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星降之夜 “一直到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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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在索契的表演滑上启用了在仙台训练时追随奈奈美教练的作品《白鸟之湖》，还是平昌卫冕之后的《星降之夜》，羽生结弦都将自己化身为冰面上的一只天鹅，带着从灾难和痛苦中重新站起来的意象，将双翼张开，像是要飞向明天，飞向永远闪耀着希望的未来。
但他却从未想过，在那场天地浩劫过去的十年后，会有人再度轻柔地抚摸着他的羽翼，固执地希望它们能够始终洁白如雪，不因沾染上半分来自尘世的暗流，而变得暗淡无光。
“在平昌卫冕后，你曾经说过，为了滑冰舍弃了很多幸福。”无论是安定幸福的家乡，本应和家人在一起的欢乐时光，那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一切玩乐，仙台的毛豆年糕、骑自行车……若干种种，都是羽生结弦为了花滑而舍弃的安定感，他将自己逼进了奋力拼搏的逆境中，从而成就了花滑史上最伟大的男单选手。
对于那些被放弃的幸福，他本人并不曾感到遗憾或埋怨，在接受外界的采访时也只是庆幸无比地对着镜头说道，“原来，舍弃了无数幸福，得到的这份幸福，真的是最幸福的时刻。”
但那些为了花滑所作出的所有舍弃和牺牲，落在深爱着他的人的眼中，则拥有了另一种意义。
过去的事情不可追回，即使是佳子内亲王殿下，也不能够填补所有的失去和遗憾，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在未来的无穷光阴中，让羽生选手所有的舍弃和牺牲都能够好好地保管它们的价值，而不是面临有朝一日会前功尽弃的风险。
隐匿一根小树枝最好的方法，是将它投向树林，而污染一片洁白羽毛最快的方式，也只需要在上面滴落下一个墨点。无论设立女性宫家的提案是否会被通过，也无论父母和家族是否有过想要利用她未来婚姻的意图，再多对于未来路途假设的不确定性，到最后都只会在佳子的面前指向唯一的出口，那就是她绝对不能让任何的不幸和伤害有机可乘。
“喂喂喂，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Yuzu，你不会就这么容易就被我感动了吧！”说到此处，女孩的语气再度一转，甚至抬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但其实说到底我是个很自私的人，不能和Yuzu你在一起，对我而言算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牺牲。”
从小到大在皇室的教育中耳濡目染了二十余年，佳子最洞彻通明的不是如何成为一位被民众爱戴的合格公主，而是一个简单无比的道理：“没有人可以完全担负起另一个人的人生”。
连今上天皇都做不到的事情，她当然也对此感到无能为力。即使有过皇室当代最叛逆公主的名号，可她到了最后还是选择了画地为牢，选择接受命运赐予的礼物和为之付出的高昂价格。佳子自问，她甚至没有像姐姐那样愿意为了争取和爱人在一起的机会而不惜一切抗争到底的决心。
生死一线之际，在已无缘相守的爱人面前，她唯一拥有的只是向对方坦诚一切的决意，因为没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去背负起另一个人的人生，所以干脆放弃两人共同相依的未来。
“Yuzu，你已经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即使没有我，你的前方也已经不是无人到过的荒野平原了，而是完全崭新的人生。”
佳子坚信羽生的未来，不会因为她的退出而黯淡失色。因为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人，即使为了滑冰付出了人生前三十年的辛劳岁月，舍弃了无数的日常幸福，但他的人生并不会随着他的退役而结束。未来岁月中，他拥有更加漫长的时间，可以尽情追求任何在过去不曾尝试挑战的梦想。
他可以去学自行车，可以去打棒球，可以转职举办更厉害的ice show，也可以回仙台培养下一代的种子选手，和家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过去所有他未能完成的幸福，在未来，他都可以有机会一一去体验。
