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叔今天也没想起我（秋风辞）》君长玉

53、第五十三章

　　徐牧回了堂庭派，胡远松一听姜迟要见他，果然不肯，徐牧又是一向不会好好说话的脾气，本来也是偷偷回来的，唯恐被人发现，没耐心跟他磨，当下拉着他就要走。

　　“徐师兄你别拉我，我不去，求你了，我真不去——”

　　徐牧一把拽起胡远松的前襟，道：“你师叔当年为了救你才死在了伏玉山，你如今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我有什么颜面见他呢？”胡远松垂眸，苦涩道：“我没有资格再喊他小师叔了。”

　　这是他们之前的事，徐牧不好多说，只能言简意赅道：“他现在被一条不知道什么做成的锁链困住了，你五年前不是解开过吗？你现在跟我去救他。”

　　“他被抓住了吗？”胡远松握住徐牧的手，紧张道：“他们找到鬼王令了？”

　　“你知道鬼王令？”徐牧诧异地看向胡远松，道：“我之前都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胡远松已经听不进徐牧的话了，他抱住头，肩膀抖得厉害，精神似乎不太正常，突然开始自言自语：“他被抓住了，都怪我，都怪我……”

　　“胡远松！你魔怔了？等等……你这手是怎么回事？”徐牧拽着他用力晃了一下，发觉他左手支在半空，似乎并不如何灵巧，握住手腕，发现他身上烫得厉害，拉起袖子一看，小臂往上红得发紫，有点像烫伤，还有好几道狰狞的伤疤，一直蜿蜒到肩头，看着实在骇人。

　　这些伤口当时一定很深，才会留下这可怖的疤痕。

　　胡远松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扯回袖子，语无伦次道：“不是，我不是，这、这是烧水的时候烫的，我、我没有……”

　　“得了，反正你现在跟我走。”徐牧发觉胡远松跑起来似乎颇为困难，只好半拖半拽带着他走，为掩人耳目特意从后山的小路走，但还是让人截住了。

　　徐牧看着面前的人，眸光一冷。

　　“牧儿，怎么回来了不先来见师父呢？”

　　“师父。”徐牧行了个礼，眼神复杂地看向李霁风身旁的人，“堂庭派果然和他有关系。”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钟青轻笑一声，“我可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我当时真是急昏了头，竟然会相信你这个屠尽师门的妖道，”徐牧咬牙切齿道，“你根本就没想帮阿莹复生。”

　　“能不能复生，还得看你师父肯不肯把真正的还魂阵给我。”钟青看了一眼李霁风，淡淡道：“李掌门给个不完全的阵法，实在没有诚意。”

　　李霁风毫不示弱道：“那么阁下的诚意呢？故意诱骗我徒儿盗走鬼王令，如此可算得上真诚？”

　　“这么一来，我们扯平了，”钟青笑了笑，仿佛方才两人的芥蒂从未存在，他又把目光转向徐牧，“那么请问李掌门的爱徒，可知鬼王令的下落？”

　　徐牧自然知道，但他此时装傻：“我已经给你了，你自己弄丢了，与我何干？”

　　钟青道：“我虽不善阵法，却也知晓传送阵的用途，徐道友不必狡辩。”

　　“牧儿，你把鬼王令给卓云山了？”陈康安上前一步，忧心忡忡道：“你可知他是鬼王，失去鬼王令的控制，无异于放虎归山，日后他若想灭掉整个道门……”

　　“灭掉整个道门的是他吗？”徐牧忍不住打断陈康安，愤然道：“鹿门观、陆浑山是因何而遭此大难？我与他算不上熟识故交，但他行事为人并无半分恶意，我和他认识以来，他从未害过人，我对鬼没有半分好感，但我分得清是非，敢问师叔，究竟谁才是这世间的祸患？”

　　“牧儿，你！”陈康安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道：“我们这都是为了正道！你被那妖女迷了眼，人、鬼、妖，如何能混为一谈？”

