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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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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一下,被羽毛轻弹似的,却让她眉心发烫。
温延暮的脸尽在咫尺,熟悉的清浅气息侵袭过来,不掺半点儿烟草味——他不抽烟,偶尔别人递过来一支,收下后转头就给了沈年安。
陈声发现,不止刚刚触碰到的眉心,她整个人都像被那一下点燃了般,热气肆意蔓延着。
“怎么了?”温延暮似乎察觉到对面人的异常,“生气了?”
陈声挣扎:“……没。”
她没生气,就是觉得……靠这么近,不自在。
可这份不自然好像只有她身在其中,温延暮永远置身其外,一副松散又矜贵的模样。
“人孩子生你气不是应该的吗?”沈年安适时打破这份单独的旖旎,“还偏方?谁传给你的,净瞎扯淡。”
温延暮半睁着眼皮,“小卷儿,别跟他学脏话啊。”
陈声发不出声音,只好点点头。
温延暮随意睨了眼。
少女一张巴掌大的脸,大半都遮在淡紫色羽绒服里,睫毛很长,藏于其中的眼睛漆黑漂亮,眼尾往上翘,清隽又安静。
此时正抿着嘴。
温延暮想笑。
无论怎么看……都有点可怜。
来自男人的视线让陈声无法忽略,可她也不敢跟迎上去,只好低下头,盯着面前吃了一小半的早餐。
片刻。
耳朵传来一声轻笑。
“小卷儿——”
她抬头,正对上温延暮的眼睛,对方的声音清淡又低沉:“有什么想让师哥做的?”
陈声心头一晃。
她的目光黏在了温延暮身上,片刻不离,像是小孩子得到了某种特许,飞速从房间里拿来了纸笔——
“学校规定要剪短发,下周一就检查。”
温延暮和沈年安都怔了下。
“行。”前者叹了一声,像是妥协,“师哥帮你剪头发。”
陈声:“……”
她只是想让温延暮陪她去理发店,而不是对方亲自操刀。
可最终,陈声也没能说出口,毕竟她自己也掖着小心思,想和温延暮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这边,两个男人拿了椅子,毛巾,剪刀,光看架势有模有样,院子里其他人路过看一眼,都表示很不能理解——门口老王理发店五块钱剃个精光,在这儿瞎折腾干嘛?
可姓温的这位爷平时说一不二,做派新奇,从没听过劝,就连温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也没能降住,更何况他们这几个说话抵不上用的。
就是可怜了小姑娘。
陈声默默接受着几位师哥同情的目光。她没那么在乎相貌,也不像其他青春期少女爱打扮照镜子,先前温延暮送的发卡早就被塞进箱底蒙上一层灰,但说到底,她是觉得自己天生一头乱糟糟的卷发,看起来拖沓又阴森,无论怎么打扮也无济于事。
就放心大胆给她师哥剪吧,不会有比这更坏的结果了。
十分钟后。
陈声对着沈年安拿来的镜子,一对上,镜子险些没拿稳。
……还真有。
镜子里的人,脸色素净,头发短到下巴,分别向四方八面卷翘着,再加上呆滞掉的表情,傻的惊天地泣鬼神。
完蛋。
她不想出门见人了。
“怎么样?”始作俑者丝毫没有忏悔之情,杀人还要诛心,“快夸夸你师哥的手艺。”
沈年安早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艹啊,忍不住了,我说越看越眼熟呢,这不跟我妈前几天烫的发型一样吗?”
陈声:“……”
这两个人居然还嘲笑她。
可转身一看见温延暮,她的一肚子怒气化为哑火,彻底发不出来,然而也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么丑的样子,于是把头低着,就要回房。
刚走两步,她感觉帽子被身后人轻轻拽住。
“哪里像了?”温延暮收回手,“我们卷儿明明头发更乱。”
“……”
陈声发誓三天不跟这个老男人说话。
*
之后几天,陈声上学都带着帽子,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屋里,连吃饭都不出来。而温延暮,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糟糕的手艺给青春期少女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后,半路拦下了刚从小园子里演出回来的沈年安。
“怎么了?”沈年安疲惫得眼睛都睁不开,“爷爷,现在没空理你,我就想躺着。”
温延暮当没听见,“你说,小卷儿是不是生气了?”
“废话!”沈年安白了他一眼,“毛都炸了,能不生气?”
“……”温延暮这会儿没空跟他开玩笑,“那要怎么哄?”
一句话把沈年安说愣了。
他挑起眉:“二爷啊,你不是最会哄人了吗?”