“那些我都会去做的，在我退役之后，在人生中还剩下的岁月里，我都会去尝试的，”随着耳垂上传来的触感越来越凉，羽生觉得自己不能再放手不管，于是反客为主地用自己的手掌将之牢牢包裹，“可是，你也是我追求的幸福的一部分，Kako，在过去我也同样舍弃了和你一起共度的时间，我不想再失去一次！”
面对他的恳切，佳子却只是摇头，“Yuzu，你还记得当初在澄清和同级女生的绯闻时，你给出的那些理由吗，为什么必须要由你本人公开做出澄清？”
当年，羽生结弦在澄清绯闻的记者发表会上说了很多，其中包括“为了不对另一位当事人和亲友造成无谓的影响”，也包括“也不想让那些支持关心自己的粉丝们失望，让她们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Yuzu，我以为，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是有共识的。”佳子深深地望着羽生，这是堀内基光教会她的话术，在最后时刻说出无法辩驳的惊人之语，即可达成一击即中的效果，“没有不拂晓的夜晚，可是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再度走进无数的黑夜。”
她深爱的少年，从不愿将自己的痛苦和困境轻易袒露于人前，如果不是在全日锦标赛上夺回王座，他不会对外界诉说过去一年里遭遇疫情的艰难时日，和过去两个赛季所经历的挫折和迷茫。而当年影响他至深的恋情风波，也同样是在过去很久之后，他才在一次冰演上的结束致辞里表示：曾一度因为那些纷乱谣言，而无数次地想过要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至于佳子自己，也厌倦了永远在媒体的报道上迟来地看到已经属于过往的心惊之事，唯恐稍有不慎，一切就木已成舟无可转寰，“在未来，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而给你带来了很多个黑夜，我会后悔和你相遇的，Yuzu。”
双手都被人牢牢握紧，传来离心跳最近的炽热温度，在滴水成冰的寒夜是唯一的热源，佳子无法挣脱，唯有默默移开眼去，“对不起，早知道最后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我就不应该擅自打扰你的人生，Yuzu，真希望自己可以拥有回溯时间的能力啊，对不起，Yuzu。”
可是，在那场记者发布会上，他也毫不犹豫地说过，他不是偶像明星，不会依照粉丝期待的样子去过自己的人生，他终究也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而生活。
羽生刚想反驳，手背上就传来一滴又滴的冰凉，是女孩的眼泪，无声滴落在他的面前。原来即使学会了再高明的辩解话术，到最后也只剩下一声声无力的道歉。
他不由想起很多年前在冰上响起的那曲《Escape》，抛向自己怀中的黄槿花，还有当时的细语笑谈。
“爱人的真心和眼泪，原本就是世界上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为了得到爱人的真心和眼泪，Kako你也要加油哦！”
回头再看，他们都已经实现了年少时许下的心愿，得到世界上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当年那个只能将台下的观众当做自己的爱人去倾情表演的小罗密欧，时隔多年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朱丽叶，并得到了爱人最珍贵的真心和眼泪。
他原本应该为此而感到欣喜若狂，可直到确认拥有的那一刻才恍然惊觉，比起真心和眼泪，他更想永远留住爱人灿烂的笑颜。
“Kako，不要难过，”他不再多言，而是用指腹一点一点擦掉对方脸上沾满的泪痕，“你当然可以做一个自私的人，Kako，请去做一个自私的人。”
无论是神道教的公主，日本皇室的佳子内亲王殿下，还是只为他一人而存在的Kako-sama，她都有在生命中自由来去的权利。她可以为了爱情，为了自由，为了家族而选择和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共度余生，而在所有的考量之前，羽生更希望佳子能为了她自己做出最真切的选择。
“Kako，不要再哭了，如果有些事情注定需要时间才能解决，那么都将它们都留给时间吧。”
他低声安慰着怀里颤抖的女孩，环绕他们的依旧是浓得像墨一样化不开的黑暗，唯有仓库狭窄的气窗上透进来的一点点光亮，洒落在肩头。
羽生不自觉地顺着光亮的来源抬头望去，不知道和十年前是否一样，在发生地震的这一日夜晚，可以看到漫天的繁星。
