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所有的星》公路飞行

23、23、眼睛

　　我一直想问他，为什么会选择眼科这个专业。
　　因为眼科在医学界的关注度一向不如动辄几个科室的联合会诊，心胸、颅脑部位的大手术，抢救室里仪器滴滴答答的蜂鸣，主刀医生命令式地宣布一连串专业抢救术语。反正影视作品里都是这么演的，惊心动魄，激荡人心。
　　后来我没问，因为我觉得他天生就该是个眼科医生。
　　眼睛是人心灵的窗户。
　　都说只有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而他有一双直视到人心底去的眼睛，虽看尽人世间一切丑恶，却我自清雅澄澈。
　　快年底的时候，他妈妈说要从云南过来看看他，另外还带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去年生了病，眼睛瞎了。
　　我们如临大敌。好在她妈妈有礼有节多了，早半个月就通知了南星她要来，不会跟我妈一样搞突然袭击。
　　本来南星妈妈要真知道我们住一起也没什么，好兄弟合租一个房子，太正常了，问题是她如果来我们的住地一看，只一张双人床，再迟钝的人也会觉得奇怪吧？
　　南星妈妈要来地方上视察儿子的工作情况，最高兴的是谁，废话，当然是仲燕燕。
　　她可算是逮着机会做一回南星的女朋友了，虽然只是名义上的。
　　南星犹豫着说：“不必了吧，我没跟我妈说我有女朋友了。”
　　“难道你要跟你妈说你有男朋友了？”仲燕燕拿眼睛横我，充满了性别自豪感，然后劝南星，“你应该给她一个惊喜啦，做儿子要有孝心，她知道你有女朋友了，多欣慰！再说了你们那里的人结婚都挺早吧，有你这把岁数还没结婚的吗？没有吧？我看你妈妈来就是着急你的婚事呢，万一她要是准备住下来，想等着你交上女朋友再回去。”说着又很会见风使舵地拉我来做说客，“陆小鸡，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南星面有难色，“她是带村里的一个女孩子来看病的，不是来看我……”
　　这下我倒发话了，“燕燕说的也有道理，你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着急的。难得有这样仗义的朋友肯牺牲自己冒充一回女朋友，盛情难却，你就不要推辞了。再说了要不是燕燕，我们上哪儿去找这么漂亮乖巧又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呢！”多拍马屁总不会错的，瞧她一副受用的样子。
　　南星摆摆手还是不同意，“我不想欺骗她，再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以后我跟她说女朋友吹了，她更急。而且……她要是住下来，说等我结完婚生完孩子才回去，那这戏要怎么演下去？”
　　我大惊失色，“是啊，没准儿还准备带孙子一直到上小学一年级呢！”
　　我看见仲燕燕一副大义凛然状，立马喊停，“这主意糟糕透了！”
　　仲燕燕亮出杀手锏，“你妈来这里，准备呆多久？”
　　我和南星对看一眼，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住旅馆不可能，住得太差南星心疼他妈；住得好了，就是我能帮忙把这事搞定，一住一两个月的话，也是笔不小的费用。先别说南星靠他那点工资能咬牙把钱抠出来，南星妈妈虽然一辈子住乡下，又不是个普通文盲老太太不清楚住旅馆要多少钱。届时不管这笔费用由谁出，他妈妈肯定住不下去。
　　况且做妈妈的来看儿子，让人家去住旅馆，不是伤她心嘛！
　　所以肯定是住到家里来的。依南星的孝心，自然是让妈妈睡床，自己外面客厅睡沙发。
　　那我呢？
　　仲燕燕笑得好不得意，“所以说，我可以帮这个忙，陆小鸡住我那边，我做南星的女朋友，自然是住到你们这边。就这样，说定了！”
　　我不无讽刺地说：“哟，上赶着来献身呢！”
　　她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要砸我。
　　南星可怜楚楚地看着仲燕燕，“这样吧，让我妈住你那里……”
　　我眼前一亮，“就是嘛，人家妈妈思想也许保守，吃不消年轻人未婚同居的，你跟南星睡一个床上，她铁定要住下来吃喜酒了。所以你呢还是南星的女朋友，但是咱们纯洁一些，男的和男的住，女的和女的住，这样就说得通了。”
　　“那我不成了你们的挡箭牌！这是为虎作伥，这是包庇！”她气得发抖。
　　“为了解决住宿问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我摸摸胡子，“我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怕你不同意。”
　　“说来听听。”
　　“那就是我俩凑一对住隔壁，即给南星妈妈腾地方住，又方便我晚上翻墙过去偷吃，多完美啊！燕燕，你是女神，就允了吧？”
　　“我跟你凑一对！？”她嗓门一下拉高八度，“你做梦！”

