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
-
姜迟好不容易能安心合眼，又难得一夜无梦，本以为能一觉睡到天亮，结果半夜就听见庙门口传来一阵不小的声响。
还没来得及去捂钟灵川的耳朵，他就已经醒了，很快翻身坐起来，把外袍披到姜迟身上的同时，已经穿好了自己的青色道袍。
“外面有声音。”钟灵川一手拿着东隅剑，一手去扶姜迟。
“有鬼气，”姜迟已经自己站起来了，他压低声音道：“你留在这儿，我去看看。”
钟灵川装作没听见，要跟着他去。
姜迟道：“听话，外面那么大的雨，你会得风寒的。”
“不会，”钟灵川摇头，“小师叔，我不是小孩子了。”
外面雷雨交加，天色极暗，姜迟走到庙门口，隐约看到有个年轻男子，正跌跌撞撞地向庙里奔来。
“得了，已经过来了。”姜迟一步冲入雨中，扶住那人，将他带入庙里，向后一推，“灵川，先救人！”
钟灵川扶住男子，一探脉息，暗道不妙：“小师叔，是刀劳鬼的毒！”
“雄的还是雌的？”
那中毒的男子咳了一声：“我是男子……”
“我没问你！”
钟灵川扶起男子肿起来的胳膊，光线太暗，他只好用剑柄按了一下，男子立即痛呼一声：“啊——”
“小师叔，他还能叫出声，”钟灵川道，“应该是雌刀劳鬼的毒。”
“先给他清创！”
东隅剑出鞘，钟灵川刚要下手给男子胳膊上来一刀，一抬头发现姜迟的身影已经没入雨中，他来不及划，赶紧抬头喊了一声：“小师叔！”
他想追出去，但是眼前的这人“哎呦喂”地叫个不停，不能不管，钟灵川只好先给他放了血，又动作迅速地封穴止血。
“咳咳，”受伤的男子咳了两声，逐渐清醒了些，“这位恩公，我觉得你声音听起来很耳熟啊……”
钟灵川听他的声音也觉得耳熟，庙里太黑，方才没注意，这男子浑身上下湿透，穿的却是一身淡蓝色的道袍。
“吴元易？”
“钟兄，原来是你，”吴元易也认出了钟灵川，“多谢钟兄，外面那位是？”
“还有力气说话，说明你暂时没事了。”钟灵川把他往地上一放，几步冲到庙门口，推了半天木门纹丝不动，他反应过来了，门被姜迟被用咒封住了。
刀劳鬼会发射毒箭，一旦中箭伤口会肿起来，疼痛不止，若是不及时救治，中了雌刀劳的毒一日后会丧命，雄刀劳的则毒更快，致死只需半日。
这是大凶之鬼，且只在阴雨天出现，极其凶残，雨中黑夜视线不清，毒箭难防，钟灵川急出一身冷汗，他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破开姜迟的符咒，只能边拍门边着急：“小师叔！小师叔你把门打开！小师叔！”
外面的雨势依旧很大，雨声中传来几声震天的咆哮，姜迟站在寺庙的破木门之外，听到钟灵川的声音之后，又加固了一下封印咒。
一是怕刀劳鬼暗箭射入庙中，二是不想让钟灵川看见自己此时的模样。
姜迟站在雨中，浑身上下已经湿透，青丝垂下来，贴在他白得过分的脸侧，偶尔一道闪电划过，映出他如黑曜石般的眼睛，他身上阴气浓郁，此时正如黑夜鬼魅。
姜迟眼中没什么情绪，微微抬手，只轻轻一推，黑气如雨中蛟龙，飞驰向前，将离得最近的一只刀劳鬼撞出十几丈外。
“你们不知道我在这里？”姜迟冷冷道，“故意来送死？”
那刀劳鬼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好似不知疼痛，也不知畏惧，马上要爬起来向前冲，边冲边发射出毒箭。
姜迟稍一挥手，阴气如浪，掀得毒箭落在地上。
刀劳鬼不是寻常小鬼，这一类鬼的鬼行高，意识和思维都跟人差不多，和那种没有神智的弱智鬼不一样。
但是看这样子好像完全不会思考，只会往前冲，就像被人控制的傀儡。
除了这只刀劳鬼之外，还有一些孤魂野鬼，鬼行低，怨气却很重，想来应该是死得很惨。
刀劳鬼不怕就他算了，这帮小鬼也不怕他，一个比一个冲得快。
他可是鬼王！鬼王啊！就算不管事他也是鬼王！怎么现在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了？
姜迟发现他们好像不受自己威压的影响，也可能是有影响，但是有什么控制了，让他们仍然要继续这么冲。
奇怪，实在奇怪，让姜迟回想起自己当年被人控制时，好像也是这样，只能做一个提线木偶。
这些鬼今晚到这里来围他，绝不是偶然，如果能找到幕后的主使，也许能为当年的事情找到一些线索。
姜迟抬头，阴气在他手心处汇聚，他翻手推掌，所有围着他的鬼都退开好几丈，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同时跌在地上。
