姐小室真子女士，如今就已经得偿所愿，”出乎意料的，堀内基光没有丝毫反驳她的说法，相反还颇为认同地点头，“而殿下你，也不是因为得不到家族的支持和祝福，才选择和真爱挥手告别。”
也许是太久没有面对面地实地相处，趁着重磅级的长辈们到场前的空隙里，两人坐在舞台下方的观众席前排，旁若无人地说着平日在视讯问候时绝不会轻易吐露的字句，比如那个被国民视为英雄的名字，此刻就时时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之前我看新闻，听说羽生选手的右脚踝受伤了，为此退出了接下来要进行的很多比赛，好像他要挑战的那个史无前例的跳跃，如果要被正式认证，最快也要等到明年的奥运会了……”
和四年前平昌奥运会前夕几乎一模一样的剧情再度上演，而这一次，作为日本王牌Ace的羽生结弦选手，甚至还没有确认是否会参加自己竞技生涯中的第三届，也是最后一届的奥运会。
不知何时就悄悄做足了功课的财阀公子娓娓道来，却衬托得听者格外沉默无言。羽生因伤退赛的消息一出后，日本各地的大小神社里就挂满了粉丝为他祈愿的绘马，而佳子不仅没有挂上属于自己的那一枚，她甚至都没有在Line上发送一条礼节性的问候讯息，询问对方的伤情，并祝他早日康复。
无数个被梦惊醒的夜半，在她的脑海中都反复回响着很多年前，在那次严重的冰上相撞事故发生后，十九岁的少年对于命运发出的低语。
“自此以往，成生局死局，皆在于我。”
自始至终，都是羽生结弦一人对待命运的抗争，无论命运的剧本会不会把他写成昙花一现的流星，他都直接毫不犹豫地用行动告诉命运，这一切，都不重要。
“我能不能做到，那才是最重要的。”
长久的沉默之后，也许是太久得不到佳子的回应，自觉无趣的男子微微一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个突兀的话题，“我收看了你姐姐的结婚发表会，所以之前是小室真子女士主动要求，让未婚夫不要主动偿还老赖母亲留下的欠债的，对吗？”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真子已经结婚了，也已经离开了日本，现在回顾这些细节还有必要吗？”佳子本能地向对方投去警惕的目光，堀内基光提起的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议题，早在姐姐在结婚发表会上主动开口说明之前，就有诸多媒体披露了相关的细节，一度引起很多争议，诸多阴谋有罪论甚嚣尘上，说什么看上去傻白甜的公主也没有多么天真无知，可能也只是将老赖未婚夫作为棋子和跳板，实现自己早日脱离皇室、得到自由的夙愿。
甚至有不少人猜测，过不了多久，真子或许就会和小室圭离婚，这样既可以得到盼望已久的自由，也不用在婚姻的泥沼里越陷越深，可谓是两全其美的好计划。
对此，作为真子的妹妹，佳子毫无意外地选择了维护姐姐的名誉，“我不明白堀内君的意思，也不想和你在今天这个场合讨论某些已经过去的事情。”
“某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其中也包括你和羽生选手的恋情吗？”
虽然经过这三年的历练，佳子内亲王已经脱胎换骨，蜕变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成年皇族，但从堀内基光的角度，此时此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昔日在德比郡的小镇村庄里，被他随便三两句话就逗弄得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女孩，“我想殿下你应该是误解了我的意思，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真子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而你也可以。”
在真子出嫁当天，相比于秋筱宫家其他人的冷漠对待，作为唯一站出来拥抱姐姐的人，佳子收获的除了是来自外界媒体一致的称赞。
更重要的，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她已经尽到了对姐姐的全部责任。在此之后，作为同样独立的个体，她也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可以和姐姐一样，拥有尽情追求自己自由和幸福的权利。
仿佛是行至山穷水尽之处，约定好与你同道的伙伴却猝然间停下了脚步，对方的话音刚落，佳子就愕然地抬起了头，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目光，“堀内君，你今天来，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大概是她脸上的错愕表情太过明显，看得堀内基光也有点无奈，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悻悻然说道：“佳子殿下你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才是那个当初拆散了你和真爱的罪魁祸首。”
好吧，虽然他确实说过一些过分的话，狠狠戳中了小公主患得患失慌乱不安的心思，不过他可以指天发誓，他只是实事求是，其实也没有夹杂太多的恶意嘛！男子轻咳一声，重新摆上郑重的态度，“我只是觉得，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哪怕你和羽生选手不在一起，似乎也没有因此就停止对彼此的守护，既然如此，还不如牢牢抓住人生中转瞬即逝的光阴，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旧岁将近，在过去两年中，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每分每秒，都在面临着生离死别，只此一次的生命和被倾覆的流水一样，散为云烟，不知飘向何方，让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命运的无常莫测。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他似乎说出再怎么样不合常理的话，都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选择放手成全对方，的确是很了不起的决定，但想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及时行乐，也不见得是多么的堕落和罪大恶极的，佳子。”