　　李霁按住陈康安的肩，比起陈康安，他眼里几乎没有半分波澜，“牧儿，我们此举是为了肃清本源，恶鬼乃世间之浊，除之不尽，生之不止，只有借助阴阳鱼之力，才有可能将其全部净化。”

　　“什么叫净化？”徐牧微一愣神，而后难以置信道，“你们要除去所有的鬼？世间阴阳相衡，有阴就有阳，有人就有鬼，除鬼留人，这怎么可能？”

　　李霁风平静道：“未有人做成的事，不代表不可能做成。”

　　“我明白了……你们是为了功德，除万鬼得无量功德，你们想和师祖一样位列仙班？”徐牧眼里尽是失望，他哑声质问：“师父，追名逐利、不择手段，难道这就是您一直教我的处事之道吗？那是非黑白呢？德行良知呢？难道都是虚言吗？若是师祖知晓，他会同意吗？”

　　他一直以为光风霁月的师父，他敬如神明的师父，却原来如此不堪。

　　也许在鸟鸣涧被围的时候，也许在更早之前，就有预兆。

　　方才徐牧前面那一大段话，李霁风听了都毫无触动，只有最后提到“师祖”的时候，李霁风才有所动容。

　　李霁风的师父关轻鸿，也就是堂庭派的上一任掌门，当年的道门魁首，年少以阵法成名，为人高风亮节，如霁月清风，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据说道行深不可测，可以在千里之外击杀恶鬼，三十年前功德圆满，最后羽化登仙，是近百年唯一一个位列仙班的道士。

　　“师父……”李霁风微微抬头，眼里似乎映着天边的流云，他隐约看见云端上站着一位谪仙，一身白衣胜雪，云雾绕着仙人的衣摆，很多年前，他的师父也是如此站在堂庭派的山顶，站在他的身边。

　　他面露追忆和崇敬，喃喃道：“徒儿定会不负所望，总有一日，也会踏上天阶。”

　　良久之后，李霁风回神，对徐牧道：“何为大道？在人亦在天，我不信今生就止步于此，这是机遇，亦是天赐的机缘，你今后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徐牧死死地盯着李霁风，痛心地问道：“为何师父要如此做？捉鬼、除邪、修行，一样可以积攒功德、增加道行，为何偏要如此？”

　　“来不及了，”李霁风缓缓地伸手，按在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留给为师的时间不多了。”

　　徐牧眉峰一皱，看向他胸前，道：“这是……”

　　“心病。”李霁风道。

　　既是他三十年如一日的心悸，也是他三十年如一日的执念，是心病。

　　李霁风将手收回袖中，云淡风轻道：“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世间万事总要付出点牺牲，牧儿，你是相信师父，还是要一意孤行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他为什么变成鬼王，还不是拜你们所赐？”摆在面前的事实，让徐牧觉得实在讽刺，“他虽为鬼王，可何曾有意害过任何人？”

　　“好吧，你听不进去师父的话，便罢了。”李霁风的目光越过徐牧，落在胡远松身上，后者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只听李霁风淡淡道：“远松，你大师兄这是要带你去哪儿呢？”

　　五年前胡远松就拜入了李霁风门下，是李霁风名义上的亲传弟子，但李霁风此举并不是为了助他修行，而是要毁他的前程，胡远松在堂庭派什么也学不到，从此以后也无法再拜入他门，就算他日后知道了什么要报仇，也道行低微，根本不足为惧。

　　“师父，”胡远松战战兢兢道，“师兄他找错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想和他下山……”

　　“是吗？”钟青微微挑眉，探究地看了他们一眼，悠悠道：“你们此时已经拿到了鬼王令，鬼王得以自由，徐牧何必回来火急火燎地找你？因为鬼王被我的骨链困住了，对吗？他是来找你去解骨链的。