　　商量来去的结果，南星妈妈住到对门仲燕燕那边去，我和南星按兵不动，这是最不必劳民伤财、兴师动众的解决办法了。小姑娘到了这种事上倒难得细心，特意让我们两个男的再去买两张单人床，一张放她那边的客厅，给南星妈妈睡，一张放我们这边的客厅，给我睡——当然也就是做做样子了。
　　如果她不踹我的话，我真想亲她一下，不带色情的，绝对是感激涕零的那一种。

　　那天我和南星一起开车去火车南站接他妈妈和同村的那个盲人小姑娘。和我印象中的很不一样，她自然不像我妈那种保养得体的中年女性，但也全然没有白发苍苍的农村老太太的样子，半白的头发剪到齐耳的地方，很利落清爽，一脸温和的皱纹，眼睛很深很亮，像南星，不过有一点犀利，直视着人的时候让人有点发毛。仲燕燕说那是我心里有鬼——呵呵，我拐跑了她儿子，也有可能真是我心里有鬼吧。
　　我，南星，他妈妈，还有那个盲人小姑娘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仲燕燕还在医院，南星让她不要随便请假。
　　南星妈妈的普通话说得不太标准，恐怕是跟第一任丈夫学的，所以带着特殊的南方口音，不过她语速比较慢，口齿清晰，所以容易听懂。她还抽烟，这让我觉得很囧。
　　不是说我没见过抽烟的女人，事实上沙曼就喜欢夹一支七星什么的装酷。
　　她抽的是那种当地人种的烟草，纯手工卷制，没有古巴雪茄那么粗，反而比一般的过滤嘴香烟还细长一些。那种装饼干的大铁盒子里满满地码了两层，按一天一包的量，也够抽上个把月了。
　　收拾完行李她就坐在客厅里取出一支烟来，还问我要不要。
　　我嘻嘻笑着接过来，味道是我从来没尝过的，废话，是她自己空的时候亲自种、采、晒、切、卷，然后收到铁盒子里的，有钱还不一定买的来。
　　“怎么样？”
　　我吞云吐雾，然后点点头，“很淡，很香，没放什么别的料？”
　　她抿嘴笑，“听说你是干警察的，不是想把我抓起来吧？”
　　“不是，我觉得可以开发这种烟，价格绝对能炒上去。”
　　她终于笑出声来，“可是我不缺钱。”
　　然后她和南星谈了那个女孩子的病，去年的时候她上山打猪草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回来以后发烧，渐渐地眼睛就开始模糊，最后完全失明。
　　那个女孩子叫秀梅，才十七岁，失明对现在的她来说当然是一个可怕的灾难。
　　“她说的那种虫子我从来没见过，她的失明很大程度上应该是脑子里有了毒素，我试了一些方法，毒是解了，神经恐怕坏死了。你上次说了你姑姑的那个治疗方法，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她说的话，专业术语不多，基本上我们都能听懂，或者说，很多术语与西医里的不一样。
　　南星不同意，他觉得秀梅现在失去的只是视力，如果手术失败，她失去的可能是生命，或者变成一个性格古怪的傻子。
　　南星妈妈弹了弹烟灰，“你如果十七岁失去视力，还可能在这边的大医院里做医生吗？天天听你夸家乡好，也不见得真回徂徕山陪我这个孤老婆子吧？”
　　我觉得这话过头了，南星的脸涨得通红。
　　她拍拍儿子的肩膀安慰他，“别生气，我理解你。现在的徂徕山也不是过去的样子了，公路通到了县医院，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下老人。我不认识汉字，所以行医一辈子，连开个诊所的资格都没有。我想过认字的，一是懒，二是觉得认了字，也就是考个执照，我有没有能耐替人看病，不需要卫生部那些官僚告诉我，我的病人会告诉我。”回头见我有点愕然看着她，她莞尔一笑，“别怀疑，我跟南星的确是亲生母子。我以前脾气挺好的，不过嫁了两个老公都叫人失望透顶，难免有点偏激了。”
　　我摇摇头，“不，你的风度好得难得，我觉得我见过的所有男人中就没哪个能配得上您。说句可能冒犯您的话，我真喜欢您！”
　　南星脸一黑，他妈妈没有哈哈大笑，这一点上两个人倒是真像，她只是回头用方言向南星说：“你说你怎么认识他的？”
　　不过这句话我听懂了，于是我急忙站起身来，“我们到对面去把房间收拾一下吧，要不晚上没地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