在收到宫内厅发出的音乐会请柬之前，堀内基光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了羽生结弦因伤退赛的消息。
当时旁边还坐着难得有空回家吃饭共享天伦之乐的母亲，堀内家族的政治掌门人，在新任首相组建的内阁中出任“推进接种新冠疫苗”担当大臣的堀内诏子女士。
不愧是两夺奥运金牌，史上最年轻的国民荣誉赏得主，羽生选手的一举一动牵挂着无数人的心，其中也包括了诏子女士。在看到羽生受伤消息的那刻，她就不由自主地发出惋惜担忧的惊叹，等到稍稍平复心绪后，又不忘借机敲打自己的长子，“羽生选手站到了那样的高处，都没有忘记小时候最初的梦想，明明知道自己每一次的失利都会引起外界的质疑，但还是从来都没有选择放弃，就此止步……”
但是就是这样永不言弃的人，却也以一种无比决绝的姿态放手他的爱人了啊，堀内基光觉得自己可以当场就反驳母亲的论断，来证明所谓的国民英雄也不是在每一件事上都表现得坚定执着。
可他只是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那样做。
在那一刻，堀内基光想起了自己当初千里迢迢追到多伦多，打着推心置腹的名义，信誓旦旦地对羽生结弦说出的自以为理性明智的劝告。
“只要羽生结弦爱上的人是秋筱宫佳子，那么有生之年，他都无法阻挡命运对他们的无尽相隔，而被倾覆的流水会化作云烟，散向天空、大海和土地，他们都会找到更适合的去处，而不是被眼前的一隅角落所束缚。”
可是即使注定覆水难回，散作云烟，那又如何呢，望着电视机上那个经历了一次次摔倒、站起、为热爱的一切遍体鳞伤的身影，堀内基光无声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不得不接受一个被长久忽视、却随着时间的变迁愈加显得深刻的道理。
即使注定覆水难回，散作云烟，也不会改变一切已经发生的事实，羽生结弦在花滑项目中创造的历史，不会因为他在未来任何一场比赛中的失利而有所改变。
而同样的，羽生结弦和秋筱宫佳子之间的感情，也会长长久久地停留在两个人的心底，那是用多少无懈可击的外交辞令都无法动摇修改的事实。
“羽生选手，”两年前的多伦多，在两人的唯一一次正面对峙中，堀内基光当着羽生结弦的面，把满满的一杯水都倒入台阶下的泥土中，寓意即使是再天才不世出的花滑选手，国民英雄，也无法留住已经散为云烟的东西，将它一滴不剩地放回杯中。
可即使如此，对方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想要退让认输的意味，于是当时的堀内基光也只能故作轻松地晃了晃拿在手里的手机，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今天机会也是难得，要不要在Line上加一下好友，这样以后方便我有什么事可以及时通知到你，哦，对了，”
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上前一步，迟来地亮出了自己最后的锋刃，“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和宫内厅的官员见过面了，我和佳子殿下，随时都会订婚。”
“订婚也不意味着结束。”面对他的直言，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依旧不为所动，冷冷答道。
是，毕竟有佳子姐姐那一桩摇摇欲坠的婚约在先，单单说是订婚确实不足以让他们国家的这位奥运冠军花滑传奇轻易放手，于是堀内基光继续补充道，“订婚之后，我和佳子殿下很快就会结婚。”
按照皇室传统，历代公主们的婚约对象或许还会因为各种变故而被更换，可时至今日，离婚依旧是没有先例可以遵循的空白。
可他的观点再一次地没有得到认可，“结婚，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蟋蟀俱乐部门口草坪上发生的那场面谈，即使到了最后，对于他提出的有关于“覆水难回”的任何一种可能，对方都表达出了寸步不让的态度。
当时铩羽而归的堀内基光，只当是这位冰上王子在赛场之外也有着不容被人挑战的骄傲和固执，可多年之后回头再看，除了一心一意的爱情，或许也源自于羽生结弦一如既往的心性。
有着阿喀琉斯之踵，却仍像伊卡洛斯一般奋不顾身地飞向太阳，无论羽生选手的挑战是否成功，似乎都是无可比拟的勇敢，即使失败，也会是千古传颂的陨落。
那么对于他而言呢，又该何去何从？男子低垂眼睫，如果想成为像羽生选手那样的顶级运动员，拥有坚韧不屈永不放弃的意志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存在，可对于他这样一个来自财阀世家的继承者而言，懂得及时止损或许才是更值得被长辈赞许的美德。
堀内基光没有选择当场反驳自己的母亲，相反，他更为长久以来一事无成的自己感到些许的悲哀。年复一年，除了有机会亲眼见证那对恋人爱侣之间随着时间推移愈显深刻的动人爱情，从这场旷日持久的追逐战中，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得到。
以至于到了今时今日，与其继续听任时间对宝贵生命的无效消耗，还不如就此安心去做一个看客要来得更有趣得多，去冷眼旁观那对爱侣到底该如何超越天地之隔，携手同归。
“佳子，这是你的人生和未来，我不会再试图劝说或影响你什么，但至少，请允许我为之前对你们的所有冒犯而道歉。”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时隔多年之后，堀内基光终于再一次喊出了昔日初遇佳子之时以朋友的身份对她的称呼，并为自己之前所有的傲慢和无礼而道歉，向她，也是向羽生结弦。
“我可以代表我自己，接受你的道歉，”在最初的震惊错愕之后，当年那个因为他的随意拨弄而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女孩，此刻依旧全然地向他袒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柔软，“不过，其实这些都应该是我给你的劝告吧，堀内君。”
佳子摇头，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虽然和她一样也曾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困在家族的高墙桎梏里无能为力，但彼时可以立诺要带她离开日本远走高飞的人，相信在未来的人生中，一定拥有着去自由追求幸福的能力，“堀内君。”
双目对视中，她反客为主地沉声劝告道，“人的一生是可以如此的短暂，所以，不要给自己留下太多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与天共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