温延暮被他阴阳怪气的语气恶心到了,眼皮撩起,活脱脱一副纨绔世家公子哥样儿:“你见我哄过谁?”
沈年安心想,那确实。
其他人可能会被温延暮的风流外表骗过去,可只有他这个发小知道,在高中和大学这几年男性荷尔蒙最旺盛的时段里,他温大少爷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女人。
所以自然也没见过他哄过人。
至于为什么会产生浪子这种错觉,当然是因为那张脸。
同样的话,从温延暮和其他人嘴里说出来效果就是不一样。
“哄人不简单?”沈年安开始给兄弟出招,是为了哄一个孩子,而不是追女人,“吃饭,买礼物,高中的话……可能,教她写题?”
“你哄过?”
“哄过。”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人家答应你了吗?”
“……”沈年安就算再好的脾气也得怒了,“关你屁事。”
温延暮也没再问,眉头渐渐皱起,自说自话:“她现在好像躲着我。”
“躲你也应该的,不过能把小陈声惹生气了,也就只有你了。”沈年安竖起大拇指。
温延暮突然来了兴趣,“她在你们面前不生气?”
“没啊。我们哪有你这么欠?”
温延暮若有所思,“那她对你们撒娇吗?”
“啊?”沈年安想了下,摇头,“没有吧,反正在我面前很安静,基本没什么情绪。”
温延暮没再问。
这小孩,好像跟他最亲。
过了会儿,墙上挂钟响了六声,男人突然起身。
沈年安:“去哪儿?别霍霍人家大黄了,马上饭点儿,让狗吃个安心饭。”
“不逗狗。”温延暮扬起嘴角,干脆利索道,“去逮小孩。”
*
陈声完全不知道,某种程度上,她跟大黄的地位开始相似。
一到家,刚要进屋,右边就有个阴影压过来。
侧过身,就见温延暮倚墙,半眯着眼,神态像只矜贵的猫。
陈声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说话。
气早就消掉了,而且温延暮好歹是长辈,再不济也是师哥,找上门来不能连招呼都不打。
陈声做足了心理建设,结果还没开口,温延暮就先说话了:“躲我?”
他声音低沉有力,简单的两个字传进耳朵却能蛊惑人心,陈声觉得两人距离有点近了,呼吸不上来,于是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没。”
“哦?”温延暮俯下身,凑近她的脸,“可我怎么觉得,你在生师哥的气呢?”
陈声不说话了。
半晌。
男人诱哄的声音响起:“别生气了,师哥跟你道歉。”
*
作为补偿,温延暮用三弦给陈声弹了好几首曲子,直到小姑娘眉眼完全舒展了才停下。
陈声回味了下,“刚才那首,能重弹一遍吗?”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脑袋被拍了下。
“想累死师哥?”尽管这么说,温延暮收回的手又落在弦上。
陈声又听了一遍,觉得自己差不多都记下了,“师哥,你等一下,我回去拿个东西。”说完就往房间跑,还时不时回头,生怕他跑掉。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抱着把三弦,跑过来的时候带着一阵风,脸上也覆上一层薄粉。
“师哥,我这几天练了一首,想让你帮我看看。”
温延暮面上又开始不正经,戏谑道:“看上哪个小男生了,就打算这么利用你师哥?”
“……”陈声耳尖都被他调侃红了,忍不住反驳,“没有!你怎么天天都想着早恋?是不是没早恋过?”
“嗯。”温延暮大方承认,“过几年可能会来个黄昏恋吧。”
陈声愣了下,小心翼翼试探:“那你……会跟什么样的……黄昏恋啊?”
她紧张得都快口齿不清才敢问出这么一句,结果温延暮探究的目光就看过来,立刻吓得六神无主,丢盔弃甲胡乱来了一句:“……小男生吗?”
“……”温延暮怔住,随后无奈失笑,“你这小脑子里天天都装的什么?”
“学习。”
还有你。
陈声默默在心里道。
两人也没再有多余的话,陈声挑了首曲子的片段,大概一分钟,被温延暮指出了六个音节错误,她认真纠正后,就发现温延暮已经散漫倚进了椅子里,跟没骨头似的。
算起来,她跟温延暮待在一块的时间里,对方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每次看成绩单或检查试卷也从不指责,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
他好像从没要求过她要出人头地,反而更多的是陪她玩乐。
没觉得不好。可越是这样,陈声就越觉得,温延暮脸上有张波澜不惊的面具,戴久了,让人没办法接近内心。
她突然生出一股无法追上对方的无力感。
“小卷儿。”
陈声被打断思绪,抬起头看他。
男人的声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惆怅,“以后别生气了,哄人还真是……难。”