姜迟站在雨中，注视着面前一片漆黑的树林，他知道定然有人藏在暗处，他在那林中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明明从来没有见过，却有一种诡异的熟悉之感。
再一次将扑上来的鬼击倒，他失了耐心：“阁下为何而来？不妨直言。”
林中只有雨声，片刻之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在雨声的掩盖中很难被察觉。
姜迟屏气静神，等待也许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但是变故不在他面前，而在他身后，一柄青色长剑出鞘，瞬息之间，将姜迟面前的鬼顺次斩了个干净。
钟灵川这一个飞剑实在太漂亮，被斩过的鬼直接化为了青烟，把这点线索全斩断了不说，连林中那点感觉也没了。
“小师叔！”
姜迟回身，神情并不愉悦，又见他身上淋了雨，蹙眉道：“你怎么出来的？”
“从房顶上跳出来的，”钟灵川看他脸色不太好看，还以为他哪里不舒服，“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不好，你受伤了吗？”
姜迟记得那庙顶上没那么大的缺口，还在思考他是怎么爬出来的，回头看了一眼，庙里那几只泥鬼嘴里叼着瓦片，正在房顶上趴着往外看，乍一看对上了姜迟的眼神，吓得全部噼里啪啦地掉了下去。
姜迟压着火气道：“我不是让你待在里面吗？对方不知来头，万一不好对付——”
“万一不好对付，你难道让我在里面看着你死吗？”钟灵川方才被他锁在里面，心里本来就难受，此刻更觉委屈，提高了音量：“你还要像过去一样，一个人走掉，把我留下吗？”
姜迟从来没见过钟灵川发火，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己心里那点火气倒是全没了。
“你还说会陪着我，你知不知我方才在里面有多着急？你又没有道行，外面这么多鬼，你把我关在里面，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我……”
他后面的话泄了气，此刻双眼通红，站在夜色的雨幕中，浑身都湿透了，肩膀抖得厉害，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从前压抑着的情绪，不安、担忧……此时一下全都决了堤。
“……小师叔，你让我怎么办呢？”
姜迟见他转身收了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雨还在下，这么站在雨中也不是办法。
姜迟揉了揉眉心，放缓语气：“抱歉，是我方才太急了，别哭。”
“没有哭。”钟灵川声线发颤，他转过头用手背抹眼睛。
没哭才怪呢。
姜迟叹了一口气，把他拉过来，面向自己，果然见他眼睛通红，雨水和泪水都混在在一起了，顿时觉得心疼又自责。
“你别哭，你一哭我就，哎……”
“我不是小孩子了，”钟灵川一边小声抽气，一边道：“小师叔，我不会拖累你的，你别丢下我。”
“你不是拖累，我也没有丢下你，”姜迟心里泛酸，他知道五年前的事对钟灵川的阴影太深了，温声解释道：“灵川，我是想保护你。”
“我不想你保护我，”钟灵川握住姜迟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小师叔，我不想站在你身后，我想和你站在一起，共同进退，同生共死。”
姜迟被他胸前的温度烫到，想缩回手，但钟灵川手紧紧地扣住他的手，让他无法抽出来。
钟灵川从没有这样强势的时候，他虽然眼睛泛红，神情却无比坚定。
姜迟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眼前的人捧着一颗炙热又真挚的心，毫无保留地递到他面前。
姜迟这一刻突然明白，自己或许不再是过去那个年少无忧的卓云山，但也不完全是乱葬岗中孤身一人的姜迟，他并非了无牵挂，并非无人挂心。
姜迟忍不住眼眶一热，但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又觉得心中苦涩，他闭了闭眼，道：“灵川，你知道的，我已经死了，我……”