“我们在一片漆黑之中，在不知是否能重新站起来的未知中，星光却非常明亮。”
那是他在选择《星降之夜》作为表演滑曲目时，对于那夜漫天星光的美好回忆。
此生此世，如果他对佳子的心意会让她的脸上因此失去了所有的灿烂笑颜，对他而言，那才是星辰陨落，温和地步入一个又一个的黑夜。
被大地震侵略的夜晚总是过得格外的漫长，可对于一对即将诀别的爱侣而言，却是稍纵即逝的短暂。
手机重新恢复信号，和家人们一一报了平安之后，羽生望着刚和护卫官结束通话的女孩，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Kako，我们下一次见面，会是在什么时候？”
年复一年，他又再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时光匆匆，转眼间又要迎来新的一届冬奥会，和过去每一次的志在夺冠不同，到时候身为27岁高龄男单的他，是否会参加也还是个未知数，更别提疫情当头的大环境下，在奥运会后再次受邀参加天皇陛下举办的春日园游会。
可是如果连这一层的微弱联系都不复存在，今夕何夕，他乡何方，一朝分离再见无期，恐怕今日别后就会是永诀。
“人生在世，总会相逢，即使不是明年的春日园游会，我们也总会有再见的时候。”佳子在瞬间就明了对方在问句之后蕴含的意味，不假思索地快速答道。得失离散，周而复始，即使无法并肩前行，但她相信，他们总会在未知世界的下一个路口再次相逢。
就好像人的一生中，总会不止一次地与同一个人侧耳倾听同一首乐曲，也总会在不同时刻，反复地爱上同一个人。
不等羽生回应，佳子随即突然伸手指向仓库的某个角落，仿佛试图转移话题，“Yuzu你看，柜子里居然有好多风铃！”
明明还没有到举办风铃祭的时间，却不意在仙台冰场仓库的储物柜中，竟藏着许多串五彩玻璃风铃，色泽鲜艳，在微弱月光的照耀下，迟来地吸引到了他们的注意。
风铃声能够驱邪，而亲手挂出风铃的举动，流传到今日已经成了少女结缘祈愿的代名词。盛夏时节的夜晚，烟火大会的祭典开始前，少女们在绘制着金鱼花火的风铃下面挂上细长纸条，风吹动纸条，如同一个人许下的心愿，在无人知晓处，闪闪发光。
明明还没有到举办风铃祭的时间，却不意在仙台冰场仓库的储物柜中，竟藏着许多串五彩玻璃风铃，色泽鲜艳，在微弱月光的照耀下，迟来地吸引到了他们的注意。
风铃声能够驱邪，而亲手挂出风铃的举动，流传到今日已经成了少女结缘祈愿的代名词。盛夏时节的夜晚，烟火大会的祭典开始前，少女们在绘制着金鱼花火的风铃下面挂上细长纸条，风吹动纸条，如同一个人许下的心愿，在无人知晓处，闪闪发光。
一步神域，一步人间，神道教的公主随手从地上拿起一串风铃，然后煞有其事地挂在窗棂上。晚风摇曳，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月色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在地上印满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
“两年前我出访奥地利的时候，看到一座修道院的屋檐下也悬挂着风铃，也不知道是哪里传过去的风俗。”
记得当时随行陪伴的外交官不明其中的缘由，还以为远道而来的日本公主是因为看到异邦的建筑而大感惊讶，好心地为她解释道：“这座修道院是中世纪建造的，里面至今还住着很多修女，从事祈祷和协助神父进行传教，对了，听说日本也有许多神社，神社里也有巫女，应该担负着一样的职责吧。”
对方似乎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说起教义传统大有话聊，“修女通常须发三愿，贞洁、服从、神贫，传统上是宣誓不能结婚的，连还俗也不允许，当然，现代的约束没有那么严格，对了，在日本，神社对巫女也有这么严格的要求吗？”
“现在应该也是没有的，巫女也好，神官也罢，传承至今不过都是一份职业而已。”当年高圆宫的典子女王嫁给出云神社的继承人的时候，公主与神官的结合在民间引发热议，一度被传为佳话。虽然后来故事的后续发展证明公主与神官的一见钟情，不过是又一场提前规划好的政治联姻。
“不过，具体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佳子对着奥地利的外交官露出浅淡的笑意，“因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作为日本的公主，我永远不会成为神社的巫女。”
可相比于神社的巫女，无论是皇室的公主还是神社的主祭，从古至今，似乎也没有因为身份的高贵而拥有自由来去的权利。