　　“五年前，放走鬼王的人，是你。”钟青目光如炬，看向胡远松，扯动唇角，轻笑了一声，道：“我还以为是何方神圣，却原来竟是你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小道士，你们鹿门观，果真不容小觑。”

　　胡远松瞳孔一缩，立即慌乱地低头，咬紧下唇，不敢与他对视。

　　陈康安望向胡远松，语气严厉又困惑道：“当年是你盗走鬼王令，放走了鬼王？你是如何做到的？”

　　他是怎么做到的？

　　当年他拜入堂庭派，希望从此得以安身，却发现他们不仅想要秘宝，还想要姜迟的命。

　　姜迟的白骨悬挂在伏玉山上，他难以置信地去找李霁风，却见对方仍气定神闲地端坐在堂上喝茶，等了半晌，李霁风才轻描淡写道：“我原先也不知道那里为何会有恶鬼，赶去营救时，已经为时已晚，抱歉。”

　　一旁的陈康安敷衍地安慰道：“放心，不必害怕，你以后就是师兄的亲传徒弟，堂庭派不会亏待你的。”

　　胡远松不傻，自然不会相信这套说辞，然而此时与堂庭派翻脸，无疑是自寻死路，别说如今已经道门已经是李霁风的一言堂，就算他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甚至他要逃跑，也根本下不了山。

　　他明白堂庭派为何留下他，为的是博个善良的好名声，他也知道他们根本不会真心待他。

　　五年前他有机会说真话，可他没有说，五年后他再想说，也不会有人信了。

　　他生来胆小怯懦，即使他低头跪在地上，低眉顺眼，苟且偷生，也不会有人感到意外，于是他忍下这口气，什么也没有说，老老实实地待在堂庭派，安安分分，一举一动无不让人满意放心。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他太安静，渐渐被人遗忘，然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他要得知当时发生的真相。

　　鹿门观秉承因材施教的观念，每个弟子擅长什么、喜欢什么，便会专往这一方面发展，比如掌门许无尘善阵法，护山大阵便出自他手；姜迟的二师兄擅符咒，鹿门观被围时曾以酒助雷火之符；三师兄虽然笛子吹得不怎么样，但传音之术炉火纯青；小师姐则擅医术，几乎山下所有百姓都找她问过诊；姜迟擅剑法，钟灵川跟着姜迟长大，也在剑法上最为精通。

　　而胡远松和他们不同，他从小不爱说话，也不爱和人来往，总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默默地翻折手中的纸片。

　　他能在千里之外操纵纸人，却不被人察觉。

　　他不敢在李霁风身上动手脚，于是偷偷让纸人趁陈康安更衣时，趴在陈康安的内衫里，跟了几日，他如坠冰窟。

　　自从姜迟死在了伏玉山，胡远松就明白这里和外人眼中的堂庭派大不相同，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风清气正的第一道门，他之前以为能在此安身，其实是落入了龙潭虎穴。

　　原来看不见的恶，才更可怕。

　　胡远松默默在心里谋划，终于在一日找到了机会，让一个纸人在房外弄出点动静，引得李霁风转头的瞬间，另一个纸人将装着鬼王令的木盒调包，李霁风很快回身，将假木盒封好，又在密室外施了阵法。

　　与此同时，胡远松跟从同门弟子下山采买，有了不在场证据，不过李霁风也并不认为鬼王是在那个时间段消失的，他太自负，不相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又太自信，不相信有人能悄无声息地破掉他施在密室外的阵法。

　　整整三日后，他重新打开木盒，才发现里面的鬼王令不翼而飞。

　　鬼王令失踪之后，堂庭派立即把所有弟子召回，在山上掘地三尺地找，整整搜查了三日，胡远松老老实实地任人翻找自己的房间。

　　他不可能将鬼王令带出堂庭山，毁掉也难免会留下痕迹，因此他根本碰都没碰，就让纸人将它投入山上的湖中。

　　他知道姜迟被关在一个山洞里，这山洞离堂庭派不远，李霁风想得很周全，如此既方便控制，来日万一东窗事发也与堂庭派无关。那山洞极隐匿，寻常人根本不知道，也无法找到，只有李霁风、陈康安和钟青三人知晓。