“小师叔，我知道你是鬼王。”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姜迟猛然抬起头，他看见钟灵川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被夜色染成浓墨般的黑，他在夜里视力极好，却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
是哪里出了问题吗？钟灵川是如何察觉的？他知道了多久？他……会怎么想呢？
会害怕吗？
姜迟的心悬了起来，他很忐忑，他急着想在钟灵川脸上找到答案，可又不敢看他的眼睛。
钟灵川脸上没有丝毫惧意，更没有厌恶，他很平静，眼神依旧坚定，似乎早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过去那些事不是你的错，若是天下人因此怨恨你，总有一日，我要让他们无话可说，若是地府因此判你有罪，我就断了判官笔、烧了功德簿，要十方阎罗还你清白。”
这话简直惊世骇俗，说话的人却很冷静，他顿了顿，扣着姜迟的五指，试图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温度。
“若是这些都做不到，那我陪你下地狱，刀山火海我都陪着你。”
姜迟长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心里下了一场滚烫的大雨，胸口被不知名的、浓烈的情绪填满，他本来应该放下心，可却又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底蔓延上来。
也许很早之前，早就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
雨还在下，天却要亮了。
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姜迟短促地笑了一声，而后他闭上眼，微微侧头，在钟灵川看不见的角度，有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汇入雨水中。
“你掉两滴泪我都心疼，”姜迟抬手触到他脸上滚烫的泪珠，轻叹一声，“还刀山火海，我能舍得你去受那个罪？”
“小师叔……”
“别想那么多，”姜迟伸手把钟灵川拉去怀中，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没有那么糟，该上刀山下火海的人多了去了，他们还没下去，怎么会轮得上我？”
“都说天道好轮回，为何好人没有好报？”钟灵川看着他，心里一阵钝痛，小师叔是世上最好的人，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若是苍天有眼，为何要让他遭受如此多苦难？
“我从前没有下过山，不知道山下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鹿门观被灭之后，也算让我看到了世间冷暖，后来又见了一些人和事，才明白是非黑白没那么简单。”
他回忆起这一路见过的人或鬼，春风的紫袖、京城的大皇子、鸣钟寺的净安、乱葬岗的李书生和钱十五，还有那横尸遍野的鸟鸣涧，以及徐牧和阿莹……
“我曾经想过要避世，现在看来真是大错特错，不做点什么，这世道永远不会变好，是人是鬼又如何？大凡人鬼之分，只在方寸间。方寸正，鬼可为神，方寸不正，人即为鬼。”（注）
“仇恨也好，痴念也罢，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总得做点值得的事，”姜迟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道：“总不能白走这一遭吧？”
此时天空泛起鱼白肚，钟灵川看见黎明之际有一点微光，让他面前的人显出几分梦幻。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其实很幸运，也很值得了，钟灵川将脸贴在姜迟的手心，雨停之后，晨光熹微，让破财的城隍庙前隐约显出几分神迹。
若真有神明，能否听见钟灵川此刻的心声，能否眷顾一下他的小师叔，保佑姜迟往后一切顺遂。
保佑他能长久地陪在姜迟身边，如果不能，那就让这一刻的微光成为永恒。
作者有话说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