就连在此刻诀别之际，能在桎梏囚笼的屋檐下为所爱之人悬挂上一串风铃，或许已是她能为对方付出的所有。
不同于被突如其来的往事拉入回忆的佳子内亲王，羽生选手在此刻则行使了他人生中所剩无几的任性和不理智，只见他走到窗棂前，再度将风铃取下，作为信物摊开在手心，然后向前方伸去，“Kako，这里是仙台，是我的地盘，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
在不确定接下来还会有几波余震造访的情况下，他请求她能够留在他的身边，陪他共度这个漫长的难眠之夜，
曾在电影中友情客串过历史上仙台藩少主的羽生选手，此刻在故乡仙台，对着来自现实世界的皇室公主，无比中二地发出了请对方留下的指令。
幸好除了缔结白首与共的契约，公主本人也从未拒绝过他任何的提议。
佳子没有将信物收回，而是再度将它挂好，然后将手伸向了前方。他们刚才做的，都是羽生在《星降之夜》里的ending pose，以天鹅一般的姿态传达着这样的信息：
“手若是伸向前方，那里一定有光明。这样相信着，才能开始一些事情。”
而佳子内亲王留给羽生结弦选手的祝福，除了风铃下悬挂的纸条，显然还不止于此。
长夜燃尽，当他从甜美的睡梦中醒来时，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家住宅温暖舒适的床铺上，床边坐着姐姐纱绫，见他醒来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冰场因为被地震损毁的缘故，要暂时停业一周左右，最近你练习Quadruple Axel太辛苦了，欲速则不达，趁着这段时间就先在家里好好休息吧吗。”
话虽如此，可纱绫深知对于正在备战一个月后在斯德哥尔摩举办的世锦赛的弟弟而言，冰场停业，失去训练场地，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现在只希望她接下去说的话能让弟弟开心一些吧，说完女子走到房间的另一端，拿起一个包装精致的袋子递了过去，“早上是川岛小姐打电话通知我们来接你的，因为看你睡得很熟，所以就没有吵醒你，”她微抬下巴，示意对方可以打开袋子看一看，“这是她临走前留给你的礼物，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我想，应该是给你的情人节礼物吧！有她送你，看来今年我和妈妈就不用准备啦。”
“川岛？”听到姐姐的调侃，羽生更关注其中出现的称谓，随后就得到了姐姐的肯定回复，“是的，她说她在仙台，就永远只是川岛佳子。”
也永远都只是他一个人的Kako-sama。
来自东京的川岛佳子小姐，留给羽生结弦选手的告别礼物，是每个女孩在情人节当天都会为自己心仪的男生或者恋人送出的巧克力，「本命巧克力」。
和送给朋友或同事的义理巧克力不同，本命巧克力通常都会手工精心制作，只有一份，含义不言而喻。而此时在羽生手中的这一份也是如此，虽然从外形上看巧克力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在包装的盒子上却点缀了由彩纸折出的紫藤和黄槿。
这两种本该在不同季节盛开的花朵，在这里作为情人节礼物的装饰，非但没有格格不入，反而显得意外的和谐与美丽。下一步，当他将包装纸小心翼翼地撕开后，看到巧克力的背面印着一个“梦工厂”的logo。
原来在这一点上佳子并没有说谎，她确实是为了遵守一年前出席公务时许下的约定而重返金泽，然后在回程路上来到了仙台。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在地震来临前，在和心上人偶遇前，羽生曾鼓励视讯电话另一端的老同学，“没有不拂晓的夜晚。”
作为回应，当时的坂田裕熙同学则手舞足蹈，用手语比划了他最近新学的一首出自英国诗人拜伦的诗歌，虽然很快就被一旁的家人婉转纠正，“这首诗由裕熙来向羽生选手传达，可并不合适哦！”
当时的羽生并不知道以如何的方式才算是合适，直到收到手上这份他已经等待了很多年的本命巧克力。
“一直到最后，
我依然爱你，
正如你对我情深，
始终如一。”
“生命的良辰你与我同享，
苦难留给我一人。
表白这爱情，
即使它已成为虚幻，
你我已无缘再续前欢。”
今夕何夕，无论是什么样的她，他都会一直喜欢下去。
于她而言，相信也是一样的道理。
而在他们之间那份永不泯灭的真情，则通过幽暗而可怕的永恒，在此刻重新回到了他的心间。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星降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