　　胡远松沉默寡言，但极沉得住气，他静待时机，终于在他们的一次谈话中，得知了解开骨链的方法，也让纸人跟着陈康安摸清了去山洞的路。

　　没了鬼王令，姜迟不再受他们控制，他们不敢把姜迟放出来，只能把他这么关着，不久后堂庭派宴客，但因为来客众多，不免有些混乱，他平时极安静，存在感又低，偷偷溜走个一时半刻竟也无人发现，他趁机前往山洞，把姜迟放走。

　　如此凑巧的时机，堂庭派之后发觉姜迟失踪，一开始只以为是来赴宴的宾客有问题，查完却一无所获，才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猜测山上有内鬼。

　　胡远松和当时一起迎客的弟子被叫去问话时，已经是五六日之后，姜迟早就跑远了，当时弟子们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人注意胡远松是否有失踪过，也记不清当日的情景，为了自证清白，全都一口咬定他们一直在一起，没有人离开过。

　　这些胡远松自然不会回答，他虽然害怕，可却和往常一样，他已经习惯了沉默。

　　钟青见他不答话，接着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你若在意他，当时又何必跟我们合作？”

　　徐牧一头雾水，他看向胡远松，问道：“你跟他们合作？合作什么了？”

　　“你们骗我。”方才还瑟瑟发抖的胡远松突然提高了音量，他性格懦弱胆小，这一生估计都没有如此硬气过，“你们当时明明说，找小师叔只是想和他谈谈，只要弄清当年的前因后果，你们就帮他洗去冤屈，你们还说，只要我引他出来，之后堂庭派会庇护我们三人……”

　　李霁风淡淡道：“我们确实说过要弄清真相，真相就是卓云山勾结恶鬼、叛出师门，我派作为第一道门，如何能包庇这样的人？”

　　“你说谎！小师叔不可能做这样的事！”胡远松气得浑身发抖，他既气被人骗，又气自己如此单纯。

　　钟灵川讽刺道：“你既然如此笃定，当年为什么不肯站出来为他作证？”

　　胡远松一时语塞：“我……”

　　是啊，他为何不肯替姜迟作证呢？若他肯说一句话，姜迟的处境也许还不至于那么糟，可他没有，仅凭钟灵川一人之词，并不足以令人信服，何况钟灵川又因为出身，不受道门待见。

　　姜迟把他送到照月观，托付给赵若淳，不久后就传出姜迟为了秘宝和掌门之位，勾结恶鬼、叛出师门的谣言。

　　他终日战战兢兢，他被那日鹿门观的惨状吓怕了胆，他怕日后自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照月观众人极重情义，又与鹿门观关系很好，那时还未出伏玉山的事，他们始终不相信姜迟会做这样的事，因为胡远松懦弱，他在照月观被人轻视，日子并不好过。

　　旁人的冷言冷语让他难以忍受，日子越来越难捱，小师叔不知身在何处，但他知道小师叔不会来接自己。

　　他想起自己刚入门时，小师叔和师兄正在竹林间舞剑，衣袍纷飞，剑刃向交，如何地潇洒自在，良久之后剑刃同时入鞘，两人并肩从青石阶下走来，眉间都带着笑意，好像天地间一幅画。

　　也许是他来得太迟，他没能在姜迟身边长大，也许是他天生就少些天分，他在剑术上一窍不通。

　　他始终是画外人。

　　他明白，照月观不是他的容身之处，他牵挂远在天边的师叔和师兄，他以为这看似公正仁义的堂庭派，是真心实意地要维护正义，却不知道他们是始作俑者，他以为李霁风是正人君子，真的能救他们脱离苦海，却未料到李霁风会将他们拖入深渊。

　　是他的天真和胆怯，害死了他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